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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诽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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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思微磨磨蹭蹭上前,挨着老太太坐下。
秋千架咯吱咯吱摇晃,一切都摇摇欲坠。但老太太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她只是半睁着眼睛,打量一眼思微,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与笃定,“我说啊,思微。为什么你要否定自己呢?内心深处,明明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灵魂正蠢蠢欲动,你却非要压抑下去。你仔细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
陆思微环视一眼四周,这里四季有开不败的花,玫瑰谢了,会有海棠,梅花谢了,会有梨花。花海中央是一座精致的亭子,摆放着镂空茶话会桌椅。亭子前面是秋千,秋千架被漆成靓白色。很想西班牙宫廷味道,又很像中世纪未褪色的贵族。反正搁到21世纪的C市,整个一格格不入。
“姑妈看你第一次来时,还好奇得左右打量。现在呢,眼里没了初时的惊讶或欢心,有的只是一份十足十的笃定。笃定将来你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你会喜欢上你上司,你真以为是偶然?思微,大概你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要什么呢。你步步算计着,小心翼翼计较着,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温柔懂事的样子。你一次次这么远来看我,还真的只是想和我这个八百年来从未谋面的姑妈见上一面?”
“姑妈!”她再也听不下去,这字字句句都成了侮辱。姑妈和薛意洛一样,骂人都不带脏字!
难怪表妹可可不想来了,若是总听到这疯疯癫癫的话,就算表妹多觊觎于姑妈的遗产,也得脸皮够厚神经够粗才行啊。
可是,她无法反驳。
自初见时,姑妈就摸着她的手,毫无来由说一句,年轻真好。她彼时就能嗅到姑妈的嫉妒、羡慕、与异于常人的逻辑。她一次又一次纵容姑妈将她的逻辑与三观无声无息沁入自己发肤毛孔。她难道不是同谋。就像她与文致千的关系,难道不是彼此引诱,猎人才能安心收网?哦,原来她都知道。
陆思微啊了一声,整个头都埋到双掌上。姑妈说穿了,把什么阴暗秘密都从心思深处抓出来烤干了。太阳这么大,还藏得住什么秘密。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潜在的心思,无论这心思多肮脏,多龌龊。是的,她与文致千根本就是彼此利用关系。他爱她色相,她羡他权势。仅此而已。
“别怕,思微。”姑妈轻轻拍她肩膀,安慰她,“人呢,活着就有欲望。你能正视自己欲望,总比逃避来得好。既然你喜欢你上司,就好好抓牢他。进一步,退两步。别让他掌握节奏,知道了么?”
“恩。”她轻轻应和,脸上又是滚烫。
“好了,姑妈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管家会开车送你的。”姑妈慵懒说。
“啊?”陆思微吃惊,这可是姑妈第一次主动提出让管家开车送她。
“去吧。”姑妈只说,似乎不愿意更多纠结这小事。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认同么?
陆思微坐在车里时,看着五光十色的风景擦肩而过。她猜不透姑妈意思,但隐约感觉自己一脚跨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拿到了新的钥匙的感觉。她小声问自己,这难道不是你要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却窝在心底,答不上来。
一个月一个月波澜不惊过去。公司业务渐渐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数据报表分析也不再是难如登天的事。
陆思微回想半年前,她还在为了琐事烦恼,不是担心给错数据,就是担心渠道经理不接电话,还要计算着文致千爱看可可粉的口味。
现在,她可以同时跟进四五个项目,也可以在忙中出错时第一时间弥补损失,不让事态扩大恶化。她可以与同事微笑着八卦说笑,每当话题八到她身上,只是不露痕迹地换了话题。她也不用担心她买的饮料不合乎某人口味,因为文致千再也不让她跑腿做琐事,这些日常任务都扔给了韩丰。现在换成文致千每次试探她爱的饮料口味。
