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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山 云雾轻柔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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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轻柔环绕拥抱在众孤峰身侧,更添无限空蒙神秘。危崖崩壁瘦石嶙峋,飞鸟猿猴也难留下趾印。曲壑蟠涧,静默无声。山是冷傲孤僻,拒绝了鸟兽的拜访;水是通情婉约,柔和了顽石的固执。风拂过,云涤翠涌,乍现隐约幻灭的蜃楼。
荡气回肠、酣畅淋漓的豪气画卷在芣苢辛兰眼前展开,述说沧海桑田白衣苍狗。就在那一瞬,一束疑幻疑真的光照入心中,天机奥义明明暗暗。
“好壮阔的群山哟。”芣苢不禁感叹,思绪百转千回,直到被对岸孤山独立石缝中的二人打断。
远处的喝骂隐隐传来:“妖女,你又作何诡计,快快送我回去,啊……”刘一刀的嗓门极大,此时传入众人耳中,有些飘忽,不能听得真切。
那二人身形隐在蒙蒙水雾间,模糊不清,忽又听得那大汉声音传来,比之先前响亮不少,却是:“妖女,有本事的别走,再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哎呦呦,这么高嘞,我快站不稳了。”
少年噗吱一声捧腹大笑,转眼便看见那道黑影从刘一刀身侧腾起下落,几个回转,拐进山中迷雾里,不见了。
那刘一刀嚎啕声不绝传入耳中,鬼哭狼嚎,煞是可笑。
风来云消散,此番更能看清对岸情景:刘一刀立于一处挺拔山峰的凸起岩石上,岩石甚小,小到足以容纳一人双足并合站立,想要转身歇脚或是挪动,却是不能了。
刘一刀勉强站立在岩石上,后背紧紧贴住岩壁,双手各揪旁边伸长的一截树枝,万幸那树枝牢靠结实,承受得住此大汉的蛮力。他双眼紧闭,咬紧牙关偏头不敢朝下望,云雾温柔在他脚边离合缭绕。哎,只恨得学艺时师傅没教腾云驾雾的本领,不若如今困于此等险境,真是进退两难。
身侧有碎石块不禁松动,纷纷掉落下幽谷,久久无回音传回,想必这幽谷是深不见底。刘一刀又怪叫道:“哎呦哎呦,好生可怖的幽谷,难道今日我刘一刀也要命丧于此吗?可恨不能亲自手刃妖女替枉死的师长弟兄报得仇恨,可悲可叹可憾呐!”他长话连篇,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毫不疲倦,大有留下遗书之感。
芣苢揽过一个唯唯诺诺的灰裳弟子,那弟子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生的端正憨厚,“喂,你们的这个什么刘师叔平日里就是个话唠吗,死到临头还真是临危不乱,面不改色啊。”
那少年弟子面上一红,悻悻道:“不是……不是的,刘师叔平日不苟言笑,为人十分严肃,更不会絮絮叨叨,此番……此番断然是怨恨过度伤心过度,才会这样的。”少年弟子说罢便不再理会芣苢,他看着像是这一辈中说得上话的得意弟子,招呼同行伙伴收拾残局并着将三位老者的尸身整理欲携带回去。待事毕,少年弟子走到崖边,冲着远处攀岩附壁的白面大耳汉子喊道:“刘师叔,弟子等人先行护送几位师伯回芙蓉峰,待向掌教师伯禀明事情原委,再来相救。”而那位刘师叔回答他什么,只因山风太急,听不清,又或是嘶喊吼叫久了,浪费过多的精神力量。
芣苢一把扯住欲转身离去的少年弟子,“你们的那个什么芙蓉峰是在何处?听着怪沉鱼落雁的。”少年弟子瞪他一眼,不假思索道:“浙南乐清境内。”芣苢又问道:“据此地多远?来回多少时日?”那少年弟子一时语塞,不明他为何如此相问,支吾道:“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十日。”芣苢抵额道:“唔,常人不吃不喝七日倒也受得住,你师叔自不能同常人比较,如今身处危崖,撑到你们援兵到达,定是绰绰有余。”但看芣苢眼神闪烁,有几分幸灾乐祸。
少年弟子不知芣苢会这般戏说,倒也察觉出自己的打算欠妥,“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少年弟子奔回崖边,双膝齐跪,险些冲下悬崖,“刘师叔,刘师叔,您听得见么,刘师叔,弟子……弟子……”他喊了半天弟子,却再无下文,只是不停地痛哭流涕。
芣苢偷偷扯了辛兰袖子,交头接耳道:“这些人好不团结哦。”
辛兰却是说了句什么,惹得芣苢憋笑憋得厉害。她过去蹲在少年弟子身侧宽慰到:“你莫要哭泣了,你刘师叔功夫那么好,会自己飞回来的。”她说话时语气诚恳,娇柔婉转,真诚得好像说能自己飞回来便会飞回来。
那少年弟子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中回过神来,只见一个秀美的少女蹲在身侧,粗麻白衣,像是乡间劳作的女孩,止住哭喊道:“你是何人?”
