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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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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料到他送你回家时,我会看到那一幕。”他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厌恶。
啊啊啊啊啊,哪一幕?
陆思微彻底蒙了,她口中的“跟踪我”是指昨晚在尚味轩无意看到他摇下车窗,但听他的意思,竟然是——?
“你……”她说了个第二人称代词,却无论如何接不下去。
你什么呢?你无耻?你过分?还是你都看到了?
如果他真的是担心她被文致千威胁,而一路尾随跟到了她小区,她似乎应该感激他才对。但是这种浓浓的火药味,只差一点药引就能彻底炸开。整个会议室气压变得无比低沉。
陆思微弄不明白,难道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肯戳破那张薄纸么。
陆思微,你在想什么?如果他真的戳破那张纸,你会怎么选?
这些问句一个字一个字敲到她脑海中,宛如滚动字幕,让她不得安生。薛先生说过她爱臆想,但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心尖上小声问,薛意洛你能告诉我,我现在又是在臆想么?
陆思微生来藏不住心事,虽然入职后努力学习如何随时随地佩戴面具,但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完全出卖了她。
秘密无处可逃。捏在手心的字条就要被老师当众朗读。那般惶恐,那般忐忑。
时间过得极慢,什么正无声无息发芽。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再一步,直到整个身子抵上会议室的墙。
薛意洛目光一直尾随她,仿佛一把无形匕首,将她钉上十字架。
“好呀,陆思微,你为了上位是不是不择手段?先是告诉我文致千对你图谋不轨,乘机要换成我的助理。被我拒绝了又重投文致千怀抱,你倒想看看你脸皮是什么做的?这么厚?”
她不择手段?她投怀送抱?
但陆思微想想,他并未说错。他骂她的话,她的确都做足了。不管上下文是什么,戏唱到那一出时,该唱的台词她都一字不落唱尽了。
她怒极反笑,问他,“你呢?故意泄露我与文经理的关系又算什么?我先前还奇怪,不是何眉,又会是谁?
原来是你呵。”
“陆思微,你怕了?敢做不敢当?”他冷冷逼问。
“怕?薛总你何必如此辛苦,既然觉得我心机重,手腕深,直接开除我就好。”
“哦,你想走?”
薛意洛起身,靠近她。他直视她双眸,再问她一次,“陆思微,你真的想走?”
她垂下眸子,不再吭声。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彻底换上一副低眉顺眼姿态,“抱歉,薛总。刚才冲撞您,您别介意。我喜欢维娜,不想走。”
她只能这样。每一次与薛意洛争执,最后总是以她的妥协作为告终。
但隔壁邻居薛先生是不同的,他会偷偷摸摸照她的话改,嘴上又不肯承认。
她说他该活下去,薛先生就选择不死。
她不愿意想下去了,只是低头等最终判决。
薛意洛只丢下一句,“你知道就好。”他似乎也不愿意继续这场谈话,走了。
陆思微摸摸肚子,其实她很饿了。但她只是靠着墙壁一点一点身子滑下去,半开的门恰好将她留在阴影里。她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竟似抽空了力气,无法迈开步伐。
“思微,怎么你还在这?”有人把她从墙根拉起来,掌心处十分温暖。
她握紧这只手,慢慢站起身,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低着头,跟着他步出会议室,不去看办公室同事们略为微妙的眼神,与文致千一起下楼吃饭。
反正都拆穿了,就破罐子破摔。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双双眼睛都在等她名利双失,被甩又被开除那一天。
她却没有退路。
周末,家里一派热热闹闹,陆思微起床时就听到客厅有人在拉手风琴。
她望了眼天花板,想除了表妹可可,还会有谁这么手巧。
手风琴拉风箱般的欧亚嘈杂中,夹杂着一段家常。
“可可,今天我们思微要去看姑母,你也一起去吧?”
“今天我有约了呢,下次好了。”
“哎哟,是男朋友吧?”
“准男友……他积极表现下,我就让他转正。”
“可可啊,你也别太挑了。哪像我们家思微,认定一个就一个了。”
“哎?表姐有男人了?求照片!”
求照片……陆思微一脸黑线。
她手机里可是一张某人的照片都没有啊。自摊牌至今,他几乎每天约她吃饭。周末他会带她去看电影。
像每一个标准的情人该做的事一样。她也学着小心把握好分寸,上班时勤勉,下班时撒娇。
她下个月生日,正好二十二岁。他说他今年二十九岁。七年的差距,再掺合微妙上下级关系,让他的宠爱变得分外诡异——上班时他叱责得有多严厉,约会时他的宠爱也就有多甜腻。如兄如长,也如胶似漆。
她只是紧紧抓住这宠溺的每一分每一秒,怕一松手,下一刻他们就会回到原来位置。办公室恋情是多大雷区,她再清楚不过,但她不能自己。
“表姐?表姐?”
