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芙蓉炸虾

6、回转

　　“怎么会呢。带你去尚味轩怎么样？”他披上披风，转身去拿伞。外面下着淅淅沥沥小雨。
　　尚味轩？！这不是一个小笼包能卖到几十块的地方么？陆思微吓到了，连连摆手，“太破费了。楼下快餐店就好。”
　　文致千笑着摇头，“快餐店？那种垃圾食品也能吃？都说我请客了呀。”
　　他再次来抓陆思微手腕，要牵起她小手的样子。饶是陆思微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劲。

　　他不是第一次刻意碰她手了。也不是第一次不再连名带姓喊她。这暗示太明显，而此刻的邀约根本就是——
　　但陆思微不敢说破，她想办公室人都走光了，他要是乱来，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用。她只是一边说着妈妈等我吃饭呢，一边逃也似的去拿包，喊了声“我先走了”就想冲去按电梯。

　　文致千三步并两步就赶上她，风衣还搭在肩上。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重按了电梯。明明到了的电梯被取消，直接下去了。他俯身，风衣衣领就碰到她鼻尖。陆思微吓得不敢动，只感到浓烈的男性气息，听他在自己耳边说，“陆小姐，明天就是决定你去留的日子呢。你不喜欢我这个上司么？
　　他凑近她，双唇几乎要碰到她耳际，呵气轻声说，“是我平时对你太苛刻了么？”
　　陆思微握紧了拳头，考虑是不是要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电梯叮咚一声，门开了。

　　一个消瘦身影走出来。陆思微喊了声，薛总。声音颤抖而惊恐。
　　文致千愣了下，立即松手。他侧目瞥了一眼来人，只说先走了，就一步迈入电梯下楼了。

　　陆思微惊魂未定，看看薛意洛，定了定神，终于忍不住说，“文经理他，刚才想要……”
　　“我知道。”薛意洛转眸看她，“他一直喜欢对实习生下手。全公司出名的。”
　　全公司出名？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
　　陆思微搅着手指，不敢质问，只说，“谢谢薛总。要不是你刚好回来……薛总是忘取东西了么？我帮你拿？”

　　她急着要回去，却被他唤住。她一回头，听到他说了一句非同寻常的话。
　　他说，“没忘。我是特地回来看你的。前两天就看你总与文致千一起加班，总觉得不对劲。幸好我被堵在路上，想想不对，还是回来了。”

　　他说的时候，眉眼弯成一枚新月，橘色灯光晕染在他脸上，笑容一点一点绽放。那笑容叫人太过安心，仿佛天台上薛先生眸子中的光华流转全回来了。

　　她踮起脚尖，看定了他褐色双眸，说一句，“薛先生，真的是你。还骗我认错人呢。你……担心我的是么。真的担心的话，不如把我换个部门，比如做你秘书……上次看你自己去买杂志呢。我想留在维娜，但看文经理的态度，估计是不行了……”

　　她一句话夹了很多省略号，但心尖上的一点点喜悦满满变大。仿佛与认识了很久的故知娓娓道来心事，一种有商有量的熟稔口吻。
　　下一秒，喜悦就被戳破。

　　薛意洛皱了眉，“陆小姐，你想留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明天是你实习最后一天对么，如果审核评分通过，公司当然会采取手段，制止类似事件发生。但是你三番两次误认我，又提出这么荒谬的请求——销售助理与总经理助理的区别，我想你还是分得清吧？我不知道陆小姐你是故意搭讪呢，还是有妄想症？若是前者，我希望陆小姐自重。若是后者，请陆小姐尽快预约心理医生。”

　　这番话，并无一个脏字。但陆思微脸上滚烫，仿佛字字灼伤。她说了声抱歉，推开消防门就往下走，一格一格楼梯，看不到头。她觉得很尴尬，被文致千困在电梯口时也未曾如此尴尬。眼泪不停掉落，她不停擦。这种羞辱，这种尴尬，让她连腹诽发泄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能默默在心里，对自己也对他说：
　　薛意洛，是我臆想了。
　　我认识的薛先生已经从隔壁搬走了。彻底消失。

　　实习期第三个月，最后一周周五。
　　虽然不是十三号，但对陆思微来说，这天无疑会是黑色星期五。
　　昨天晚上，她先是得罪了文致千，再是得罪了薛意洛。直属上峰与总领导都被得罪光了，她对去留问题不抱幻想。

