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黯》枫桥梅花开

4、雾未开

　　晚上九点，我好不容易把哭得花容失色、但是满面红晕两眸发光的女老师哄回去，然后蹲在方殷的病床边上开始回想组长的话。
　　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对于一个感情冲动过头的男人有非常出色的冷却效果——此时此刻的我就好像在大冬天硬生生被人从被窝里扒出来，吞吐着凛冽的北风去给老板买早饭一样，眼里鼻腔里都是酸味。
　　那个男人很有可能就是变色龙——平常人不会这样努力忍着挨揍的。恐慌、愤怒或者是畏惧，这三种都是正常表现，唯独不应该是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地忍受。
　　“喂，还疼么？”我试探着他的态度，“你怎么不跑或者喊救命呢！哪有那么傻……”
　　他出乎我意料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情，不能连累其他人……”
　　“什么你的事！这根本就是——”我激动地打断了他。
　　他摇摇头，然后只是死盯着天花板，脸上撕扯出一种泛白的笑意，嘴里却是长长的沉默。我等着他开口，他一定有话要说。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我知道的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人，也许我对他什么都不了解。
　　最后，长长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但是源头却是那个现在本应该喝得醉醺醺的、抹着混合的劣质香水、衣服上头发上都浸透了令人作呕的酒精味和香烟味的男人。
　　戴剑宇破门而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跌跌撞撞的。他像一个大号的锤子一样，猛地锤开了这一片一时凝冻的空气。我转身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很久，别过脸去再看了一眼方殷，接着又回过头来看我。他咬着嘴唇的牙齿不停地颤抖，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他最终平静下来了的时候，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血液一般。
　　“你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没事，过来太急了，一口气没透过来。”他装作满不在乎地撒谎，演技实在拙劣得很。
　　“呼……”我不咸不淡地转回身去，“没事就好。别担心，那帮狗流氓下手到还不算重，没骨折，脏腑也没问题，只是点软组织挫伤什么，养几日就好。”
　　背后那人没再出声，看这里也没地方坐，转悠了几圈也就准备回家了。
　　“有良心的话明早就送饭来！”我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声，结果他顿了一顿也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家伙还真的送饭来了，而且还差点被护士拦在门外——你想象一下，一个反穿着破了洞的毛衣、斜披着一件半亮的荧光绿夹克衫，整个眼眶是可怕的深黑色、脸上的肉都瘦得缩进去、简直像个老烟鬼的家伙，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团花布棉被就这样冒出来，你是不是会把他当做一个不知好歹的流浪汉？实际上那个发了良心的家伙居然是熬夜亲自下厨，为我和那个伤病员烧了一顿饭——为了防止饭菜冷掉，他还用棉被把那两个凹凸不平的铁皮盒包裹了起来。
　　“你个蠢货！”我赶到门口和护士解释之后，眼里含着泪水劈头盖脸骂了过去：“谁要吃你烧的那种焦炭？不知道在隔壁小店买俩包子么？”
　　结果戴剑宇是罕见地没有答话，而是像个小女孩子一般，忸怩了半天之后勉强解开了被子包袱，展示出还算完整的红烧肉和青菜。我确定他是在忸怩，这个天气虽然很冷了，他那张风都吹不动的厚脸还不至于突然那么红。
　　“罢了罢了，知道你好心。你小子还算有良心，我会告诉方殷的。”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结果在我的手接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唔，我实在不太明白这个敏感文艺的酒吧歌手的心理，哪怕我敢自称自己是半个妇女之友。
　　他最终还是没有上楼去看方殷——大概谁都不愿意看到亲人朋友受伤的样子吧。要不是这场祸事本就是我引来的，我也最好远远躲开他，不想被他一张泛白的、强忍痛苦的脸对着。如果不是经常看到戴剑宇一边大笑一边搂着各种姑娘的腰，我还要以为他是我的可怕情敌。
　　吃过午饭之后我接到了方殷单位打来的电话。这样一个勤勤恳恳小心翼翼的老师身上突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对于学校的领导来说也像有吃橘子却遇到了微型炸弹那么惊人。在那个女老师声情并茂的叙述之下，学校的领导以及小部分知道消息的学生准备前来探望——这对于我这个始作俑者来说实在不是个好消息，要知道我内心还坚持自己是个守法公民。
　　结果他们还是来了，从满面皱纹、毛发稀疏的老好人校长，到浓妆艳抹、高跟鞋笃笃响的教导主任。但是最让我惊奇显然是挤在病房角落里的那个小姑娘：她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颇有老态，脸上没有扑粉也没有画眼线，油腻腻的头发被胡乱绑在脑后，就像一支写久了却不蘸水的破毛笔。但是她的手非常特别，特别到任何一个雕塑家见到了，都会欣喜若狂。
　　我不能等计算中心的结果了，机会一旦溜走了，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摆出一副非常白痴的样子来，死死盯着那个姑娘看——就像一头发情的野牛一样。然后不顾包括老校长在内众人的奇异目光，就像破冰船一样奋勇向前，挤到角落的女孩子身边，然后非常不自然地摔倒。
　　“嗨，美丽的女士，请原谅我这个莽撞的家伙吧！不过能否请您伸出援手，让我重新站起来？”
　　这恐怕是一百年前就过期的搭讪手段了，但是在我目前要做的这件事上，它还远不会过时。
　　“呃……先生您请小心些。”那个天真的小姑娘把手伸给了我这个恶魔。
　　很好，半秒不到的时间内，我手套上的自动吸附式探针已经成功采集到她的指纹、掌纹、表皮样本以及表皮液体样本，并且传达给了计算中心。五分钟以后，我就在加密手机上收到了内部消息：
　　“[照片]束欣宁，女，28岁，AB型血，毕业于B国州立理工大学信息工程系……”后面已经不重要了，这些资料和她本人完全不同。完美的作假。计算中心在确定了那几个怀疑对象之后，就对他们的所有社会关系进行了拉网式清查，但是在没有DNA之类确切数据的情况下，要想把某些人捞出来，还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种事情，某种意义上只能靠经验丰富的职员的眼睛，而我一直算是这个领域中的佼佼者。然而我看到那个可怜的女间谍的时候，心里是非常悲哀的。我当然不会去同情她，尽管她年轻又愚蠢——我只是非常遗憾，自己居然会被邻国的间谍打动了内心。
　　方殷，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我猛然回头，却看到他也在盯着我。那样老道的黑客，恐怕已经识破了我刚刚试探小姑娘的动作了吧，这样，他的命运也该到头了。我不无遗憾和伤痛地继续盯着他，那个平日里老实害羞的小伙子，实在不应该和黑客间谍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才是。
　　然而他的目光却继续下移，然后一眨一眨、甚至带着微笑，盯着我的腰间。
　　“什么？”我不由自主出声。
　　“你手机震动了半天了。”旁边温和亲切的老校长终于也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不禁窘得满头大汗。刚才那种表现可完全不符合一个职业安全工作人员的素养，我现在已经可以想象组长的一顿臭骂了。
　　“你小子还在医院？别管他了，‘变色龙’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