辛兰道:“我是……”
她话未说完,一旁芣苢见状,忙上前搂过辛兰带到一侧,辛兰踉跄几步不明就里看向芣苢,他问少年弟子道:“那位大叔被困于那么危险的地方,情况甚是不妙啊,你们有什么打算啊?”
少年踟蹰不安道:“我等才疏学浅,功力低微,所能做到远不如刘师叔百分之一,惟有……惟有……”他话未说完,便又要哭喊。芣苢不耐烦听他看他,心里犯嘀咕:“怎会有如此爱哭鼻子之人。”
辛兰蹭到芣苢身旁,仰头看他,“他们没有法子救那大叔,怎么你要救吗?”芣苢低身附在辛兰耳边细语道:“唔,我刚好有些问题想要问那大叔。”
辛兰秀眉微蹙,道:“现下你要怎么做?你不是飞鸟,那直立的山峰断然没有多余的地方再容你站立。”辛兰拽住芣苢胳膊又道:“那银面女郎功夫很好,速度迅捷,想来对此地也是极为熟悉的,定是知道那里只能容下一人,此番她许是想让那大叔吃些苦头,不会要他性命的。”
芣苢眉目如月牙,“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是自然了。”
芣苢显是很开心,哈哈大笑,引得其他灰袍弟子纷纷侧目。
“你有什么好办法?”辛兰问道。
“你安心等着看好了。”芣苢自信满满拍着胸脯道。一旁的几个弟子听到他二人的对话,争先恐后围上来道:“少侠有何高招能救得了刘师叔,尔等回到芙蓉峰后自向掌教师伯禀明,必有重谢。”
芣苢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道:“诸位稍安勿躁,待我备上一物来。”
众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皆翘首跂踵、拭目以待。
日头往西又移了移,午后的阳光更是猛烈,热浪汹涌而至。十余名灰袍弟子带着三位老者的尸首往阴凉处躲避,而那名爱哭弟子则还在悬崖边上等待。
危崖绝壁上的刘一刀怕是有些招架不住,或是日光太盛,烤的他透不过气来;又或是勉力相撑久了,体力不支,总之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稍大点儿的风刮下万丈深谷。
芣苢一阵捣鼓后,仔细搓出一条更细更长的树皮藤,此时已是揽成圈儿挂在手中。辛兰捻着那道细藤条,忧心仲仲道:“这、这个牢靠吗?”芣苢一阵笑,揉揉辛兰头发,“放心吧,我怎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你该对我有信心的。”
莫说辛兰,便是一干灰袍弟子见到芣苢手中细绳,仍面露疑惑,不能完全信服。只因是两地相距甚远,彼岸地势险峻无落脚之地,而年轻人多数冒进,做事轻浮,纷纷劝道另寻他法。
年轻人总会趁着年轻,相信自己的与众不同,寻求在世上独特的一面。
勇于挑战是件好事。
但不必刻意挑战危险的事。譬如芣苢,成与不成,都是鲁莽。在辛兰看来,芣苢是有些莽撞,因为她不了解芣苢。而按芣苢的想法,这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但芣苢显然被辛兰嗅到逞能的气息,只因是一句“我相信你”的话,而令他跃跃欲试。
她其实是想劝芣苢换其他的办法,那条细绳真的很令人担忧,但一时又想不出好主意。
事实证明,辛兰及灰袍弟子的担忧是多余的,即使过程中有惊无险,但终归是稳当地着了地。
辛兰只觉得芣苢出手极快,箭矢“突”地一闷声,便从眼前射出,带着纤瘦的绳子擦着刘一刀苍白的面颊,精准地铮铮钉入对岸孤峰岩石缝隙中。一条细绳连着两岸,像千里的姻缘牵着。芣苢手持先前从莫明山偷来的长绳,体态轻盈飞掠而去,宛若敏捷的飞鸟在水面贴行,虽荡起细纹,却不至于落水。辛兰看得更是心惊肉跳,惴惴不安,生怕他奔至半空一个晃神,踩断细绳,坠入深谷。但随即甩头,心中祈祷道:“他一定要没事啊。”
