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黯》枫桥梅花开

3、花失雾

　　凌晨一点，我接到计算中心传过来的《修仙封魔》全文分析结果，以及作者在网络以及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交际情况汇总表。隔壁的一个醉鬼、一个歌手已经睡熟了，我鬼鬼祟祟爬起来，打开电脑把资料仔细看了两遍。

　　作者“花自芳”，实际姓名周庭雨，男，21岁，K省工业职业技术学校大三学生。结合戴剑宇的材料，两人已知唯一可能的接触就是：他们都是《剑指环球》杂志社的忠实读者。这是一本国内的老牌军事杂志，无论在宅男还是老军事迷中都还算流行。这线索给出的信息可是太不给力了，我也只好锁上文件关掉电脑，准备扑向我香喷喷暖乎乎的被子。

　　不行，保险起见还是不能忘记再去观察一下他们的情况——唔，就用半夜上厕所这个理由好了，以备不测。

　　然而当我从厕所中出来，仿佛无意地经过方殷的房门口时，我就明白这恐怕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夜晚之一了。

　　原谅我又一次使用这一老套恶俗的表达方式，实在是——如果是你，半夜偷听到你那脸圆圆的、总是怯生生抬头盯着你的眼睛，然后问道“能不能麻烦……”的室友，在房间里不停地、努力压抑着自己那般地轻声啜泣，能否抑制住自己破门而入问个究竟的冲动？

　　——我毫不犹豫这样做了，并且自己解释给自己听，不这样做的就不是我了，容易被怀疑。

　　结果那个家伙只是一脸迷茫抬起头来，然后磨磨蹭蹭了半天之后才把他手中的PSP拿出来给我看——这家伙居然半夜三更不睡，在那边打那种女性向的BL游戏！

　　“我%&*@……”我实在无言以对。

　　那家伙也只是挤出一个天然的笑容，还假惺惺地向我推荐：“这个故事很好看唉！有全程配音，还有20个不同的结局……”

　　这一瞬间我真想把这个窝在被子里装傻的家伙一脚踹到地上。

　　“有哪个蠢货快30岁了还在玩小姑娘的游戏的啊！而且还是BL向的！”

　　但是他居然睁大眼睛，显出很疑惑的样子：“徐哥，你不是喜欢男人的么？”

　　我一时愣住，脑子懵了一下。方殷这小子什么时候知道我会喜欢男人的？

　　“滚开！”我扔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就走，任凭背后那种细细小小的啜泣声继续在一片静寂中悄悄挠着我的心脏。这件事让我无理由地特别生气，以至于忘记去观察戴剑宇的情况了。

　　当然，也就气得忘记仔细去想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在玩那种无聊游戏了。

　　等我冷静下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喝了酒还熬了夜，我一觉睡了十个钟头，严重打乱了我的计划。

　　在戴剑宇那边的事情暂时没有进展的情况下，我准备先排查一下方殷的社会关系。

　　昨天开方殷的玩笑不是没理由的，其实我知道他学校里有个漂亮的女老师在倒追他。一开始我怎么也想不通，那样聪明漂亮家世好的女老师，有那么多优质资源不选，怎么会偏偏选上了他这个个头不高、样貌一般、连职称都没评上的普通老师呢？

　　当时我怀着好奇心，用自己那套熟练的搭讪话从另外一个挺八卦的女老师那边打听出来：据说那漂亮女老师认为方殷十分符合时下“经济适用男”的标准，兢兢业业老老实实，长相一般但是任劳任怨，比较可靠。这番话还是没能骗过我，大方请那女老师在楼下面店吃了一碗最好的牛肉面之后，那家伙终于一边满嘴流油，一边迫不及待告诉我：

　　“别看方殷平常那个老实人受欺负的样子，有次有个走后门进来的学生，嚣张得不行，总是欺负班上的女孩子和其他瘦小的男孩子。结果方殷看不过说了他两句，那学生居然顶起嘴来，噼里啪啦反而嘲讽起老师来，甚至说出了什么‘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XXXXXX’，话是脏得很。班长是个正气凛然的小姑娘，看不过去反驳了几句，那学生居然一招手喊来几个小弟把他们围了起来。”

