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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少年芣苢 空荡荡的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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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广场上空弥漫着淡淡的血气,金灿灿的阳光仿佛也变成红色,森然的城墙铁青间泛着红光,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肃杀之意。
天压得很低,仿佛要顶到城楼上。
辛兰忽觉脸上一凉,有什么落下。忙伸手去摸,原是天上降下豆大的雨珠,“哗哗哗”砸来。
只是为何天一半艳阳高照,一半雨势滔天?
辛兰躲在这没有退路的山门前,那里刚好能暂避突如其来的雨。
雨变得大些了,能蒙人眼。四周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眼前又是一番景象。只见猩红的雨水布满半边天幕,宛若是谁割开了谁的脉搏,血液喷涌而出,血雨滴溅在肌肤上,隐有滚烫灼热。有几粒砸在辛兰脚边,顷刻渗进地下。
“这是怎么回事?”辛兰将后背紧贴在石壁上,惊恐地往后缩,却无济于事,冰冷的石壁顶着她,不让退缩。
然而,她更不敢相信眼睛所见。
一个巨大的怪物头颅从天而降,摔在她面前,激起水花四溅。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
辛兰一愣,随即惊慌失策,疲软的身体顺着石壁跌靠在地。眼前怪物血盆大口,锐利的獠牙差互,粘液从牙缝里淌出,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怪物头颅所落之地与辛兰相隔不足一丈,此番面面相对,能清晰看见其舌上的肉刺。
怪物头颅足有一人高,其身躯定然不小。此物似虎非虎,皮毛铁青,坚硬无比。头颅断裂处,似是被其他怪物利齿一击咬断,实难想象另一个可怕的东西是如何搏杀眼前怪物。
血红天幕之上,似有雷霆贯耳,“轰隆轰隆”不绝。又好像是巨兽的低吼,追着掉落的食物俯击而来。
“咚”得一声巨响,震得辛兰的心肝也颤抖不已,一只沉重无比的肉掌将那怪物头颅拍烂直至入地……
腥风血雨,迷人耳目。
血红色的天和血红色的地,还有血红色的雨。那大掌在她眼前挥舞,搅动血红色的噩梦。若是噩梦该有多好,梦总会有醒的一天。
再睁眼时,少年郎疑窦重重的脸抵在面前,他不满地嘀咕,“你怎会如此贪睡,叫也叫不醒。”
“唔?”辛兰揉揉眼睛,望望四周,一切景物未变,而自己正躺在一块大石上,“我睡着了?”
“对啊。”
“是么,可我分明看到天上下着血红色的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颅,很多的参天大树空碑林立。怎么我现在又会在这儿?”辛兰将自己遭遇一一说与少年听,“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少年郎嘴里哈哈,轻弹辛兰额头,“我看啊,肯定是你做的奇怪的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片刻也未分开,你那些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怪事不是梦境那又是什么?”
“这样哦。”辛兰抱着脑袋,努力回想试图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少年,种种经历宛若水中月镜中花,分不清真假。她笑道:“也许真的是一场梦呢。”
幸许只是一场梦。
正说着,二人脚边现出一道索桥,桥下万丈深渊,云气腾腾。
少年郎拍手欢呼,“过了这座桥,花花世界尽在你我怀抱。”
辛兰也是一脸喜色,却直瞧着铁索桥发愁,“要从这里走么?”
“是啊,有何不妥?”
“我……我怕高,桥晃得人头昏。”
少年郎道:“这有何难,你且牵住我的手,我带你过去。”说罢,径直拉起辛兰的手,跨步走出去。
不待辛兰心理挣扎犹豫,双脚已然踏上索桥木板,铁索桥“咯吱咯吱”直响,显然是年久失修。
索桥很长,要走到对岸也需耗费极多勇气。辛兰一手攀住身侧手扶铁链,亦步亦趋跟在少年郎身后。二人便这般挪动着行到中间,少年郎倏尔回身,一脸坏笑,脚下发力摇晃桥身。铁索桥如年迈老者,颤巍巍抖动不止。
辛兰一声惊叫,又是慌张又是嗔怒,“莫要再捉弄我了,我是真的害怕。”
少年郎嬉笑不歇,复正色道:“我若把你抛下去,可会怎样?”
辛兰更惊,难以置信看着少年郎,见他神色严肃不似玩笑,“你……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少年郎开心极了,指着辛兰捧腹大笑,待他笑够了尽兴了,哭笑不得道:“我同你耍笑呢,怎当真了。”
辛兰长吁一口气,微怒道:“别笑了,也莫要乱开玩笑。”她空出一边手推搡少年,催促他快些过桥,“快点走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
有风拂过,撩起紧随其后少女棉麻粗衣的裙带,惊现洁净衣角上一点血红污渍。
血红如残阳,霞光漫天。
两岸青山巍峨,白雾滚滚。
少年感叹道:“好久未曾见到夕阳了。”
辛兰心无旁骛不敢接话,不断催促少年郎前行。
而后,去往何处,所做何事,辛兰心中全无打算。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当初来到清凉镇举目无亲彷徨的日子,孤零零一人,幸而当时遇见了吴忧。谁承想,一见如故的二人未能偎依相叙,相识不久,便相离,真是可惜。
“喂,你在想什么呢?”一旁兀自倒腾瓶瓶罐罐的少年问道。
辛兰老老实实回他:“我要去找吴姐姐,然后去西境大荒。”可她也有些犹豫,是先去西境大荒还是先找姐姐。
她浑然不觉少年郎僵愣的身影,凛冽的脸色,语气里徒增几分戾气,“你去那儿有何事?难道你不怕死吗?”
