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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银面女郎 芣苢年轻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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芣苢年轻气盛,好奇心也旺盛,当即拉着辛兰逆流而上,二人欲探个究竟。
上流水源已红透,如人之脉搏淙淙流淌。烈日高照,红光荡漾,青山绿树掩映血水横流,竟有说不出的诡异和触目惊心。
他们俩人寻出一二里路,方见另一处打斗痕迹更为明显,树木满身疮痍,地上血迹斑斑,狼藉一片。再往上走着,便见有二人背朝天躺倒在水中,灰衣灰裳,血水从身下倒出,腥臭难闻。暗器大刀长剑散落一地,林中一片寂静,芣苢侧耳细听,仍是一无所获。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二处打斗现场。
芣苢将辛兰护在身后,叮嘱几句,便跳入水中,翻起二人身首查看。
辛兰未曾见过这般死去人物,有些害怕,站的远远地招呼芣苢,“你小心点儿。”
少年郎摆手回应,自顾观看,眉头是深锁不展,时不时搔耳挠腮,“此二人同上一处的两具尸体一样,表面上是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然胸前肋骨全断,五脏六腑尽碎,俱是一招毙命,出手之人内劲刚猛霸道,狠辣决绝。只是为何……”芣苢不得其解,俯身又瞧了瞧,“颈边动脉创伤极小,按理不该流如此多的血,为何?”他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伸手粘上少许鲜血凑近鼻间,接着便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这香极淡,不仔细辨认难以发现,他心中暗惊,“果然。”
果然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四人皆是死于这种掌法下,为何有人多此一举,留下明显的伤口。这样做又是为何,是要掩盖什么吗?
二人致命伤显是那一掌所致,而为何有人多此一举制造两人死于颈伤失血过多,更令人奇怪的是这颈部伤口虽小却能血流不止,还有这伤口上那怪异的香气。
芣苢似是发现什么,口中喃喃道:“白蛇小花?”复摇头叹气,“外邦异物怎会出现在此。”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觉后襟被人拉扯,回头看时原是辛兰站在身后,她弱弱道:“我们走吧,若是那班歹人就在附近该如何是好。”
芣苢携起辛兰小手,走上岸,沉默思事。辛兰道:“你可是有何发现?”
“此二人死状仍是有些蹊跷,眼下暂且不明。”芣苢想了想,又道:“况且那奇异香味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只是一时片刻想不起。”少年郎兀自发呆,倏转身跑开,他奔得很急,急得听不见辛兰在他身后的呼唤。
“你要去哪里啊?”
待终于赶上芣苢时,他正津津有味伏在重重树叶后看别人打架。
辛兰顺顺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有见着层层叠叠的草木,不禁问道:“好看吗?”
芣苢点点头,抬手示意辛兰噤声。辛兰嘟囔表示不满,凑近少年,“可是我看不到啊。”芣苢看她一眼,哑然失笑,“你怎会对这种血腥场面好奇?”二人此时面面相对,呼吸相闻,少年郎耳根红烫不好意思别开脸,辛兰道:“因为你好奇啊。”
芣苢假意咳嗽,轻声道:“走,我们靠近点看看。”
辛兰面露忧色道:“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如何是好?可否会为难你我二人?”