手风琴声听了。
一连串拍门板声,逼得陆思微起床换衣。
“可可,你这个磨人精。”
但磨人精陆思可已经蹦上了她的床铺,呵着痒逼她招供。
“老姐,赶紧从实招来!你男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照片赶紧上缴!”
“可可,你这是录口供么?”陆思微换了一身牛仔装,想想,忍不住问,“呐,你真的不跟我去看姑妈?她上次还提到你呢。”
“哎呀,老太太总爱提她当年那些风光事,口齿还不利索,听得我累。她怎么赌马我还真不感兴趣,这又不是香港,哪儿有马让我赌?”可可想想,怎么给某人换了话题,立即追问,“你男人到底长啥样?”
“长得……跟你男友差不多吧。”
“哎?”陆思可一下子傻了,“你怎么知道我男友长啥样?我刚换过一个好么?……老姐,你又诳我!”
一番追杀之后,陆思微举手投降。
“可可,我总觉得……做人不能这么功利。姑妈年纪大了,手术虽然成功,但她身体更不好了。你真的不想再去陪陪她么?”
“哎呀,不说这个了好么。表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哪像你这么耐性。让我花一整天在病房对着一个神神叨叨的姑母,这叫情感绑架。”可可撅起小嘴,表示不满。
陆思微不再提这事,在共进早餐时与陆思可扯皮了半天,彼此都想从对方嘴里挖出男友八卦,以可可全线崩溃告终。陆思微哈哈大笑,拎上妈妈煮的鱼汤罐头,又去赶地铁看姑母了。
城郊别墅。陆思微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次来那股腐朽气息还是扑面。
分明是装潢奢侈的独栋别墅,每一处布置无不是别具匠心,在陆思微眼里却都是时光擦肩而过,忘了转身留下的痕迹。
俄罗斯套娃一个挨一个,从半人高一直到拇指大小,被整整齐齐一排放在过道上。
佣人引领陆思微一路穿过铺了鹅卵石的小径,指着花园深处的秋千架,小声说,“夫人在等你呢。”
深红色花瓣缠绕在藤架上,不知是玫瑰还是蔷薇。姑妈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头上戴着同款发带。
从远处看,不知道的人还会误以为是十六岁女孩子在荡秋千呢。
姑妈没有孩子,有过一个男人但失踪了。她一身都是传奇故事,她的故事也满是漏洞缺点。
真的。假的。陆思微不甚了了,只是每次来都认真倾听,陪一个垂暮老人,度过最后光阴。
姑妈见到她来,脸上洋溢着笑,招呼她过来。
陆思微站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推动秋千绳索,也不敢太用力。
姑妈今天倒不再唠嗑当年,而是问问陆思微工作的事。陆思微于是把实习期第一天到现在犯过的大大小小错误都说全了,甚至没忘了提啃过多少只便利店热狗,现在一闻到那油腻腻味道就会犯恶心。末了,她半蹲下来,头靠在姑妈膝盖上,轻声说,“姑妈,我恋爱了。与上司谈恋爱,是不是不会善终?”
姑妈摸摸她的头,略微干瘪的手指划过她额头。
“恋爱么?那都是假的。你以后就会晓得,到最后什么都靠不住。别说男人……”
“姑妈我知道,”陆思微轻声接口,“男人不可靠。”
“思微,你以为岂止是男人不可靠么?那你以为什么可靠了?你爸妈?”
“不是,都不是。”她摇头。
姑妈气定神闲笑着,她语气却慌乱起来。
“姑妈,我……知道,只有工作才是最可靠的。”
姑妈却慢慢勾起她的头来,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一笑还是出了褶皱。
“不是呢。金钱,工作,也都是假的。思微,你要晓得,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你去捕获男人心的能力,你去获得工作上认可的手腕,你强大到令人后怕的气场与自信,这些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她一句一句慢慢说着,到后来越说越快。气息乱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在流淌。
当年,姑妈就是凭着这么一股子气,才从香港一个合租地下室一路打拼到衣锦还乡,在城郊独自置办了这么一幢大到夸张的别墅么?
陆思微以为自己经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跨过学生与社会人这道门槛已经长大了很多了,在姑母面前才知道,她仍然只是个玩着简单游戏的孩子,段数远远不够。
可是,为什么姑妈要和她说这些?为什么此刻她是半跪在姑妈身前,整个头都埋在了她膝盖里?
为什么她在这时空交错的裂缝?看看这里都有什么,欧风的中式的。
她一下子惊觉,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