　　各个销售区域经理与助理济济一堂时，陆思微只是抱着胳膊，保持职业笑容，看着会议室里暗潮涌动。
　　管港台和海外两个大区的经理互相抱怨，说出口退税比率越来越低，无形瓜分他们净利润。华中和华南大区经理则说说笑笑，彼此夸赞对方开拓渠道有道，但暗中较劲姿势再明显不过。几个实习生都跟在自己经理身后，平时再伶牙俐齿的何眉也没了声音，知道今天开会最后一个议程就是讨论他们谁留谁走。

　　文致千好整有暇瞥一眼陆思微，客客气气与她打招呼，思微，早啊。
　　陆思微尴尬，低声回了个早，但回得不情不愿。
　　文致千倒不尴尬，低笑着说声,昨天抱歉了，思微你别介意。
　　他说得潇洒磊落，一副风流少爷玩过火的样子，道歉时倒是坦率。

　　弄得陆思微不好意思了，说了声没事，匆忙移开视线。她眼角却还是瞥见文致千马上与薛意洛热络聊天，谈着这一季度销售形势，一副指点新人江山模样。但薛意洛似乎并不在乎对方倚老卖老的口吻，钢笔抵着下颌，与文致千滔滔不绝探讨起来。

　　咿？昨晚上某人匆匆乘电梯下楼时，连一声薛总都没喊呢。昨晚上另一个人提起某人名字时不还是一脸鄙夷与轻视么。陆思微不由心里好笑，想这职场如舞台，一拉开帷幕全换上一张张精致面具。情分都好论斤卖。

　　季度例会正式开始。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一片漆黑的会议室正前方，一张张幻灯片轮流滚过，每个大区经理挨个上台演讲。业绩好的，尽可能夸赞。业绩不好的，尽可能掩饰。

　　换句话说，整个汇报宛如走流程，并无实质性内容。陆思微仰得脖子都酸了，愣是没看到她改了N稿的数据分析图。同期比较，同行业比较，这些都有。文致千也说得眉飞色舞，但陆思微当时哭完后改出的最终版,明明是有复杂多的公式，里面掺合了很多变量K值，公式套着公式。幻灯片上却只是几行数据对比，简单直接。

　　陆思微撇撇嘴，又赶紧换上笑容，认真倾听。
　　谁揭穿谁傻子。她才不要。

　　薛意洛全程注视着投影屏幕，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无论大区销售经理说什么，他都是微微点头致意，说下一位。
　　华东地区销售业绩最堪忧，所以总是轮到最后。薛意洛看着幻灯片上过分简洁的数据表格，也只是略微偏过头，听得很是认真。等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文致千尚未来得及入座，薛意洛就微微抬起下颌，问他。
　　“敢问文经理，华东区域最大的买家是哪家？”
　　“亿星百货。”文致千一愣。
　　谁都看得出这是明知故问。

　　“为什么亿星百货采购部有人向我投诉，你们给出的折让销售条件很不合理？”薛意洛逼问。

　　文致千皱眉，这薛意洛才来一周。以前有任何投诉都直接转到销售部，在薛意洛未来之前，他是整个销售部的实质主管。今天的季度例会也本应是他主持。现在倒好，投诉直接压在薛意洛手上，专程等到例会上来轰炸么。

　　他冷哼一声，“薛总还是详细说说，我并不知情。”

　　薛意洛砸下一堆数据。放大了投影仪上，是一版二版三版的折让条件。
　　文致千想起来了，当时那批真丝床单略有色差，本来是说好收款时折让百分之五。
　　折让文件都传真过去了，亿星百货却又突然提出，不止是色差，还夹杂着好多瑕疵货物，根本无法出售。
　　文致千于是把折让条件提高为百分之五，另加扣除瑕疵货款。
　　他与亿星百货也算老客户关系了，这种品质问题不算特殊，折让条件谈妥也就算完了。他刚想反驳，薛意洛再出示的一张放大文件，让他又惊又怒。

　　幻灯片上，是一张华中地区的折让模板，折让比率高达百分之十五，严重瑕疵货物除了全额退款，另有等价新品补偿。这是开拓华中市场时，销售经理为了树立品牌形象而做出的大幅度让利承诺。在业绩成熟地区，这根本不可能，更别提老客户亿星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最终版会给的这张？”文致千犀利目光劈向两个助手。
　　韩丰立即指指陆思微，意思是不是我。

　　陆思微只好举手，认下，“是我。当时，孟经理正好叫我影印资料，我一时情急就……给错了。”
　　声音轻下去，又立即补充，“但我马上就追了一封邮件，给了亿星正确的最终版。”

　　她低下头，不敢看文致千，也不敢看薛意洛。只是心里腹诽：
　　这下好了，去留成定局了。于公于私，都不会留了。
　　可是这亿星百货，也太阴险了吧。当面说没关系没关系，会按照新版付的，可是背后立即投诉。这不是坑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