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开关门 ...

  •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大喜大悲交错的感觉。曾经以为那一定是在吃生姜的同时被温柔的母亲喂一粒奶糖,或者是身上中了一枪、同时获得了一位美男子的青睐。

      我赶到计算中心的时候,莫纬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入了电脑里。他蜷缩起身体,将手肘撑在盘起的脚踝上,一双眼睛则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样,用聚光电筒一样的眼神不时在各个屏幕之间转来转去。组长在这种时候通常都是用她那双饱含深情的目光盯着那小子的后脑勺子,仿佛他头上顶着一碗蜂蜜似的。实际上,这小子的确是计算中心的中流砥柱,如果他说不行,那这件事估计也就糟糕了。

      变色龙不是第一次来袭了,上次正好发生在我得知那两家伙嫌疑的那一天。那次,变色龙的分组代码还是像以前一样,摧枯拉朽一般横扫了计算中心那帮家伙最为得意的防线,大肆删除了有关基层议员选举以及农村自治组织调查有关的数万数据之后就一走了之。再上一次则是关于全国女权组织登记情况以及全国同性恋支持者调研的——总之看上去既没有规律,也没有道理。

      那天之前,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我那两怯生生的以及邋里邋遢的室友,会有可能是这样的人物。刚才那个女间谍的情况让我几乎认定了方殷的身份,有了一种彻底解放的痛快——虽然是痛苦的,好歹也算是好事。然而现在又忽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了,至少理论上不可能——

      没有哪个人,可以躺在病床上,在我这样一个职业安全人员进行24小时监视的情况下发动黑客攻击。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而且是生来近三十年,作为一个温文尔雅的妇科大夫近十年以来,最舒服的一口气了。我必须得承认,刚才误以为方殷那小子就是变色龙的时候,心里是又悲凉又激动的。悲凉的是,我看穿了他的伎俩,那么我们两个的好日子终究是要走到头了;而激动的是,我的眼光总归还是那样的好,看中的都是了不起的家伙,不是么?

      这样想着想着,我几乎要哭出来。提醒你们,这些网络小说看多了的天真小姑娘家,如果看到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甚至戴着副斯文眼镜的三十岁左右男青年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哭啼啼,那么他往往并不是为他女朋友和他吵架了而忧伤,也不是因为刚刚被一个身残志坚的老太太感动得一塌糊涂,而不过——是喝多了。

      真的,我宁愿说自己是喝多了从而被组长揪着耳朵痛骂一顿,也不愿意承认我是为了那个现在还躺在床上装死的方殷小子抹眼泪。

      午后一点钟,我才勉强得以抽身,三步并作两步从计算中心跑回病房。变色龙那个家伙的脾气还真是叫人琢磨不透,我敢打赌,组长脸上的化妆水牌子变化的速度都没有他的脸色变得快。在屡次骚扰我们的数据库、给我们的执勤人员增加了许多加班工资之后,那家伙似乎已经大大咧咧把这里当成他自己家了。于是乎我这一回被组长一同电话吼回去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变色龙在劫持了重置后的G4976端口后,蹲在莫纬“精心设计”的蠕虫反植入保险箱中打了个盹儿,然后又原路散步出门去。当然,这期间组长的脸色是十分好看的。

      事罢,连那个装成沙漠蜥蜴的莫纬都没有说话。组里的小伙子们好像都快哭出来了——除了我以外,因为只有我是已经哭过一场;而小姑娘们反而挺自在,好像被变色龙那家伙的懒散习气感染了似的,一个个讨论起指甲油的牌子来。反正我估摸着组长也不会和那些小孩子生气,毕竟就算再生气,变色龙也不会跳出来乖乖自首,给我们点太平日子过。

      话说回来,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方殷已经自己吃过了饭。我一看到他桌上那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饭盒子就来气——那准是那个漂亮的女老师又来探望他了。

      吃过了饭的那小子脸色好像好了点,但是依旧脸朝着里面躺着,看不明白在想什么。人的心思真的是难以捉摸的:彼时我以为他就是那一条狡猾的变色龙,看他的眼睛眉毛弯弯里,都有些狡诈的成分;如今我知道他不是了,又觉得他那张脸上全是清清爽爽的,没有一点点脏东西。

      也是,他那样的人,合该是活在太阳光底下,被最温暖明亮的东西笼着、爱护着。

      但一定是我看错了吧,他眼角边上好像有一丝丝红色——就像一滴血落在清水里似的,叫人看得特别清楚,又是揪心地疼。

      “没事儿了。”我忍不住靠过去,摸摸他的头发。他依旧朝里眨了眨眼角,却还是不动。

      我坚持认为,这家医院病房里最好的东西,就是下午两三点中间的太阳光。老人们说这种过午了从西窗蹭进来的太阳光不是什么好东西,即“倒西太阳”晒煞人,但我倒是真心的喜欢它。那一层醉了一样的酡红色总是懒洋洋扫在方殷的被褥上,叫那一床泛着消毒水味的被子不那么惨白惨白的。

      我知道,我是欠了他的——没有我的话,他也就是个勤勤恳恳的语文老师,也许不久就能把那个漂亮的女老师娶回家了。现在因为我,他无端挨了打、受了苦,虽然有那个女老师总也来看看,但是他命里的大部分时光,恐怕是要属于一个叫“徐之沛”的臭男人了。

      我读过一点点《红楼》,也晓得贾宝玉的那句名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有时候我想,方殷那样干干净净的好人,一点痞子气也没有沾着的,是不是已经不能算泥了。但不论怎么说,我看中了的,就不会随随便便放弃了——更何况我现在知道,他到底不是那一条狡猾得叫人生气的变色龙。

      下午四点钟,我收到了一条加密短信。于是我知道,这样的好日子,终究又要到头了。

      组长说,技术科的人已经装配好了新型的监视器,叫我最近两天抓紧机会在我那俩冤大头室友的房间里装好。老实说看到短信的时候我的心是不可能不疼的——我是一个老实人,从小到大从来不对爸爸妈妈撒谎,就算因为实话说出没做作业而被老爹狠狠揍了,依旧是不肯说假话的。如今,我却一定要对喜欢的人说假话——甚至还要骗自己,那个人还有可能是坏人。

      我知道那样说的话,我的心会疼得轻一些。但有时候我宁可疼。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但是组长总是对的。

      她比我多活好几年,斗争的经验也更是丰富了一倍——我不相信她,又该相信谁呢?我自己吗?

      机会是不能错过的——晚上方殷住医院,老戴按照老习惯去唱歌(虽然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很怀疑他今晚会不会愈加跑调),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平日里他们一个白班一个夜班,总不会让出租屋子落空,这次可是最好的机会了。

      所以按照计划,看好方殷吃完饭,我就以收拾换洗衣服、整顿请假留下事务的名义,大摇大摆回了出租屋,准备倒腾技术科的人偷偷塞给我的那些小东西。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一开门,老戴却已经在屋子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