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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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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现任掌门元清大师,收了三个弟子,其中排行第三的,是他在云游的路上捡回来的。
她的名字,叫苒苒,是师傅取的。
当时师傅和二师兄正在破庙里躲雨。
师妹从小乖巧,不哭也不闹,若不是师傅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定是发现不了这个被掩在草堆后睡得正香的婴孩。
婴孩的面容正巧躲藏在襁褓里,黑灰色的灰尘和污渍掩盖了红色襁褓原有的光鲜亮丽。微微拉开襁褓,他们见到了一张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双目紧闭,小嘴微启,脑袋斜斜地倚着襁褓。她睡得很熟、很熟,熟到根本没注意到有陌生人在草堆后发现了她,又把她抱在怀里坐了一宿。
第二日清晨,雨一停,师傅便唤醒了二师兄,将圆鼓鼓的襁褓交到了他手上,便自行出门取水去了。
兴许是二师兄第一次抱小孩,手势笨拙弄疼了熟睡的婴孩。当他看到小脸蛋上皱紧的五官时,他知道,小家伙被他弄醒了。就在他做好了耳朵即将被刺耳尖锐的哭声震聋的准备时,婴孩只是睁开朦胧的眸子,皱紧的五官散开了,嘟了嘟小嘴,伸出一条手臂,朝他挥了挥,然后又伸出另一条手臂……
他满脸困惑,不明白这小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他扪心自问,从小师傅传授的知识他都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只要是师傅提到过的书籍,他都认真阅读仔细推敲,并反复操练,在课业检查和同门比试中,从来没让师傅失望过。
可是,师傅没有教过他怎么养育婴儿啊。
师傅取水回来时,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不知睡了多久的婴孩正咯咯地发笑,两只小手朝着二师兄的脸挥舞着,不着边际地想要抓住些什么,而一向从容不迫的小徒弟则挺直了身板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双手别扭地抱着不安分的婴孩,不知所措地用眼神向师傅求救。
师傅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嘴角微微裂开,轻笑了几声:“这孩子与你有缘。”
师傅的一句评语算是道破了天机似的,苒苒从此之后,除了师傅,最爱粘的人,便是她的二师兄。
牙牙学语的苒苒学什么字都比同龄人快,只是遇上个别字眼不知为何就会口吃,一个字开头念了好几遍就是没有了后文。比如,二师兄的“二”字。
山上的人撞见过最多的一个场景,就是苒苒跟在二师兄身后,喊着:“二……二……二……”但就是没有“师兄”两字,怎么吐也吐不出,怎么喊也喊不出。看着的人着急,苒苒自己也很是着急,可急了老半天,除了涨红了整张小脸,依旧没有什么突破。
二师兄更是从最初的急切担忧到最终的无可奈何。
直到某天,师傅在检查完二师兄的功课后,问道:“子易。”
“是,师傅。”
“听说你最近有了新名字。”师傅扶着胡须微微一笑。
二师兄一脸茫然。
“……二?”
当二师兄踏出师傅的书房时,许多人都看到他的脸是黑的,眼光明亮如星,很是坚定,背后还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众人目送他和他的火焰缓缓走向苒苒的院落,所到之处,皆留下滚滚热浪。
其实当时二师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他做了一个决定,既能帮助苒苒克服语言障碍,又能帮自己从无可奈何的窘迫境地里解脱出来,一举两得也。
于是,在那个风和日丽、柳絮飘落的下午,二师兄难得主动去找苒苒,并抢在苒苒又一次如往常般同“二”字抗争前,他语重心长地说:“苒苒,以后叫我师兄就行了。”
那时苒苒不过才四岁,别的都没记在心里,只关心一个问题:“只叫师兄?那么二……二……呢?”
“我们只喊师兄就好了。”
“为什么啊?”