唯一突兀的例常,是办公桌上,每天会有一束淡蓝色满天星。不知是谁送的。但办公室同时拿她和文致千打趣早已习以为常,都笑说文经理有心啊。
文致千却是不停皱眉,私底下问过陆思微无数次,让她说到底是谁。陆思微也想不到,只好说,文经理别明知故问了,不是你就是薛总。你就是想听我说这句吧。我现在可是二十四小时都和你黏在一起,你别怀疑我啊。
文致千就坏笑着捏一下她鼻子,说她淘气。又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但我就喜欢你淘气,你知道么,你眼睛都不会说谎。”她也笑,回头看一眼办公室的门。门是虚掩的。
既然他不在意,那么她也不在意。
文致千与她约会这么些月来,一直保持文质彬彬的样子。他对陆思微做过最亲密的事大,也不过是在气氛合衬时,吻上她的唇。有时是深吻,有时只是轻轻一碰。陆思微想,猎人既然是欲擒故纵,她也乐得陪他玩这个游戏。
她的底线是随手脱身,并不希望日后八卦起来,她成为第二个“被文经理搞大肚子”的绯闻主角。这想法有时让她难过,因为潜意识里她终究知道,今天与他发生的每一点一滴,很快就会被翻过这一页,搁在记忆角落积灰。
但这无名刺激让她欢喜,就宛如这半开半掩的门。一切都未知,一切都注定。
叫人着迷。
周五早上,陆思微一来公司,又看到那捧按时抵达的满天星。简直风雨无阻。
她照旧把花插到花瓶里,瓶子里灌了点水。洗手间遇到何眉时,她笑着夸花很漂亮,又说一句某人有心呢。
虽然陆思微与文致千的关系已经成了办公室公开的秘密,但毕竟没有人直接点名道姓说破,只用某人一词代替了多少暗示。
陆思微听多了,也晓得如何应付,只是笑笑说,何眉早啊,我也觉得这花很精神。
一大捧淡蓝色满天星被挨挨挤挤塞到水瓶里,半杯水瓶的影子也晃成天蓝色。
的确有些像揉碎星光的意思。
何眉盯着满天星看了一眼,忽然若有所思说,“其实也蛮奇怪的。文总早上有时候来得比谁都晚,我们部门又不刷卡也不会随便让快递小哥进来。他到底怎么把花按时送到的呢。”
陆思微从未想过这些,她当然知道不是文致千。不然他早就认了。
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只剩下爽快直接了。
但何眉这么一提,倒让她想起来,如果自己早点到办公室,不就能一探究竟了么。
说不定会看见办公室哪个坏心眼的女同事,故意在她办公桌上天天鲜花,营造假像呢。
呃,陆思微你宫心计看多了吧。她自嘲一句,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但嘴上很快带过何眉的话。
“你刚说什么?”
何眉这才惊觉自己一下子点破了“某人”,直接提到文总。她尴尬笑着,小鹿一样蹦跳着走了。
陆思微抱天星回来时,一路与同事打招呼。
平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人打趣她的花,今天却都窃窃私语,似乎在探讨什么机密。
“哎?又哪个小明星上位了?”本着八卦精神,陆思微也探出脑袋。
“哎,思微,你都没看报纸么?”有人塞了一叠报纸给她,翻到经济版面指指头条。她逐字逐字读下去,才惊觉标题上写的,字字都是负面消息。
【昔日吸毒酗酒成瘾今日欧洲留学归来】
副标题是“维娜家纺继承人身份堪忧”
详细报道之中,写了有记者暗中探访,发现所谓欧洲留学归来的维娜继承人,实则是维娜家纺董事长薛仁怀的私生子,在欧洲混了张文凭回国,本来身份根本不得到薛仁怀认可,躲在出租屋终日酗酒抽烟吸食大麻。后来几经周折才被认可,传闻下个月将正式接任维娜家纺总裁职位。报道最后一句说,无论是身份还是能力,这个未来继承人的领导能力实在堪忧。
“哎,不会吧?”她敷衍一句,也学着众人做出一副微微吃惊的样子。
“是呢,都说是谣言呢。薛总雷厉风行的手段我们谁不知道,哪有报上说得这么不堪?什么无所事事,终日酗酒,这不是形容街头小混混才用的词么?”
“是啊是啊,这样诋毁我们维娜,是想等着股票下跌乘机吸筹吧。”
“对哦,一定是有人买通了小报记者,真是居心险恶呢。”
恰好文致千步入办公室,与每个人懒洋洋打招呼。
八卦都换成了一声声“文经理,早啊”,没人有这个贼胆八卦直接八到经理层去。
大家很快就忘了这件事,都说公关部一定会去搞定媒体的。
毕竟是薛意洛的八卦,除非他今天立即被老爷子革职走人,否则众人都不敢冒着丢饭碗的危险,再多说一个字。
但陆思微知道,记者特稿上写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属实。除了吸毒抽大麻,她未能验证。
而《新晨报》也并非小报,是仅次于本市最大报纸的行业第二巨头,发行量巨大,影响力也不小。
换而言之,这特稿的杀伤力很大。
她上网一搜,果然各大网络媒体都已经铺天盖地转载了。
网络媒体不像纸媒,还有一丝一毫的顾及。他们直接把薛意洛的照片搁到新闻旁。
照片上的薛意洛,一身蔚蓝色西装笔挺,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液晶屏幕直接要看穿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