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华吟》东方静好

7、面圣

　　德音回到慕府，不知为何心情似乎好多了。

　　品姝听见门外动静，立刻迎上前去。她小心地替小姐脱下斗篷，手轻拭衣上尘雪，又让侍女准备暖盆和热水。

　　“外面雪下得真大啊！”德音一回到屋内，立马就躺倒在床上。

　　“是啊，小姐今日进宫可有什么收获吗？”品姝边整理衣服边道。

　　“太后要把我许配给皇上。”德音突然想起这件事，又是一阵恼怒反感。

　　品姝一愣，随后道：“这不是好事吗，小姐应该……”

　　“我才不要！我不要像清慧姐一样嫁给皇上！虽说她是皇后，可听说她成天念经念佛的，又有多好呢？”德音嘀咕道，不满地拍打床面。

　　李清慧是史官氏家的李氏长女，早在司马曜还是王爷时便嫁给了他，如今贵为皇后。

　　“请小姐沐浴更衣。”侍女安排好一切后，品姝示意她们退下，准备替小姐梳洗。

　　“刚才爹还说，什么过几日又要进宫面圣，好好表现啊什么的，我听得真是……”德音一直碎碎念着，而品姝在一旁不语，只是静静地做好梳洗工作。

　　“小姐快睡吧，品姝告退了。”终于替小姐打点好一切，品姝替小姐放下帘子，悄然离开。德音也因疲惫而很快进入了梦乡。

　　*****************************************************************************

　　终于到了这一日，慕家老爷夫人与其独女德音进宫面圣，品姝随从其后。

　　马车驶至宫门外便停下，品姝扶着小姐下车，紧随着老爷夫人，掌路的公公在前带路。

　　那宫门被关上的一瞬，仿佛时间停止，宫外的一切就似被隔绝，一股寒冷的感觉涌上来。

　　随着脚步慢慢加快，宫内的事物也一一映入目中。

　　佳木秀丽，鸟禽阴翳。宫宇院池，巧夺天工。

　　品姝在心中叹了口气，这里与霍跋的王宫一样，尽管一切都那般精美繁华，可惜却无人观赏，也只能顾影自怜、孤芳自赏罢了。

　　不远处，静静开放着的红梅，傲然立于园中。抬眼望去，那宫檐上的积雪还未来及消融，更不必说那垂挂着的冰柱了，长短参差，却又不失宫廷的华美，仿佛也是巧匠精心雕琢的宝物一般。
　　至皇帝平时议事的玄明堂前，慕家四人随着掌路公公，缓缓走入堂内。

　　“请大人在此等候。”公公礼毕即去。

　　“有劳公公了。”慕贾道。

　　品姝退到了外堂，静静等候着。不自觉地闻到屋内飘散的味道，是龙井的余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道：“皇上驾到！”

　　慕家三人急忙前去迎驾，德音不情愿地垂着头行礼。

　　司马曜缓缓走上高堂之上，阿重连忙吩咐奴才上茶。

　　“赐座。”司马曜道。

　　“谢陛下！”慕贾回应道，夫人和德音也俯身行礼。

　　司马曜慢慢端起茶，缓缓吹而不饮，笑言：“慕卿今日来，朕疏忽了。”

　　“微臣今日携妻子而来，原是唐突了，陛下此话真是折煞微臣了。”慕贾连忙从席位上起身道。

　　“太后已与朕说了，慕卿不必拘礼了。”司马曜抬手示意让慕贾起身。

　　“谢陛下。”慕贾俯身行礼，回至席位时示意其夫人让女儿行礼。

　　一旁的德音则是一直故意低着脑袋，不愿正视皇上，只是觉得传来的这个声音似曾相识。慕夫人则贤淑地漾着笑意，配合慕贾轻推了推女儿。

　　“慕氏嫡女德音参见陛下。”德音极不情愿地起身，把头压低，小声道。

　　慕贾则是对其表现微皱眉头，夫人也是尽力佯装笑颜。

　　“听闻慕卿爱女贤良淑德，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司马曜盯着下面那个绿衣绫罗的女子，浅笑了笑，又道，“不愧是慕卿所出，性子温婉也适合立于后宫。”

　　这一瞧便是太后选出的好女子，自然不会令人失望。

　　“小女恐是初次面圣，多有胆怯，还望陛下见谅。”慕贾瞧德音倔强着不愿正视皇上，便起身为女儿说话。

　　“慕卿，朕不急，你又何必如此焦急？”司马曜笑言，“朕听闻慕卿爱女擅长弄琴，可会些什么曲子？”