“因为,”师兄想了想,摸了摸苒苒的头,说:“可以节约口水。”
苒苒并非山上最聪明的,但绝对是胆子很大的孩子。什么口吃、流鼻涕、流口水,都阻止不了她时时刻刻想要粘着师兄的欲望。然后山上的人又经常会撞见二师兄为苒苒擦鼻涕洗脸洗手的场景,都感慨,二师兄小小年纪便真传师傅的包容之怀和大爱之心,来日必成大器,是良婿的最佳人选啊。
其实苒苒很多时候还是安静乖巧的,比如师傅在教她识字传授她武艺的时候,比如她餐前帮大家摆放碗筷的时候,又比如好几个姑娘同她一块谈论新布料的色泽或是胭脂的时候,等等。只有在师兄面前,才大胆无谓地将多话缠人天真幼稚的一面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于是,此时此刻,一幅分明夜已深、人却丝毫不静的场景。
“对了师兄,你怎么知道树上的人是我啊?你刚刚好厉害,是不是只用了灵山七式?三两下就把他们都解决了,不过你怎么不留个活口问问呢?他们干嘛要杀你啊?本来师傅说晚膳时间快到了,估摸着你也该回来了,就让我下山来等你……”
兴许是师兄早就摸透了苒苒的脾性,知晓如果再不打断她,从她嘴里冒出有关月亮、温度、虫鸣等话题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反应慢一拍的她一头撞在他身上,她嘟着嘴揉着鼻子后退一步,不明所以,小声问:“师兄,怎么了?”
他正巧背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整个灵山武功最蹩脚、最爱躲树上的就只有你,听到你的呼吸声更肯定是你了。另外,刚才我只用了灵山九式。”
灵山九式比灵山七式多了两式,但却是灵山上上下下、不分男女老少、不论职位高低,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并熟用的基础中的基础,否则便只能卷铺盖下山走人。当然像苒苒这种至今都没能熟用九式却还能留在山上的稀有物种,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仅此一人。
苒苒:“哇原来九式就能那么厉害啊。”
师兄:“九式很平常,只要是灵山的人都会,苒苒你这样不通武学还能活到现在的人才实属厉害。”
苒苒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她耳垂后面的发髻,“哎哟!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知道我头脑聪明四肢笨拙,习武什么的简直是为难我了嘛。快说说那些黑衣人。”
师兄:“那些人都是死士,即便留下活口也会自行了断,他们使用的剑一模一样,却极其普通。其余没有任何东西。”
苒苒:“那他们身上没有什么烙印标志吗?剑上有没有徽章或什么特别之处呢?”
师兄:“我刚刚翻查了许久,没有任何线索。”
苒苒:“啊?那怎么办啊师兄?据我所知你好像没有仇家啊。难道他们是冲着我们灵山来的?可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敌在暗,我在明,岂不是很危险?我们赶快回去报告师傅!”
相比苒苒的焦虑,师兄不愧是师兄,镇静许多,他上前抚了抚苒苒的头,安慰道:“不必急于一时。他们还会再来,总会露出马脚的。师傅那边我会与大师兄一起去商议的。”
苒苒点了点头:“也对。现在这个时辰师傅他们想必都入睡了。回去正好吃宵夜。”
只听“咕咕”,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两声,苒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肚子。
师兄从她鬓间拈起一片叶子。
苒苒抓了抓脑袋,道:“啊,是躲树上的……”
师兄微微一笑,揉乱了苒苒的刘海,“走吧,回去吃夜宵。”
“好啊好啊,师兄,我要吃你煮的面,很大一碗!”
“好。”
苒苒没有吃晚饭饿得慌,但之后的一段路,依旧如往常一般,紧跟在师兄身后,嘴里不停地诉说着近期山上发生的趣事,从小黄最近常溜出去玩,到厨房新来的厨娘手艺极佳,又激动地赞美师兄院子里茶花开得甚好,等等。
师兄静静地走在前头,时不时会回应一声“嗯”,也时不时回头看看体力不支速度渐慢的苒苒,必要时候在转角处稍作停留,以便苒苒跟上。在这静悄悄的小道上,苒苒一直说一直说,没有停顿过,声音像清晨鸣叫的鸟儿般,愉悦欢快。
他又一次回头,见苒苒正弯腰依着大树喘气,他上前,轻轻将她拥在怀里,随即施展轻功,径直往山顶的方向前进。
途中,兴许是风大,苒苒倒是安静了。师兄的眼睛一直保持看向前方,只和她说了一句:“苒苒,你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苒苒一脸窘迫,沉默无语。
残月依然挂在天边,原本遮掩它的薄雾变的越来越厚重,很快月亮被完全遮挡,不知跑去了哪里。
为了不吵醒守门人,师兄带着苒苒直接翻墙进去,径直去了厨房。
苒苒吃了整整一大碗师兄煮的青菜猪脚杂烩面后,饱得连路都走不动了,硬是拉扯着充满倦意的师兄一起散步。
途径大师兄的院落时,瞧见房中灯光仍亮着,似有交谈声传出。
“大师兄屋里怎么有人?”苒苒好奇地朝窗子指了指。
“也许是有事。”师兄不以为意,打算继续前行,却被苒苒扯住手臂。
“不会是女的吧?”
