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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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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味轩坐落在中心广场。维娜家纺总部设在整个城市北面。下班时候交通几乎瘫痪,等他们靠窗坐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陆思微听着略微嘈杂的人声夹着悠扬小提琴,忍不住说,“文经理,没想到这么高档的地方还是这么吵?就不能小点声说话么?”
“下班了,别经理前经理后的喊,又不是工作晚餐。”文致千眨了下眼睛,又扫了一圈周围食客,耸肩说,“我倒喜欢中国人特有的热闹。这么悉悉索索讲话才是宴会气氛。要换了外国人餐厅,环境是安静了,你只能听到音乐,听不到人声,但味道也都没了。”
“文经理喜欢热闹呀。”她顺口应和。侍者送上菜单,她手指一溜烟划下来。
蟹粉小笼,腐皮虾卷,海鲜蒸饺……一个一个都被拍摄得巨大无比,色泽亮丽。她划到海带时,对面男声忽然放低了声音,“又喊错。不是一字一字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么。”
陆思微一愣,一抬头对上他。他双眸深不见底,神色看上去不像调情,倒更像——
郑重其事的宣告。
陆思微想到等电梯时,他的确一字一字解释过他名字。
文采飞扬的文,宁静致远的致,百转千回的千。
气氛有些微妙,陆思微不愿意放纵气氛这么微妙下去。她飞快低下头,一边改口喊一句文致千,一边对侍者一叠连串点了很多点心,外加一杯芒果汁。
她璨然一笑,把菜单推到他手上,“我点完了。换你。”
他只点了一杯毛峰,她也不问,只挑了工作上好玩的事来说,想缓和下气氛。
但文致千明显一个字也不想扯工作,嗤笑一声说,“去他的销售预期。思微你对着这些柱状图难道不想吐么。”
她吐吐舌头,说,还真挺想的。
等菜上齐的时候,他们已经叽叽咕咕扯到希腊圆形斗兽场了,从破落神庙也收巨额参观门券一直说到希腊经济拖垮次贷危机救市计划。她发现文致千其实博才多学也十分幽默,把希腊危机分析得条缕清晰又说得形象易懂。
斑驳光影下,他咬一口蟹粉小笼,小心翼翼不让汁水渗透,又打着手势比划,说得眉飞色舞。
彻底颠覆他在办公室时,那副刻薄严厉又无比慵懒的痞痞样子。
杯盘告罄时,夜色很深了。陆思微拿纸巾抹了下嘴唇,想这顿“名为祝贺,实为工作”的晚餐总算圆满结束了。
对于刚刚结束实习期,正式踏入职场的她而言,这是个好征兆。
在文致千喊侍者买单时,一个女声忽然热络响起。
“文经理?思微?”
陆思微一颤,拿餐巾纸的手抖了下。
文致千毫不在意,大大方方与来人打招呼。还夸了下她男朋友挑得很有眼光。
陆思微看着何眉,也笑着敷衍了几句。面上一副坦然的样子,特意提到“在说销售方案呢”。
何眉扔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了句不打扰你们谈公事,挽着高个男生走了。
陆思微哎呀一声,文致千招呼侍者结账,低着头签字时,低声问她一句,“你怕什么?”
“怕她误会。”陆思微立即回他,又后悔了。
果然,他追问一句,“误会什么?”
明知故问。陆思微不落他这个圈套,只说下次再约得换家偏僻点的店。
“呵,思微已经在想下次了么?”文致千披上风衣,见她脸红得盯着脚尖,换回爽朗口吻,“好了,同事间出来唰一顿算什么。隔壁港台区不是每个周末都带着小助理去鸿富记?”
你也说是中午了。况且一个经理带上一帮小弟小妹与一个经理只带一个助理,能一样么。
陆思微并不点破。她只是借故转头去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虽然快深夜了,但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华景象。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摇下车窗,他们几乎是对视了一眼,对方又疾驰而去。
是他么?薛意洛。
为什么他会在这?
一路上,文致千直接开车把她送到小区楼下。他开车时专心致志,不爱说笑。来的时候,陆思微是第一次与他同行,并不知他这个习惯。几次试着挑起话题,都以他沉默作罢。那时陆思微只好装作看车外风景的样子,掩饰这无名尴尬。但回去倒好,一个只关注路况,一个低着头假寐。
车内空调微暖,她假寐着却差点当真睡去。懵懂间,天地一片漆黑,只有薛意洛略显苍白的脸一次一次在黑暗底色中擦肩而过,眼睛里充斥太多情绪,仿佛一次次在反复质问她,为什么又和文致千在一起。她啊一声低喊出来,额头滚烫。一个冰凉手掌覆盖上来,她睁开眼,看到文致千。
他凑近她,担忧地问,“怎么了?是发烧了么?”