　　德音心里咯噔一下，她哪会什么曲子？

　　不过，她随口说说还是可以蒙混的，难道还真现场弹奏不成？

　　于是，德音缓缓开口答道，“小女只是略知一二，孔丘之《幽兰》、文君之《凤求凰》、叔夜之《广陵散》乃是小女常习之曲。”

　　“朕记得太后最爱听《凤求凰》，今日也是热闹，何不请太后前来一同欣赏慕卿爱女的琴艺呢？”司马曜笑言。

　　“这……”慕贾和夫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德音感觉浑身不舒畅，她今日能硬着头皮来已经很给面子了，怎么还真把她耍着玩了啊！

　　“陛下，小女今日手可是有……伤……”

　　德音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一抬头便对上那双眼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这几日时常会在不经意间扰乱她思绪的双眼。

　　怎么会是他？那个家伙？满是惊讶的表情不禁流露于表。

　　也许多年以后她会觉得这一瞬的四目对视是何其不幸，可如今心中仿佛有一只蝴蝶张扬着斑斓的双翼，翩翩起舞，除了庆幸只有满满的欣喜。

　　她不是该讨厌的吗？为什么现在这一刻惊喜会多于惊讶呢？

　　“那就改日再弹吧。”司马曜盯着德音有些红的脸，稍顿后微笑说道。

　　“慕卿，太后已选好良辰吉日了吧，这就不必问朕了。”司马曜已经完全回过神，朝一旁的慕贾道。

　　“微臣谢过陛下。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好好教育小女，相信她定能在宫中尽善地服侍陛下，为您分忧。”慕贾三人俯身行礼。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阿重，去送慕卿他们吧。”司马曜看着德音四处飘忽的眼神，浅笑着回应了一下，又对身旁的阿重道。

　　“微臣告退。”

　　司马曜缓缓捏紧双拳，眼中又是一片冰冷。

　　******************************************************************************

　　“品姝！品姝！你听我说嘛！”品姝陪同小姐回府，便一路陪小姐听她今天那“长长”的邂逅。

　　哎，品姝笑着摇了摇头。

　　德音自顾地说着，只是她决口不提之前在元夕发生的糗事，仅说陛下是上回进宫遇见的，不停说着他的不是，可倒是越说越起劲。

　　品姝瞧着小姐的样子，心里也愈渐明白了。既然是小姐喜欢的人，应该会好吧。毕竟依小姐性子，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恐怕那是最痛苦的。小姐现下不依不饶地否认，但总有一日会懂得自己的心思的。

　　“小姐，这今后进宫便不能‘那个人’、‘这个人’一般的称呼了呀，陛下乃九五之尊，可不能……”

　　“哎呀，我知道了！品姝，你的啰嗦都快赶上娘了！”德音立刻打断品姝。

　　品姝笑了笑，给小姐倒了一杯茶，只听德音自言自语着：“我还是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皇上？要不是他坐在龙椅上，我还真不会相信呢！”

　　品姝嘴角微微轻扬，继续研磨着新茶，香气沁心入鼻。

　　德音一口饮下刚冲泡的新茶，道：“今日这八宝新茶香甜入味，肯定放了不少冰糖吧！我就知道还是品姝你最懂我，知道我不爱苦涩的茶，只爱甜味儿的，所以……”

　　“小姐，奴婢只是加了些甘草而已，但都是适量的。恐不是今日加的多而甜，而是小姐心里甜吧！”品姝笑着，慢慢拾起细笔，将刚磨好的茶末涂抹油膏和米粉。

　　“胡，胡说！这甘草定是放多了，才……才会那么……那么甜的呐！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先走啦！”德音立马解释道，又匆匆离开。

　　品姝笑看着小姐有些红的脸，又继续低头干着自己的活儿。

　　待茶末全部涂抹完毕，等制成茶团时，便不紊地用模子将其做成饼状。品姝满意地看着这些茶饼，轻掸手上的茶粉儿，又将其小心地包好，准备送至夫人那里。

　　从夫人那儿回来后，她便沉默了许久，秋儿问她话时，也只是简单地应答了几句。

　　其实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因为夫人和老爷都需要她陪嫁进入宫内，对小姐有个照应。她非常愿意陪伴小姐，也做好了入宫的准备。但是，现下亲耳听见这话，还是感觉有些五味陈杂。

　　她曾在霍跋的王宫中饱尝过危机四伏的恐惧与痛苦，所以她不愿再进入那深锁的琼楼宫闱，更不愿让小姐陷入那些危险之中。但为了慕家对自己的恩情，她必须舍弃以前侥幸的念想。只有尽力保护小姐，才是自己的职责。

　　如此想着，心中也渐渐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