芣苢此刻心思全在那场打斗上,道:“莫要害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到你。”
辛兰无法,只得由着他,走近了瞧见他们中竟有一人身形颇为眼熟。
一个黑影上下飞窜,快如大鹰掠食,“嗖嗖嗖”眨眼便移了位。待她落下站在一处尖石上,方才看清,原是个带着白银面具,长发飘飘的玄衣女郎。女郎手中白鞭使得行云流水,宛若飞蛇过空,击退敌方退出丈许外。
白鞭回旋,极有灵性扭动缠绕在玄衣女郎纤细的腰间,盘成好看的腰带。女郎轻身曼立在悬崖边尖石上,黑衣黑袍随风舞动,只她面上白银面具反射闪闪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横刀相对的另一方似是极为忌惮此银面女郎手段,蠢蠢欲动又不敢贸然上前。口中骂骂咧咧,无非是些:“歹女人,你斩杀我教中众多弟子,今日要你血债血偿。”还有:“识相的,交出宝珠,留你全尸。”更有:“不共戴天,同归于尽。”尔尔。所言俱是恐吓威胁之意,无一句好话。诚然,面对仇家夙敌大恶之人,好言相劝诸恶莫作也是作用不大,且这些人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莽撞逞勇气息,叫他们说好话善诱自是不能。更者,看此情形双方自有大怨大仇在身。
银面女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银铃般笑声不绝于耳,笑声扩荡在山林幽谷间,惊起飞鸟掠翅,说不出的魄悸魂悚。
笑声渐渐转啸,一波高过一波,层叠累加,远远传出,犹如海面波涛汹涌,翻江倒海,拍起千层高海啸,直击堤岸陆地,隐带有覆没河山的摧毁气势。当笑声歇下,余音不息,众人心头仍有余悸。长风浩荡穿过林木,扬起银面女郎如周身玄衣的长发,宛若九幽阎罗升上的女鬼夜叉。
一只短小箭矢逆着风,破开女郎笑声,向她的面门直射而来。短箭既出,又有几发追着上一箭迫近,来势甚为凶猛,向那高石上女郎周身破绽夺去。
银面女郎不知作何动作,敏捷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似小股旋风,电光火石间卷着疾驰而来的几只箭矢反拧射回,人群后方一人手持□□尚未明白过来,已轰然倒地。反观银面女郎早已不见身影,辛兰问道:“芣苢,你看清楚了吗,那女郎怎么不见了?”
芣苢道:“摔到悬崖下去了。”
“咦?”
一直同银面女郎僵持的几位大汉见其摔落下崖,忙抢到边沿垂首查看,幽谷阴暗,又有云气环绕,实难知底,看了半天,皆丧气退回。为首的一白面大耳汉子面有难色道:“此番妖女坠崖,宝珠又在其身上,幽谷不知深浅,难以攀爬下去寻找,这可如何是好?”言语多含退缩之意。
其中一位须发老者厉声喝骂道:“还能如何,‘净心’宝珠是我派系重要之物,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夺回的。”老者抚须转向其他几位稍年长兄弟道:“此情此景也只好造些牢靠绳索,多坠几人下至崖底,几位意下如何?”
众人显然是以此位老者马首是瞻,纷纷点头道:“便依葛师兄所言。”
当下便招呼旁人砍藤割树皮搓起绳索来,忙的不亦乐乎。
躲在远处的芣苢心中好奇,又不便出来搅局,只得耐着性子远远看着,也只是听到些‘宝珠’、‘妖女’,实在云里雾里。
辛兰在一旁岔岔不平道:“为何那么多人却来欺负一个女郎,真是不知羞。”她说话时颇有大人神态,三分老成七分天真,叫人忍俊不禁。
芣苢憋住不笑,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不知羞?谁不知羞啊。”
