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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流 ...

  •   教导处门口围满了人。在人群前面,摆着一张办公桌,教导处的女干事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在花名册上标记着已经拿到分数单的名字。教导处主任从一个文件袋中取出一个个装订好的成绩单。所谓的成绩单,就是一张窄长的纸条,各科成绩被折叠起来,用订书钉钉住,只留姓名在外。
      教导处主任每念到一个同学的名字,这位同学便会上前领取自己的成绩单,然后打开,把总分数告诉孙老师,孙老师便会在该同学的名字后,记下分数。林东看着好笑,既然这分数总是要让学校知道的,还为何要钉起来?简直是多此一举嘛!
      “林东!”教导处主任洪亮的声音呼唤着林东的名字。
      林东挤过人群,从教导处主任手中接过自己的成绩单。他小心翼翼的起开订书钉,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成绩单。
      “617!”林东看着直接的总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教导处主任笑容很灿烂,不断的拍着林东的肩膀,口中连声说着:“好,好,好……”
      林东挤出人群,仔仔细细的把每一科的成绩都看了两三遍。这时,林可儿和陆晓曼也已拿了成绩单出来。林可儿考了516分,重点高中是没希望了,普通高中应该还是能上的,但她早就下了决心,不去上高中,因此心理上也没什么负担。陆晓曼更惨,只考了420分,仅仅能拿个初中毕业证而已。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自己平时成绩就那样,这个分数,也算是她的真实表现了。
      三人正相互讨论着彼此的分数,只见白河一脸阴沉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狠狠的朝着林东瞪了一眼,然后骑车走了。
      白河的家坐落在村子的最东头儿,是村子里建筑最奢华、最气派的一幢。六间开间的砖房,用青石砌了一圈墙围。宽敞的院子,全部铺上了青石板,显得大气而整洁。最让人羡慕的,是他家装了暖气。乳白色的暖气片管道,通向各个房间,使每个房间都能在冬日严寒下温暖如春。暖气,在当今的农村,可是相当罕见的,在其他农民还在为温饱劳作时,白河的家,已经提前一步步入了小康。用白迟的话讲,致富就是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再带动其他人致富,而他正是那先富起来的一小部分人之一。
      白河此时一脸沮丧的站在白迟面前,听着父亲的训斥。
      “叫你整天吊儿郎当,考了这么点分,就只能乖乖在家务农了。本来我都跟你舅舅说好了,你要是考上高中,读个三年书下来,你舅舅就把你弄到乡政府去,在里面混个几年,有你舅舅扶持,做个主任可定问题不大。这可倒好,你才考了320分,连初中毕业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去读高中,读个屁啊!”
      白迟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抄起手边的一把笤帚就朝白河拍了过去。白河没有躲,他不敢,任由笤帚拍在身上。夏天的衣服本就单薄,再加上白迟用力较大,白河的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色的血印。
      白河咬着牙,没有出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迟打了一下,见白河没动,心里有些软了。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打白河。
      “明天跟我去找你舅舅,县里的高中肯定是上不了的,看看乡里的普通高中,能不能有个机会。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你跟其他土刨子一样,在地里啃土去不是。那样的话,我白家的脸可就丢大啦!”
      “爸!”白河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喊了一声,似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我不想去读高中,我想结婚,我要娶陆晓曼。”
      “啪!”白迟手里的笤帚再次落在了白河身上,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打得白河一个趔趄。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才十六岁就想着娶媳妇了?陆晓曼那丫头有什么好?整天跟那个没爸没妈的林东在一起,人家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你身上。我也是,昨天还依了你,去找那个陆老蔫提亲。本来我以为,等你上完高中,在乡里找个差事,也算是公家人了,那时就算那丫头不答应,我也会让陆老蔫把女儿嫁给你,那老蔫是断不敢不应的。如今倒好,你考成这个样子,难道想让我去吃老蔫的闭门羹不成?”
      白迟看了一眼白河,胳膊上那两道鲜红的血印格外醒目,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明天还是先去你舅舅那儿,要是你上高中的事儿有了着落,你还怕那丫头跑了不成?”