师兄往苒苒头上敲了一记:“竟想些乱七八糟的。”
“哎哟我也只是猜测嘛。嘘嘘,他们要出来了。”苒苒连忙伸手捂住了师兄和自己的嘴。
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吖”声,在宁静深邃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首先走出来的大师兄,他跨出一只脚落在台阶上,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才跨出另一只脚。紧跟在后头的走下台阶的,是一位穿着粉色衣衫的女子。
大师兄又低声对女子说了什么,随后亲昵地抚摸她的脸颊,握了握她有些紧张的手。
苒苒竖着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一看大师兄对女子又摸脸又握手的,脑袋瓜里只蹦出三个字——有奸情!
苒苒震惊万分地转头与师兄对视一眼,相比她的大惊小怪,师兄只是眼底更沉着了几分,如漆黑平静的深潭。不料她再转向大师兄方向时,衣角碰到草丛发出了声响。
“是谁?”大师兄一声低呵,右手抚上剑柄,朝草丛缓缓走来。
苒苒慌得连气也不敢喘一下,师兄搂紧她,思索着该如何逃脱,抑或是,以什么样的借口能够搪塞满身杀气的大师兄呢?
突然,“汪汪!”一声,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黄色肉团。
“原来是小黄啊。”屋前女子明显松了口气。
草丛里的苒苒也松了口气,师兄感觉到怀里的身躯不再僵硬如石头了。
小黄兴奋地在大师兄脚边打转,大师兄立马捂住口鼻,嫌弃地一脚踢开了它。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递给大师兄,很是关切:“当心别又过敏了,我先回去了。”
大师兄点点头打开鼻烟壶嗅了嗅,目送女子抱着小黄走出院子后,又谨慎地环视一周,才进了屋。
苒苒小心翼翼地呼吸,正想快速起身离去,师兄却赶紧圈紧她,眼神示意切勿轻举妄动。她满是疑惑,只能忍着,但小腹的酸胀感却是极难忍耐的。
过了好一会,见大师兄屋里的烛光熄灭,整个院子暗了下来,只余下一点银白的月光。但师兄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窘迫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用眼神求助师兄:“我尿急。”
从小给苒苒把屎把尿的师兄当然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得将苒苒的头压在自己肩上,并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脑勺,像往常每一次苒苒病痛不肯吃药或是闹情绪时一样,无声地安慰她。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苒苒快要憋不住的时候,突然身子一轻,再一眨眼,已被师兄带着跃出了院落,紧接着师兄领着她快速的几个翻越,停在了最近的一个茅厕前。
苒苒好似看到了一座光芒四射的金山,推开师兄的怀抱几个健步冲进了茅厕,徒留一身银白的师兄在月下伫立,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只一会功夫,苒苒便神清气爽地朝师兄走来,嘟着嘴刚要抱怨,师兄已开口解释:“大师兄为人谨慎,熄灯时他根本未入睡。”
苒苒瞬间懂了。
心想,其实相比大师兄的谨慎,师兄处事更平和沉稳,待人也更平易近人,对谁都是礼貌客气,被灵山上上下下称为山上第二个脾气最好的人,当然脾气最最好的是她最最敬爱的师傅。平时碰上犯了错的小弟子,大师兄总是狠狠痛骂一顿,再罚其下山挑水,挑水次数按犯错的严重程度相应增加,但起码十次。师兄从来不会体罚,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他们抄写经书,且不设期限,但是大家总是自觉地尽快抄完尽快交到师兄手上。
苒苒躺在床上了无睡意,侧头看了看书架上整齐堆放的手抄版经书。师兄对她也是赏罚分明的,从小到大抄写的经书也已经一大摞了,但平时师兄对她很是细心照顾。有一次她生病大哭大闹,病愈后忍不住问师兄,对着如此顽皮难缠的她,耐心是从何而来的。当时师兄只回答:“从娃娃开始将你拉扯大,早就习惯了。”
苒苒和众多女弟子同住一个院落,虽然有自己独用的房间,但为免节外生枝,师兄将她送到院落门口,便离开了。离开前和她说了两件事。
“苒苒,今晚你没去过大师兄的院子,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连师傅也不能知道吗?”
“暂时不能。”
“恩,我知道了。”
此乃其一,第二件事让苒苒有片刻的兴奋,可师兄沉着的表情和语气让她觉得,师兄不是带她下山玩,更像是出走,而且,非走不可。
“苒苒,过几天,你跟我一起下山。”
“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