他眼眸靠得很近,但即使这样近,她也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只有一泓深潭。
陆思微回过神,尴尬退缩。他也拿开手掌,但仍是呼吸可闻,声音里透着点紧张,“是不是刚才红酒喝多了?”
“到……了么?”她装模作样看看窗外,她怎么有种不祥预感。
车窗外是熟悉的自家小区模样,车就停在大厦底楼告示牌前。
“你停了多久?怎么到了也不喊我?”她问,不知为什么有些烦躁,声音大了起来。
想想不对,她彻底清醒了。陆思微搅着十指,有些畏缩地看向他。天啊,她在干嘛。
文致千并不生气,声音有些黯哑,“你睡着了,我不想打扰你。”
“没,我假寐呢,哪能真睡着呢?”清醒了的陆思微立即换上一副无所谓生气,写字楼专属的公事公办与客套笑容全回来了。
“你睡着了。”文致千低声重复一句,别过脸飞快说一句,“一直在喊薛总名字。”
“啊?”这也太夸张了,难道——?
下一秒,文致千证实她假想,点点头说,“你喊他薛意洛。有时候是薛先生。”
陆思微两颊本已绯红,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滚烫如沸腾的开水。刺溜刺溜,到处都在冒烟。
她忙着拎起包,四处摸扶手要下车。她觉得无比尴尬,也无话可说。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在车上。
一只宽大手掌却一下子揽过她的头,温柔的唇覆盖上来。她尚未挣扎,他一下子推开她。力气大了点,她后脑
勺差点撞到车门。她忍着哭,拼命去折腾车门。
文致千喃喃低语,思微,对不起。
他不解锁,她便无法下车。她扭头,目光凶狠如狼,让他赶紧按解锁键。她不知道自己忍着泪犯狠劲的样子,很像是一只受伤的兔子。努力披上灰色皮毛,伪装成狼的兔子。
睫毛尾部妆微微晕开,她皮肤衬得更为白皙。
他不再忍耐,伸出双手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低下头不停吻她头发。他灼热的吻一下一下坠落在黑色长发间,然后陷入杳不可测的密林,像是误入歧途的孩子,再也没有出路。
文致千嗓音嘶哑,一声声唤她,“思微,别走。”
被他强行按在怀里的陆思微,大口呼吸着他衬衣间的味道,混合着古龙香水与柠檬香,也许是柔衣剂,也许不是。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思微听见自己小声而模糊地应他一句,“致千,我在。”
她喊他致千,她应了他。他却一下子推开她,眉眼换回一副痞痞样子,声音也从嘶哑到近乎无力换回到平时
那副清亮。陆思微被逼坐直了身子,抱着小包,愣愣看着反光镜里文致千。
他双眸闪烁,如饥饿又阴险的鹰隼,刻薄她说,“陆小姐,我猜你该是很喜欢薛总才对。不然不会做梦都喊他名字。所以呢?”
所以呢?陆思微微微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不要把我当做替代品。”文致千声音还是透亮,但他吸了下鼻子,“我难得认真一次。不想被你玩坏了。”
咿?他哭了。陆思微吃惊得看着文致千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上司从来手腕厉害,杀伐决断不过一秒。上次骚扰她时,也是一副情场惯犯的样子。他居然也会哭。等等,他刚才貌似提到了——
认真?
换做一个月前,陆思微一定大声嗤笑出来。但此刻,她只能拍拍他肩膀。他不动。她干脆挨上他肩膀,把头
轻轻倚靠上去,又说,“致千,我在。”
车厢变得无比狭窄,各种呼吸声可闻。陆思微只是一言不发,透过车窗半块玻璃,能看见外面黑得彻底的夜色,
还有路灯晕出的黄光。
文致千终于从方向盘上直起身,他眼眶仍是微红,但脸上完全没有了啜泣哀恸的神情。
他只是冷漠说,“陆小姐,下车。”
咯吱一声,车门解锁的声音。但陆思微不动,只是微笑着看他,一副抵死不走的样子。
“明天一早要开例会,再晚了,我们都睡不成。”他口气流露不耐烦。
陆思微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