      白河点头,在白迟的威严下,他只能顺从。
      第二天,白迟带着白河来到了乡政府大院。对于这里他可谓轻车熟路,就来门卫的老刘头,见了白迟也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乡长的姐夫,在这里就等于除了乡长以外的最大领导。
      跟老刘头寒暄几句后,白迟带着白河直奔乡长办公室。这是一座四层的高大建筑,也是乡里第一座,且是唯一一座楼房。
      乡长焦俊生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的一间。见到姐夫和外甥到来,焦俊生一改领导的派头,变得笑容可掬起来。听明姐夫来意,焦俊生便当着白迟的面,给乡高中的任校长打了个电话。电话中声称,乡里有一个初中应届的毕业生,是以后乡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但因此次中考发挥失误,没能达到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希望任校长给留个名额,把该学生作为定向培养的对象,让他能顺利读取高中,并顺利毕业。
      电话那头的任校长连连称是,丝毫没有疑问和反驳,便满口应承下来。高中升学的事顺利解决,使白迟与百河都十分高兴。白迟高兴的是,儿子的前途终于有了着落,将来在乡里,跟着舅舅,一定会前途光明。白河高兴的是,他如今能顺利的升入高中,父亲便会兑现自己的诺言,陆晓曼早晚会成为自己的媳妇。他心中暗自得意:林东,你跟我作对是没好处的,你想得到的,我偏不让你得到。能让你伤心,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解决了白河的事,焦俊生又和白迟聊起了家常。聊着聊着,焦俊生突然神秘兮兮的对白迟道:“姐夫,县里刚调来的副县长是我的老同学,下届换届的时候,我想走动走动,调到县里去。”
      “哦?”白迟一愣,他方才还在为白河的前程高兴,可听了焦俊生的话,心里却担忧起来。
      焦俊生看出了白迟的想法,笑了笑说:“姐夫放心,下次换届还要等三年呢。那时刚好小河高中毕业,我会给他安排好岗位的。再说了,我到了县里,权利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照顾小河更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把他安排到县里去呢。”
      “噢!”白迟悬着的心总算又落了下来,对焦俊生笑了笑,肉皮抽动脸上的皱纹,显得很生硬,而这却是白迟认为最生动的笑容。
      “我提前跟你说这事儿,是想让你提前准备准备,三年后换届,我想把你弄到乡里来。这三年,你在村里要好好表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是是是,我一定,一定。”白迟激动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的点头附和着。
      “对了,姐夫!几年前那两个收辣椒的……”
      白迟一摆手示意焦俊生不要再说下去,同时一脸吃惊的看着焦俊生。
      “呵呵,姐夫!难道你还想瞒我不成?”
      “瞒你?瞒你什么?”白迟装作不解的问。
      “算了,姐夫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当着孩子的面,说多了也不好。不过,这三年你可要老老实实的,别整出什么事来。闹大了,我也保不了你。”
      “我能闹出什么事来?”
      “哈哈,哈哈哈哈……”焦俊生大笑起来,笑得白迟心里一阵发毛。他知道,焦俊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难道是几年前的旧事东窗事发了?不,应该不会。那两人早就天南海北,不知去向了。况且,当时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别人知道此事。焦俊生是断然不会知道的。可他提那两人做什么?
      回到家里,白迟依旧坐卧不宁。他总是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那眼睛不大,却透着阴冷。那正是焦俊生的眼睛。
      第二天,白迟又去了一趟陆老蔫家。他实在拗不过白河,再次去向陆老蔫提亲。
      “白书记,你看,孩子还这么小……”陆老蔫为难的说。他不是不想答应白迟的亲事,可女儿的心思他懂。女儿喜欢的是林东,虽然他不愿意,但也不想为难女儿。孩子还小,也许再大些,有些事儿就自然而然想通了。
      “老蔫,我又不是要他们马上结婚?我是想先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等小河高中毕业,到乡里上班,工作稳定了,再办婚事。”
      “那我跟孩子先商量商量,商量商量!”陆老蔫点头赔笑。
      “还商量什么哩?孩子的事儿,你还做不了主?”
      “哎!书记,你是不知道,晓曼这丫头脾气拧,都是被我惯坏了。”
      “那好,老蔫!我也不逼你。可你要知道,我家白河不是找不到媳妇,只是这孩子喜欢你家丫头。你可要考虑清楚!”
      “是是,能嫁到白家,是孩子上世修来得福分。”
      “对了,老蔫,你是党员不?”白迟突然问了一句。
      陆老蔫一愣,急道:“书记,我党费可是一分没差的全交了!”
      “哈哈,老蔫,你看你,急什么嘛!我又不是查你党费来的,告诉你,下届村支书选举,我准备推荐你!”
      陆老蔫眼睛一亮,激动的说:“书记,你要让我当支书?”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书记,下届支书你不干了?我可是一直支持着你哩!”