　　“结果怎么样？”

　　“没怎么样，方老师什么都不说，一家伙把那臭小子撂倒了，还威胁他要是再嚣张，就告诉他老子去——那小子别的不怕，就怕他老爹，于是只好吃瘪。平常可没人敢这样做、这样说，我也想不到方老师居然有这一手！”说着，那女老师还举起了大拇指。

　　哦？方殷居然能有“一下子撂倒多人”的身手么？这可就不算寻常了。手头拿到的资料里也完全没有他练过格斗的记录，如果是真的话……

　　我迅速联系了上级，让她联络了学校那边的人确认了消息的可靠度和细节的真实性，组长得知情况后指示我试探一下方殷。

　　“就这个狗血方案？如果真是‘变色龙’，肯定看出来了吧！”

　　“狗血就狗血，越是突发的复杂事件，越是容易漏出马脚。”

　　没办法，我只好根据组长的安排，约方殷放学后在城东小弄堂里的一家老字号甜食店吃晚饭。这家小店的东西味道很不错，就是地方偏僻冷清了点，不是老饕的话一般不会知道。果不其然，他高高兴兴答应了。

　　不过组长选择这个地方的重要理由是，小弄堂其实很接近那漂亮女老师回家的路。

　　组长和当地的□□老大做了个交易，雇佣了他手下四个小流氓，准备对方殷实施抢劫。我不用管这事，在小店门口等着就行。我当然不可能死等，也蹭着组长的摄像头、窃听器观察起来。

　　五点四十，方殷果真出现在弄堂门口，四个小流氓也用非常标准的方式围住了他，逼他把钱教出来。

　　和我料想的一样，方殷老老实实交出了钱包。

　　“放屁！就这点零花钱，还不够爷们吃一顿早饭的！还有呢？”

　　方殷老老实实说没有了。

　　四个流氓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把他摁在地上打了起来。老实说我看得挺心疼，作为一个遵纪守法好青年，我还是觉得打人是不对的，倘若打错了……而且这还是我打听来了消息，组长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当然组长早先已经关照过了，叫小流氓们下手轻一点，不过我看这架势，估计也轻不到哪里去。

　　“没事，打错了的话你让他揍回来就是了 。”

　　组长这样说了，我也无话可说，反正被揍的不会是组长就是了。

　　一拳一拳砸下去，骨头撞击的声音通过高清晰窃听器残忍地传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见鬼的哭声。

　　终于，在我要忍不住冲出去的前一分钟，那个漂亮女老师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并且悄悄报警。没关系，附近的信号已经被我们的人做过了处理，警察会比正常情况晚到3分钟，这就够了。

　　按照剧本，四大流氓很快发现了悄悄报警的女老师，并且立刻围上去。

　　我死死盯着镜头——那家伙会不会英雄救美呢？如果他真不是变色龙，也许我就促成了一段姻缘。

　　没有。

　　他只是挡在女老师前面，一声不吭凭着那几个人打。摄像头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可怕，就像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但是再怎么样打，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怒，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像一个僵尸那般目光木然，盯着前方的地面。

　　不到十分钟，警察终于来了，四个流氓撒腿就跑，我按照组长的计划，匆匆忙忙跑过去接应。

　　“嗨，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我装出一副吃惊又痛苦的样子，其实其中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他摇摇头，然后笑了出来：“没有关系，真是麻烦你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时候还说什么！”我忍着眼泪吼出来，然后和女老师一起把他送到了医院。

　　事后组长慢条斯理地总结：“我个人觉得是没有打错，能一声不吭忍那么久，可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我承认组长的话有道理——可是，是个正常人，又哪里能忍得了自己喜欢的人被这样揍呢？

　　是的，我挺喜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