显然辛兰是有些杞人忧天,芣苢仍旧是好好地奔到了刘一刀身边,一手攀住孤峰上微凸的岩石,一手将其提起,双脚狠蹬岩石,借着力往回疾驰。
此岸灰袍弟子欢欣雀跃,拍手称赞,连连喝彩。
芣苢却趁此机会,悄悄地问了一些问题。究竟这些问题是有怎样的答案能让他浮夸地吓一跳,还是他想轻率地开个玩笑,在即将靠近悬崖岸上时,刘一刀脚下细绳忽然断裂,身子一矮,二人齐齐向下栽倒。
众弟子呼天抢地夺至悬崖边沿,扒着张望,喜见二人坠在崖下,手中紧紧拽着一道长绳。众人合力将此二人拔上来,脚踩实地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刘一刀渐渐恢复了神智,气定神闲拱手作揖谢道:“多谢少侠鼎力相救,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来日方长,刘某自当亲自登门叩谢。”他又是表达感激又是赞扬的,说时已无适才囧相,一副师长做派。
芣苢受他这一礼,嘿嘿挠头道:“叫我芣苢吧,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拜谢一事就此免去,举手之劳,不必挂心,嘿嘿,不必挂心。”
刘一刀先是赞扬芣苢功夫了得,虽不知他师承何处,便不好再三询问。当知救命恩人无家可归,却是极力邀请二人到芙蓉峰上做客,愿好生款待以报救命大恩。
芣苢同辛兰推脱不掉,也只好顺了刘一刀的一番好意。
芣苢朝辛兰挤眉弄眼,看来答案似乎令他很满意。
暑天难耐,众人顶着日头行走已是十分辛苦,何况还有的尸首相伴,一路下来更是难熬。刘一刀怕派中老少的尸首毁坏,便差遣了几个可靠弟子,雇了辆马车,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二来好让两位恩人路上舒畅些。
紧赶慢赶,众人终在十二日后太阳落山前踏上乐清的土地。刘一刀表示不急着上山,先在山下的客栈里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待天明时再上山游玩不迟。
芣苢自然是乐的开花,这几日一直在赶路,累的整个人都快散架。自己受点苦倒是无所谓,只是同行的还有女伴,他舍不得辛兰吃苦,故日程拖得有些慢。现在好了,刘一刀的老巢就在眼前,反正不急在这一刻。
芙蓉峰下的集镇不大,各种店摊商铺也是齐全。辛兰觉得两只眼睛都要不够用,寥寥地走马观花也已是趣味横生。先前同巫马花一块,只敢拿余光去瞥街边的稀罕玩意儿。现下不同了,人自由了,贪玩的性子也被勾出来。当下吃罢晚饭,便央着芣苢带她出去玩耍。
芣苢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一路上哄得辛兰眉开眼笑。他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钱币,专挑有趣的小东西买,一会儿,辛兰双手已然被吃的玩的占满。
“芣苢。”辛兰软软地叫唤,连跑几步才追上走在前头东张西望的少年郎。
“怎么了?”芣苢望向辛兰,细密的汗从她额间冒出来,像晶莹的珠光。
辛兰摇头道:“没有呢,我怕跟丢了你。”
芣苢刚想说,那好吧我找条绳索将二人绑在一处,这样便不会走丢了。话未出口,人却不见了。
前一刻还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后一刻便如风席卷跑掉。若不是他临走时,搁下一句话,辛兰当不知如何。
他说,“站在这儿莫动,等我回来。”