      “哈哈,保密保密!还有三年哩,到时候再说。”说完,笑着走出了陆老蔫的家门。这次,他心里已经百分百的肯定,陆老蔫会把女儿嫁给白河。他要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宝贝儿子。
      出乎白迟意料,白河在听到这个消息是,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开心。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此事,好像此事根本就跟他无关似的。
      而林东却再次陷入了忧愁。
      他躺着空旷的堤岸上,把身体整个没于荒草之间。录取通知书收到了,那是一张简单的粉红色的纸张,台头工工整整的打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右下角盖着县一中的红色大印。可还没等他高兴的时候,陆晓曼便匆匆赶来。一袭白裙,齐耳短发,脸上带着泪花。
      她走到林东近前,拢了拢裙摆,坐在林东身边,低头不语。
      林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把粉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递到陆晓曼面前。陆晓曼接过,眼泪却落得更快,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粉红色的纸张上。林东急的一把夺过,用手在上面抹了又抹,生怕泪水浸透了通知书,可还是浸透了。
      “对不起,晓曼,我不该拿通知书来刺激你!”林东以为是中考的落榜,使陆晓曼感动伤心。
      陆晓曼拭干腮边的泪珠,抱歉的说:“林东,对不起,弄坏了你的通知书吗?”
      “没事,湿了一点儿而已。”
      “林东,你爱不爱我?”陆晓曼突然的问。
      林东默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爱?究竟什么是爱?在诸多现实面前,爱,又有几斤几两?
      陆晓曼苦笑。笑得有些凄凉,连夏天的风都觉得有些冷了。
      “晓曼!我说不清什么是爱。我们不提这个问题好吗?”林东话语温柔,生怕一不小心触动陆晓曼那颗敏感的心。可他越是小心谨慎,却越是不经意间伤害着她。
      林东不懂爱情。他才十七岁而已。也许过些年他会懂,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懂。爱情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林东对于陆晓曼,根本说不清是爱的多些?还是喜欢多些?亦或是她与他之间,只不过是接触多了,彼此之间产生了一些亲情。对于亲情,林东是需要的,是渴望的。父母的早逝,让他提早体会到了家人离散的苦痛,但凡有人对他好,对他关怀,他便会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会慢慢衍化,逐渐的成为一种亲情。二婶李敏如此,林可儿如此,陆晓曼亦或如此。
      林东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是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感情,去面对陆晓曼,更不知该给陆晓曼什么样的承诺。二是他自认为白河的条件比他好,也许白河才更有资格迎娶陆晓曼,白河才能给陆晓曼幸福,而他至今一无所有,他如今什么都给不了她。
      陆晓曼沉默。手中不停的揉搓着一根青草,泪水一滴滴滑落,没入白色的裙摆中,形成一片片湿痕,逐渐的串在一起,斑驳一片。她多么希望林东对她说声“我爱你”啊!可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在林东口中,始终不得出现。真的很难吗?陆晓曼自问。如果林东问她,爱不爱他,她会毫不犹豫的说爱!可为什么,林东却不能如她一般,说一声爱她呢?
      陆晓曼抬手,轻轻拭泪。她又想到了白河。父亲与白迟的态度暧昧,答应这门婚事是十之八九的,可她真的要嫁给白河吗?一想到白河那副浪荡的样子,她就觉得恶心,如果跟这样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甚至是极其讨厌的人过一辈子,她想不出会是怎样一种情境。她想嫁给林东,可以说极其渴望,少女时代埋下的爱的种子,经过这些年的孕育,已经相当茁壮,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现在需要的只是林东的一句“我爱你”,她便会义无反顾的跟着林东。
      她甚至想过与林东私奔。在她看来,这还是比较现实的。因为林东没有父母,没有家庭的掬拌与牵挂,只要林东同意,她们便可以远走高飞,去浪迹天涯。可她失望了,林东让她失望了。
      她扔掉手中的青草,缓缓站起身。独自一人默默的离开。短发在风中飘舞,裙摆在风中摇曳。夏日的暖风,始终捂不热冰凉的心。
      “晓曼!”林东轻唤。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便再舍不得离开。她知道林东的心思,县高中是他梦寐以求的,同样还有大学。她听林东说过,这个求学的过程至少还要七年。她心中突然想笑,可泪花却始终在眼中打转。七年!多么漫长的时光!谁又能知道,在这七年中究竟会发生什么?即使她愿意等,可她又真的能等吗?爱与现实摆在一起,哪个能战胜哪个?
      陆晓曼走了。一个人走了。
      林东想去追,可追上又能怎样?又能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矛盾综合体。思想的挣扎让他左右为难。
      林东坐起的身子又重新躺下。白云从空中流过,阳光从云朵后面探出头来,嬉皮笑脸的看着地上的林东。林东把手搭在脸上,挡住眼睛,任由太阳肆无忌惮的晒在身上。沐浴着暖阳,全身却不住的颤抖,他哭了。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哭,只是觉得有那么一股心酸,五脏六腑都不自觉的跟着翻涌,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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