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芙蓉炸虾

7、邀约

　　“呵，情急给错了？我倒宁可陆小姐你慢性子点，自己事情都管不好，就急着去掺合华中区了？”
　　“你让亿星看到了这样丰厚的折让条件，我们以后还怎么与他们做生意？”

　　文致千气急，一句一句骂她，把她平时犯过的错也打捞出来，摊在日光灯下一一数落。说到最后，直接质疑她的办事能力与个人素质，越说越是刻薄。没有人上来帮腔，各部门经理都是一副看好戏神情。

　　陆思微十分尴尬，只好说，“对不起，文经理，我……这就写辞职申请。”
　　总比被炒鱿鱼好听点。
　　但文致千只是冷笑，“想溜？没这么容易。陆小姐既然惹上这摊事，就得挑下这担子。你自己去和亿星解释。”

　　陆思微听他俩你来我往争执，并不发声。等会议室安静了，才咳嗽一声，说，“除去亿星事件，刚才华中区域的销售分析表，我也想问一下。这分析与不分析到底有何区别？”

　　陆思微听到这句，松了一口气。知道后面不会拿她当话题中心了，没再细听。反正就是薛意洛逐个挑刺，把刚才每个部门的演讲都点评得一无是处。她低下头，不停搅着十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反复彼此揉搓。难道还要她善后了亿星事件才放她走，太尴尬了。

　　最后环节，会议开始讨论实习生去留问题。陆思微深吸了口气，但文致千最先表态，说思微韩千都要留。文致千说这话时，完全不看陆思微，虽然她就坐在他左手边。
　　陆思微心悬着，他这么说了，还是放不下。她怕文致千不过是别有所图。

　　隔壁销售区域，都只留了一个人。华中区干脆只留了何眉，本来招来的实习生一个也没要。
　　被开除的几个都面露难色，换上勉强笑容。他们所属的区域经理却是先夸了一通他们的优点，再委婉说不太合适维娜家纺的工作节奏。
　　陆思微想，看来维娜的剽悍作风可以翻译为，打是亲骂是爱么。

　　散会前，薛意洛起身又敲敲桌面，让各大区域经理重新准备一次季度分析，下周一重开例会。所有人脸色一下子都阴晴不定起来，鱼贯从会议室走出时，人人都绷着一张脸。除了薛意洛，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除了陆思微，脸上烧得火烫。

　　她躲到洗手间，看镜子里一张红得不像话的脸。有人陆陆续续过来，听声音是何眉在恭喜韩丰。她拧上水龙头，低了头极快走出去。会议恰好开到午休时间，她没心思吃饭，干脆沿着消防通道的窄窄楼梯，一路往上走。她不知道公司楼顶是不是也有天台，但只觉得喘不过去气来，想透透气。

　　公司顶楼有天台，还有一个人影。这次陆思微学聪明了，她只是扭头往下走，不再喊一声薛先生。
　　她甚至不去想，这人总喜欢从天台俯瞰，但背后一声低沉男声唤她，“陆小姐，留步。”
　　她只好回头，对上他双眸。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在黑暗会议室里看着像黑色，这时透着天光才看清是极深的深蓝。

　　她走上天台，与他隔开一点距离，客客气气问他，“薛总，有事吩咐？”
　　上下级关系摆得分明。她要他晓得，自己并非牛轧糖似的女人，黏上了甩不脱。
　　他轻声笑了下，“现在是午休时间，陆小姐不用这么拘束。”
　　她狐疑看他一眼，不知这男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
　　“呃，没事的话，我……下去买饭了。”她找了个托辞，但薛意洛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上前两步，摆明拦住她去路，只微笑着问，“如果我不在，陆小姐是想上来哭的么。”
　　她尴尬，被拆穿了。本来想哭的心情，被他弄得灰头土脸。
　　陆思微腹诽，薛意洛你赢了，被你搅得我连哭都不想哭了。

　　“传错文件并非大事，陆小姐如果处理得好，反而能挽回一个老客户呢。”他沿着顶楼天台慢慢走着。公司顶楼的天台格局不同，没有栏杆，倒砌了四堵矮墙。陆思微跟着他，稍稍落后半步。他既然主动提这茬，一副谆谆指导样子，她自然乐意倾听。

　　远处有深深浅浅的云层，被镶上一圈金黄色边框。她猜太阳就挨在云层后面，但就是不肯露脸。四堵矮墙封锁了视线，看不到楼下街道的模样。她低着头尾随他沿墙根走了一圈，心里却不再堵得慌了。等他说完，她微笑说，“我会照薛总法子做的。多谢。”

　　她又提出了几点自己能想到的额外补救方式，与薛意洛探讨了一下。然后十分委婉地再次感谢了他的指点，并着重提到她一定会挽回公司形象，不让这次危机影响到将来业绩。

　　她这么说的时候，薛意洛一直看着她眼睛。
　　陆思微想她此刻的职业笑容一定无懈可击，感谢时也把画外音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她知道薛意洛这么提点她，教她怎么弥补全是为了公司。她可不会再浮想联翩。
　　但她不知道，她这么撑起笑容喋喋不休时，薛意洛看到的只是一双明眸。
　　她双眸清澈得过分，天光云影全落到她眼睛里。

