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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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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姝一直觉得,建宜的春日与霍跋是不同的,似乎更加让人感觉慵懒。
建宜的春风更暖心,花儿开得更早更绚丽。每到春分,家家户户都要祭拜春神,民间要举行赏春会,表示对春日到来的一种感激与纪念。
不知为何,品姝总觉得自己似乎更适合这里的春日,更亲近这里的春日。
今日宫中按例举行春日宴,太后邀约朝中的各位皇亲与朝臣进宫赏花。慕贾自然来了,但没来德妃这儿说话。他不同于太后身边的大臣一个个高谈阔论,而是在一旁独自饮酒,似乎在思考什么。再看向陛下那边,与一旁的萧远与慕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似乎一切都是那般自然。
等着宴会结束,宾客们纷纷离去。品姝这才得空休息,却不觉已是夕阳西下了。
品姝站在一棵开得正旺的海棠旁,轻轻摆弄着粉红的花瓣。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不知为何,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刚才的画面。
方才她正要去承光殿,见迎面走来一人。
一袭藏蓝色深衣,襟上绣着的雷纹,衬着挺拔的身躯,如行云流水一般,腰间的伏虎玉佩比那日所见更显高贵。
品姝定了定神,俯身低头请安:“萧将军。”
“品姝姐!”不远处一个小侍女急匆匆跑来,见一旁是萧远也只能把话先咽下,请了安,又附在品姝耳边低声说德妃娘娘在寻她过去。
品姝应道:“知道了,你先去吧。”
她看着那小侍女匆匆离开,正欲向萧远请示,可还未开口,却只听他悠悠说道:
“品舒吗?品舒,品性舒畅,此名甚佳!”
品姝见他应是在宴会上多饮了几杯,想必是刚结束出来醒酒的,也只当其醉言笑谑,失笑解释:“谢将军抬举,但此‘姝’非彼‘舒’,‘姝’仅为女子之意而已。”
“诗曰:‘静女其姝。’可是此‘姝’之意?”萧远接话道。
品姝见他注视着自己,流露的神情却像是在看另一人似的,有些迷离却又是十分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她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感觉,只能当作未听见,道:“萧将军,德妃娘娘正要奴婢过去呢。”说罢,见他未再多言,便行礼告退了。
不知方才那般,会不会太失礼了?她寻思着。
“品姝姐。” 品姝见侍女满英走来,也回过神来。
“娘娘的晚膳准备好了吗?” 品姝笑问。
“都好了。”满英眼神有些飘忽,四下看了看,轻声答道。
“走吧。”品姝起身正欲向前走,胳膊却被一双手拉住。
她疑惑地回过头,只见满英低着头,跪在地上,隐约发出一阵阵微弱的抽泣声。
她连忙欲拉起满英,问:“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满英垂着脑袋,也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哭着:“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你姐姐怎么了?你先起来,再慢慢说。”品姝关切地问。
“求品姝姐救救我姐姐!”满英抬起头望着品姝,两只通红的眼睛凹陷在一张瘦小的小脸上,泪水把粉脂都弄糊了,让人怜惜。
“你先起来。”品姝拉起显得那般无力的满英,走至一旁的台阶上坐下。
“品姝姐,请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呜呜……”满英拉着品姝的衣袂,不住地恳求道。
品姝知她也是刚入宫,年纪又尚小,这也不知是受到多大的委屈了,哭得这么伤心。品姝只能轻拍她的背,问她到底怎么了。
“我……我姐姐满棠是服侍太后的,可是上月冲撞了太后,不知是被安排去哪儿了。我们每月都会碰一次面,可上月却未见到她……”
满棠……这名字有些耳熟……冲撞太后?她难道是那日德妃去太后请安,那位奉茶的宫女?品姝慢慢回忆起来。
“后来,后来,我就四处打听,听宫人们说是被安排去了冷宫……可是冷宫都是,都是……”满英说着说着,小脸上又挂上了泪珠。
“都是什么?”品姝疑惑。
“宫人们都说……都说是冤魂待的地方……所以……”
“所以,所以什么?”品姝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去了那里就再也不能出来了……因为会带来不祥的……”品姝见她的脑袋慢慢垂下去,陷在瘦小的双臂中。
“品姝姐,德妃娘娘那般喜欢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忽然,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再一次抬起来望着品姝。
“我……”品姝一时语塞。
“我答应娘了,还要和姐姐一同回去看她呢……可是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这一霎,记忆中的影子渐渐和现实重合:
一个小女孩泣不成声地拉着一个人的衣襟,无助地呻吟着:“姜夫人答应我了,她答应我了,还要继续教我茶道呢……可是你说她不在了,不在了怎么办,怎么办……”
品姝见她哽咽难受的神情,长叹了一口气,拿出衣袖里的绢帕,替她轻轻擦拭着,道:“如果是让你姐姐出来,这我现在没法做到,但我可以想想怎么让你见你姐姐一面。”
“真的吗?品姝姐!”那小脸上黯淡的眸子一下清亮起来。
品姝拍了拍她的肩,继续道:“恩,但是你是不是要先把你这花脸给重拾一下啊。”
“恩,恩……谢谢,谢谢你,品姝姐!”品姝见小丫头突然跪地磕头,连忙拉起她。
见她脸上洋溢的笑,热得像一杯茶,暖暖渗透到心底,就像那时,初次见到慕德音的笑。
春风绵绵地吹来,似乎这寒冷的宫中还是有春日的存在。
晚膳后,品姝试探地问了玉萝,大致了解了去冷宫的两条途径。
第一,是太后或皇帝的亲笔谕诏,这肯定不可能。
第二,则是假借太后或皇帝的名义。
如何说来,后一条的风险甚大,但若不试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做事一向小心,也知道宫中戒备森严,因此她本不愿去冒险。
但是,随着渐渐习惯宫里的生活,她与其他的下人们关系也愈渐亲近,她实在不忍心看到满英这般无助,就像那时候的自己一样。
“姝儿,你记得,不要轻易拒绝向你求助的人。人和茶一般,茶要趁热去品,茶凉时人心也就凉了。”
想着姜夫人的话,她心里似乎有了一个答案。这一路她又岂是凭着个人的力量走来的,她也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助第一个向自己求助的人。
况且,只要快些出来,不要耽搁便好了吧。
这时,两个宫人的谈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力,她不禁凑上前想听清楚些。
“太后的猫找到了么?”