于是,辛兰抱着大堆东西,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至于,芣苢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唔,芣苢去追一个影子。哦不,是去追一个人。
这个人跟踪了他们一路,从他二人决定来芙蓉峰开始便跟着了。
一路下来,这人也只是默默地跟着,都不知道他有何目的。此番,看见他明目张胆地现身,芣苢有些好奇。他留着一队暗卫保护辛兰,自己猫手猫脚追上去。
那人功夫不弱,故意隐藏起气息,如一缕风,叫人难以注意。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每个人的目光都不同,多少都不会带有敌意,故而芣苢的警惕性没有那么高。
却有那么一道目光令他感到不自在,这道视线来来回回在他二人身上扫射,带着探究的意味。
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芣苢嘴里嘟囔着:“我们是有缝的鸡蛋么,这么招苍蝇的喜欢。”倘若只是让他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倒也是无妨。
他保持着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距离,收敛气息,跟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拐弯抹角……
突然,那道影子停在一处围墙前,估摸着要翻墙进去。果不其然,一个跃身,黑影就不见了。芣苢站在墙下,抬头打量那个方向。
“咦?”芣苢疑惑,当下慢悠悠绕着墙根走,走到了正门前。这不正是他们今晚的下榻之处么?难道那人也是住在里面?芣苢站在大门前左顾右盼,寻思着要不要进去。
晚点刚过,有客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纳凉,客栈院子中甚为欢乐。芣苢打量那些人,都是四面八方口音各异的客人,心中做着计算。
他从暗处现身,粗着声跺着脚同那些人打招呼。他本善于聊天,又长得讨喜,三两句很快便天南地北调侃在一块儿。有热情的旅人奉出随身的美酒,又有人召唤后厨备了些菜肴,众人又一顿胡吃海喝。陆陆续续有人来凑热闹,形态各异的人难得有缘相聚,聊得十分投机,不是不醉不休不罢手放人。
酒足饭饱,人群散尽,院中一片狼藉。芣苢这才晃着身形走回客房,躺在床榻上打着饱嗝,一双眼瞪得老大,嘀咕道:“很显然,那个人冲着我来,难道此行我带太多银子出来被盯上?”他翻来覆去想着,“我是不是还忘记什么重要事情了?”
床前月光明亮。
“坏事了!”芣苢突然大叫着跳起来,随手抹了把脸,往外冲去。“糟糕,糟糕了,怎生得把这茬给忘了。”又是一阵风儿似得卷出门。
街道上夜市已收,行人无几,昏暗的灯火将灭,有几分阴冷。
芣苢风风火火在大街上奔跑,心中把自己骂上千百遍,“倒把她给忘记了。”
所幸月色甚好,一条人影俏生生站在空荡荡银白的街道中,双手怀抱一堆东西。
“阿兰”芣苢唤道,几个箭步射到她身侧,将她手中东西全揽到自己身上,“怎么还在这儿?”
“你说过的呀,让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辛兰揉着发酸的胳膊道,“我走了,你岂不是该找不到我。”
芣苢看着她,自责问道:“我若不回来,你还要一直这样等着?”
辛兰摇头,“我信你会回来的。”
芣苢一怔,叹气道:“傻瓜。”却是心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