　　薛意洛抬起手腕，看了下表。陆思微立即会意，说，“打扰您午休了。薛总，要不要替你买份午餐？”
　　她本是好意，谁知一秒钟前还谈得好好的某人立即翻脸。薛意洛抬眼望她一下，似笑非笑问，“陆小姐好像很喜欢当我助理？”

　　陆思微撇撇嘴，说了句误会了，转身就下了楼。她实在弄不明白，难道这个男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日子更难熬么？先是毕业答辩前的狼嚎，不让人睡觉。再是爬上天台要死要活，费了她半天口舌。现在干脆翻脸不认人，动不动就暗讽她自作多情。

　　她却不能像三个多月前那样，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她知道这是哪。

　　自从见到薛意洛一周以来，陆思微第一次较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
　　隔壁邻居以前只说他姓薛。虽然他们的确长得极像，性格也相似，但他们也许并非同一个人？
　　周一跨部门会议上，某人自我介绍时，貌似提到过一直在欧洲留学，上周刚回国。
　　所以呢？
　　所以隔壁邻居可能是薛意洛的同胞弟弟？既然谣言盛传薛意洛是私生子，那么他父亲为什么不能有两个私生子？一个即将全面接管维娜家纺，所以意气风发。一个不被认定身份，所以躲在出租屋买醉。

　　啪。陆思微拍了下手掌，喟叹声，原来如此。
　　她推开了消防过道的门，公司的忙碌氛围扑面而来。黑白相间的西装穿梭不息。
　　有人喊她，思微电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爬上唇角。仿佛满血复活了一样，虽然她午饭啥也木有吃，但她冲那头喊一句，来了。

　　“思微，不错么，亿星很满意你新提出的方案。”
　　文致千搁下电话，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笑容。
　　可惜不管他怎么笑，在陆思微眼里，那笑容既假又廉价。
　　但她也立即堆起笑来，说，“他们满意就好。能弥补公司损失，是属下荣幸。”
　　“弥补公司损失？”文致千一手扶额，一手转着钢笔，不由嗤笑出声，“思微，你现在越来越会打官腔了。”
　　“多谢文经理夸奖。”呃，这个可以理解为夸奖吧。

　　陆思微握紧双手，忍下想搅动十指的冲动。文致千今天不知为何，笑容一直酿满双眼，唇角弧度一直上扬。
　　他心情很好？陆思微瞄了一眼电话，心里十分感谢某人的指点。

　　如果说在天台上时，她还是将信将疑地听着——
　　无论是对一个刚喝完洋墨水毫无本土经验的空降上司，还是对一个三更半夜会对着脏猫狼嚎的颓废邻居，她都不敢抱啥希望。但是此刻，微小的喜悦就像潜伏在海底的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不断膨胀。
　　她想，这有些奇异，为什么薛意洛总是能让她内心深处浮起这种隐隐约约的喜悦。落不到实处，但叫人欢喜。

　　“说起来，也真有你的，思微。硬是说服了亿星，说什么给华中地区的丰厚折让条件，全是因为他们除了家纺三件套，还配合了公司的联合营销概念。现在好了亿星也开始学着配套营销了，除了购买家纺，连我们企划部的创意营销主题也开始一并采购了。”

　　文致千本来说得十分欣慰，打量陆思微完全是一副“孺子可教，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神情，可他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陆思微不料他会质疑，她不想牵扯薛意洛，眼眸一转，说，“我问了各个部门，企划部提到的联合营销让我灵机一动……也是试试啦，谁料亿星吃这一套。”
　　文致千盯了她一会儿，才换回轻松语气，“好了。既然这事顺利公关，你可以去找HR签署正式合同了。”
　　哎，哎，哎？这算正式录用了？
　　陆思微笑了，忍不住说谢谢。这声谢谢倒是再真挚不过。

　　“为了庆祝，晚上一起去尚味轩如何？”文致千看似随口说。
　　陆思微不敢大意，大脑飞速旋转，立即排列组合出很多婉拒理由。但文致千拍拍她的肩，哥们似的爽快说，“好了，思微。别想太多。上次那事搁过去了，你不能总让时光机纠结在那一瞬间吧。”

　　他口气轻快，态度真挚。眼神也再干净不过。陆思微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半晌，分辨不出一丝暧昧来。于是，她也轻笑一下，反过来调侃他说，“文经理说话越来越有味道了。广告创意部一定很乐意您去提提策划词。”

　　他笑了，并不恼她调侃。气氛一下子暖和起来，正午晴好的阳光透过一整扇玻璃窗，洒落在办公室棕黄木板上。
　　文致千的硬朗轮廓在光线闪烁下，变得柔和好看。陆思微推开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沐浴在光线下的上司，轻声说，“那好啊。晚上一起去。”

　　咯吱。合上门的那一刻，陆思微忽然想，她是长大了。换做从前，只要文致千有过一次暧昧暗示，她立即定性为上司骚扰，腹诽一声又一声禽兽不如，然后立马瑟瑟发抖换公司走人。可是今天呢，她却可以宽容而大度地原谅他，握手言和。晚上约着一起吃饭。
　　而这“从前”与“今天”之间的距离，才三个月。

　　如果她现在侧过头，透过半磨砂的玻璃墙，能看到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用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着下巴，像是在一头眯着眼的慵懒狮子，正满意地看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