辛兰一愣,木讷地指着那些忙乎的灰衣灰袍人,“他们打不过人家,就使箭矢暗算那女郎,难道不是?那女郎孤身一人,寡不敌众叫他们打下悬崖,他们真是可恶,是坏人。”辛兰此番也不知为何出言袒护那未曾见面的银面女郎,只觉得她的身影似曾相识,不由得替她打抱不平。
“一人好坏岂是这样分辨的。”芣苢轻笑出声,“相貌美丑武功高低地位贵贱全都不能。要知道人心最是难测,相识已久怎知他不是心怀鬼胎暗度陈仓,路边陌生人怎知他不是心地良善仁心仁闻。”
“那要如何分辨的呢?”辛兰问道。
“现在很少有人分的那么清楚了。”芣苢想了想,看着辛兰,认真道:“你不知这人世间众多险恶,俊美仪表焉不是狼子野心,满脸疙瘩麻子岂是薄凉人情。”
对于芣苢的大通道理,辛兰仍是不解,欲问个分明,但看少年郎扭头不再看自己,话头便就此打住。她狡黠道:“还好你姿貌甚美,人也极好。”
少年郎不知是否听到辛兰此言,目光始终未移开那群人,身形却不可查地一松,口中劝道:“还是把我的话放在心尖上的为好。”
此时那群灰衣人合力已搓好绳索,正讨论放哪个下去。忽听得崖底下一人娇喝,一道黑影如蝠张翅窜在眼前,顷刻侵蚀大片阳光。
崖边众人眼前一黑,怪叫连连。“啊、啊、啊”三声叫唤更是惨烈。首当其冲的三人怎会料得到崖下竟有人飞升上来,正待反应,为时晚矣。
两位大汉并那须发老者,三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口角溢出乌血,双目俱是惊恐瞪向苍天,好似在青天白日里撞见鬼了。
他们三人身后的众位弟子见状,纷纷抡起手中兵刃,慌张对敌。白面大耳汉子也在此列,恐得哆哆嗦嗦,但仍是向前一步声色俱厉道:“妖女,你先后斩杀我派中四十余名弟子,又对我派三位师叔伯下此毒手,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刘一刀亡。”
原来自那银面女郎坠崖后,她便攀住崖边石块藤蔓,藏身在下。悬崖陡峭怪石凸起,乃是极好的容身之处。银面女郎瞧着众人防备松懈,出其不意,伺机便是三条人命,毫不留情。
她此番竟当起了猫,将众人如鼠般玩弄于股掌间。
但听得银面女郎又是一阵大笑,讥嘲道:“猫抓耗子的游戏也玩的差不多了。”原她假意落崖,只一时的玩心起,捉弄众人。“尔等莽夫技不如人,叫今日丧命于我手,也是莫大的荣幸。怨只怨你们掌教的冥顽不灵,一颗小小宝珠都不肯借与我,那我只能抢咯。”女郎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对着烈日光芒赏玩道:“真是个好宝贝,你们说呢?”
宝珠通体洁白,光素无纹,圆润内敛,乍看时光泽暗哑,毫无色彩。经此女郎把玩,宝珠内中莹然一丝波纹流动,竟在光照下呈现温和的柔光。宛若一股清泉,一阵微风,一瓣花香禁锢于剔透琉璃中,叫人看得格外分明。
芣苢同辛兰躲得有些远,不能看清宝珠真面目,但那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直令人平心静气。芣苢托腮道:“此宝珠看着还真不赖,想必有什么特殊之处。”
白面大耳汉子终于见到派中至宝,瞪圆双眼,又是逼前一步,左掌前伸,“快快还我‘净心珠’,休要再做抵抗。”
“还你呀?”银面女郎做思杵状,拍掌道:“竟然你想要,还你便是了。”
刘一刀大喜,又恐她使诈耍阴谋,道:“扔过来,快快扔过来。”
银面女郎见其犹如芒刺在背,哑笑道:“好一群胆小鬼,如今我大发慈悲要还你宝珠,你却不敢上前来取,这是何作风?也罢也罢,还你便是了。”一语既毕,甩手便将宝珠抛掷在空。
那宝珠乳白温润,在空中咕噜噜划出一道弧线,滚上丈许又径直朝下落去。悬崖边地上,尽是碎石杂草,枯枝烂叶,刘一刀怕‘净心珠’磕坏砸碎,眼睛直勾勾盯着宝珠上下起落,身形左移右动,双掌合拢曲勾,作势去接。其余人俱是跟在白面大耳汉子身侧,纷纷瞧着宝珠,不敢妄动。
“你可得接稳妥些了。”银面女郎嬉笑道,解下腰间白鞭,握在手中。