“没呢,最近不是一直在找吗。哎,也不知去哪儿了,这都找了几日了,这般不安生。”
“算了,现下这黑得什么也看不清,还是明日再去找找吧。”
翌日晚些时候,品姝同娘娘说身体不适,想和玉萝换个班。娘娘允了,嘱咐她好好休息着。她便让满英陪着自己,离开了承光殿。
“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品姝拉着满英颤抖的手,朝冷宫方向走去。
“恩,恩……”满英僵硬地点点头。她看着一脸镇静的品姝,却不知其内心已是紧张地如千浪翻滚。
冷宫门口有两个把手的侍卫,品姝深吸一口气,拉着身后的满英,匆忙地大步走上前去,表现出极其焦急的样子。
“两位大哥,快让让!快让让!太后的猫跑进去了!”
“这里是冷宫!未经允许,不得入内!”两人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前方,似未听见品姝的话。
“两位大哥,我们是帮太后找猫的。方才见有一黑影子极像,我们追了半天,谁知它一下子从那小洞窜进去了。”品姝指了指不远处草丛里的小洞,即兴地编造着。
见两人还是不语,品姝看了一眼身后压着脑袋的满英,只好道:“那猫可是太后的珍宝,大哥不会连太后的话也当作未闻吧!”
品姝注意到两人眼神里有了一些动摇,又继续说:“您瞧瞧,我身后这丫头一提太后就已怕成这样了。这要是未能给太后交差,不知要怪罪到谁头上?”
“你们可有太后的谕诏?”两人面面相觑一番后,其中一人沉着气,盯着品姝问。
“这猫找到这儿了,您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要去太后那儿要份谕诏再来找呢?”说罢,品姝又无奈道:“好吧,那到时候,猫要是找不到了……”
等了许久,两人终是动摇地把交叉的长矛移开,厉声道:“赶快出来!”
“谢谢两位大哥。”品姝微微行礼,内心长出一口气。
正是戌时,夕阳已完全落下。透过这狭窄的四角宫墙仰视,群青与靛蓝好像经过碰撞又融合,在空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分割线。余光在天边隐隐作亮,银灰色月牙已在另一边的云层间缓缓浮动。
四周虽未全黑,却也是笼着一片昏暗。不远处,几棵歪脖子松树在晚风中摇晃着影子,倒有几分人的模样,脚下的草木枯黄,竟是毫无春日的生机。
破旧的门大多虚掩着,石板上泥泞不堪,踩上去之前没有任何其他脚印的痕迹。一旁打井的绳索好像坏了,一直嘎吱作响,地上还丢弃着什么东西。
品姝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周围的阴森正渐渐向自己袭来。她立即点亮宫灯,想减少一些惧意。
她转身看向满英,那小脸上写满了惊慌,紧闭着双眼不敢往前走。
这样可不行,品姝想着,两个人都这么害怕,这还怎么找人呢?
她深呼吸后,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没人,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满英紧跟着品姝,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一个小木门来到另一别院,然亦是一副萧瑟的样子。
这里有一座小祠堂,隐约能瞥见里面有烛火在闪动。品姝觉得里面应是有人才对,便推开门,轻声问:“请问,有人在么?”满英仍是眯着眼睛,不敢看周围。
品姝环视着这个小祠堂,堂内正中悬挂一幅水月观音像,下方的案几上摆着两座玄鸟烛台和一盘供果。烛台的蜡油慢慢滴下来,在案几上泛着凝固的殷红光泽。
“这,这是……姐姐的……”满英突然发现了什么,匆匆跑到案几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绣花的小香包。
品姝听闻是她姐姐的东西,便想走上前去看看。
谁知,一阵大风吹进祠堂,把那烛火和宫灯都给灭了,而门也被疾风关死。
“满英!满英!”品姝在黑暗中大喊,凭着感觉向前摸索了几步。
这时,只听见木头相互碰撞的声音,最后化为一声凄厉尖叫。
品姝刚想叫喊,却被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捂住嘴。也是在那一刹,一道迅猛的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一瞬间,无声的惊恐如耳畔那一声响彻云霄的惊雷,毫无预兆地袭来。
焦距恍惚般散开又聚集,最终还是抵不过从头到脚的冰冷气息,模糊在这深深的春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