刘一刀连连向后退出十余步,方才稳稳当当地接住宝珠,内心欣喜,来不及拭去面上汗珠,也未听清女郎讲些什么。
白鞭破空,肆意游走,避开了众人朝刘一刀手中圆润的的宝珠卷去。白鞭如蛇灵活似豆蔻少女纤纤小手,轻拢慢捻,妙指生花。
只一呼吸,那宝珠便又回到银面女郎手中。众位后生晚辈哪能有这么迅捷的反应,只觉一股疾风拂面,眼前白花闪动,不待看清女郎手上是何动作,欣喜之情未褪,更是悲愤交加。刘一刀还保留着接捧宝珠的合拢动作,此番手上空空,面上阴晴不定,神态甚是滑稽。
“哎呀哎呀,你看你,我都说了接稳妥些接稳妥些,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呢。”银面女郎手托宝珠,气定神闲笑嘻嘻道。
“可恶,你这妖女,竟敢戏耍于我,看刀。”气急败坏的刘一刀捡起地上大刀,那把先前因去接宝珠而丢掉的阔刀,抡起便朝银面女郎砍去。
那女郎笑得花枝乱颤,好似在看一个可怜的跳梁小丑如何费尽心思手舞足蹈去讨要客人的欢笑和打赏。
大刀劈向银面女郎面门,女郎腰肢下压,身体后倾,几乎贴着地面往后掠行,扬起碎石胡乱四射。大刀一斩落空,化劈为扫,攻银面女郎下盘,女郎如泥鳅避开。而后女郎转身后翻,身形提起,升至空中,玄色衣袍鼓动如鹰张翅。刘一刀不甘示弱,大阔刀化扫为刺,直追女郎。
刘一刀自是拼了命大放狠招,动作凌厉狠绝。银面女郎也是阴柔疾驰,却不反击,处处躲闪,二人如此来来回回又拆二十余招。
明眼人一看便知刘一刀此时是力竭身疲,大刀挥砍已后继无力,周身不免露出破绽。而银面女郎只是向后躲开,引刘一刀到了悬崖沿边,忽转身一跳,越过刘一刀在其后背击上一掌。白面大耳的刘一刀已然处处留心银面女郎在暗地里耍阴招,然只怨自己学艺不精,赶不上此妖女的鬼蜮伎俩。刘一刀一时难稳重心,身体如山倒向前扑去,脚边便是悬崖,一步踏空,半个身子悬在崖边摇摇欲坠。银面女郎急追几步,将其后领提住,刘一刀方不至落下崖去。
但刘一刀此刻的处境却是凶险万分,只消得银面女郎将几根葱白玉指掰开,他便会坠入茫茫云海深深幽谷中,他的性命此刻全掌握在银面女郎的一念之间。
“我叫你生,你便死不得;我让你死,你就不能好活。”银面女郎说着又把刘一刀往外送上几分,登下刘一刀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大气凛然道:“妖女,要杀便杀,我刘一刀是决计不会向你求饶,纵是皱上半点眉头,就不是条汉子。”他脸涨得通红,大刀仍旧提在手中,外袍在拉扯中渐渐滑散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看此情景,那刘一刀倒像是一条即将被剥皮抽筋的大灰斑蛇。
女郎笑道:“左右你都这么说了,不杀了你,倒真是对不住你的视死如归、豪言壮语了。”说罢,倒真的是五指箕张,将刘一刀往外推送。
身后的几名弟子见派中三位长老惨遭杀害,刘师叔又被挟持在手,踌躇间皆不敢贸然上前,口中喃喃乱骂。
银面女郎再也不理会众人,纵身跃下悬崖,竟同刘一刀双双离去。
灰衣灰袍的几位弟子见又一长者遭遇不测,忙冲到崖边,但悬崖峭壁云气蒸腾,哪里还有人影。众人自嚎啕大喊,声音传出老远,没入云间。
忽一弟子高声叫喊,“那里好像是刘师叔。”
众弟子顺着手指方向远望,果真见着一黑影携了一灰影,飞身离去。
他们二人所去之地是一处青筋暴露、直插云霄的孤峰,刀削斧劈般瘦骨嶙峋。隔得远些,却是不明银面女郎作何处置。
此时躲在暗处的芣苢再也按捺不住,又一番好戏上演怎可错过,箭一般钉射在崖边。
只见群峰矗立,彼此保持孤零零的疏远,像是吵架了的小伙伴,倨傲地望着天际,谁也不搭理谁。直到山岩缝隙里筑起了鸟巢,身上长满了青松翠柏,脚丫在大地里生根,想回头望彼此一眼,已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