辛兰摇摇头,看天幕四合,星星踩着最后的晚霞爬上来。“他们都说大荒山上的神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我要去问问他,请求他指引我。我出来太久了,姨娘身体不好,我要快点儿回家。”
少年听罢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是如此。”他面色缓和不少,又问道:“你又何会迷路?”
辛兰茫然道:“我也不知,好似做梦一样,梦中有人在呼唤我,睁眼再看时就在清凉镇了。”她沉思片刻描述道:“我的家乡四面都是山,连绵不绝,我同姨娘住在村子里,还有很多婆婆叔婶兄长姐妹。嗯,我们村子叫小姜村。”
“这样啊。”少年郎沉思道:“大千世界,地域广袤,人之所识不过一隅之地,众多未见未知仍是存在。我行走所经之地总是众多为外人所不知,想来你们也是隐居不世出的。”少年话头一转问道:“可你要去西境大荒求神,如若这……神不在,你又当如何?”
“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在……听高老板说他那儿见过西境大荒的神,我便去求他,但他似乎生气了,我都不知道他还要不要见我吗?”辛兰隐去自己遭遇神明的种种,简言意骇说道。
“这便是了,西境远在千里之外,那人不会轻易下山……咦?有人见过他,这便奇了,他已有十多年未出山……”少年说到后面声音细如蚊吟,刚巧清风过林,树叶沙沙响,辛兰便听不清他说什么。
少年郎想了想道:“照你说来,那人便是在无烟城出现。此番人不在西境大荒中,你去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辛兰面上一热,低头支吾道:“我……是我欠考虑了。”
于是二人决定天亮往南,去清凉镇。
一夜凉风吹,人眠无闲事。树影婆娑,明月在空,圆润清亮,星子布满天际,如博弈高手纠缠未解的棋局。
奔波数日,身心俱是疲倦,人一旦于高度紧张松懈下来,能极快酣眠,辛兰此时蜷缩在地美梦正香。少年郎眉间微蹙,立在她身前端详睡容,白天因辛兰风尘仆仆倒没有瞧得仔细,此时月下赏美人,另有几分安静清丽。少年郎如星子般明亮的双眼探得她已沉睡,便轻手轻脚退出,跳到树林里几下子不见踪迹。
少年郎提足狂奔,好似一只追捕猎物的猛兽。林中寂静,唯月光窃窃。
如此奔出约七八里,少年停下仰望昊天,平定心神。那件大粗衣裹住他的身形,好像一尊石像。
“出来吧。”少年厉声喝道。
四面八方射出黑色羽箭,九条人影齐齐现身,将少年围在中间。来人清一色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如墨般的眼。他们动作整齐如一人,不带半点风声,亦如风般轻盈。他们似幽灵般没有呼吸,齐齐向少年叩拜,深深将头颅下埋,“主人。”
少年郎不语,把玩手中一盏月光,明月朗朗,自能醉人。
为首一道黑影揖礼,“巫马花奉崇明殿之令,前去江南,此女是古兴老人于清凉镇上夺得,来路不明。”
“继续追查姬南阳的动态,兵分三路,另一队去无烟城“醉梦楼”查看一月来有何异事发生,务必来龙去脉详尽。”
“是”话音未散,九条暗影飞掠无声。
少年郎兀自思索,久立无言。夜色更浓,将他身形悄悄笼住。
当清晨第一缕光束洒在辛兰脸上,诱人的香气也荡过来。少年抖抖手中已然烤得外焦里嫩的鸡腿,往辛兰面前一递。
“醒来啦,醒来啦,香喷喷的肉快要没了。”果然味道很好,令人唾液横流。
辛兰推开抵在鼻尖的烤肉,拭去满脸油气,滋滋香味直钻入鼻腔。
林间鸟啼,明日高照,饱睡一顿真是让人神清气爽,舒畅得要飞起来。月余来,日日担惊受怕,未能有一次床榻酣眠。想来有饭吃有觉睡,是再简单不过的幸福。
且还是这么香的饭。
辛兰终能明白少年郎千方百计从莫明山弄出碗筷瓢盆的良苦用心,“你竟还会如此享受。”辛兰嘴中嚼着食物含糊不清道。
少年眉开眼笑得意洋洋,“那是自然,没人做饭给我吃,我只好亲自动手咯,时间一久也成了我的独特风格。”
“和姨娘的一样好吃。”
少年郎拔断身边一棵野草,见辛兰兴致缺缺也默不作声。
二人一时无话。
“喂,你……”辛兰歪着头道:“我姨娘说我的母亲最是喜欢兰花,于是我小名唤作阿兰,你呢?”
少年郎正把手里的野菜扔进锅中搅匀,沸水破裂一个又一个的水泡,嫩绿的叶子上下翻滚。他一愣,做悲恸状,“我很小时母亲将我送到父亲身边,我几乎没见过父亲。旁的人都不愿和我一起玩,也没人同我说话。”
少年郎复抬首时,嬉皮笑脸重回,他扬扬手中的野草,“我叫芣苢。”
温暖的光晕里,少年郎抬头对面前的辛兰笑道:“我叫芣苢。”
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芣苢笑容明朗映入辛兰眼中,“芣苢啊,你莫要伤心,自此之后我便是你的伙伴,谁若敢欺负你分毫,我决计不饶谁。”
芣苢眼中闪动万千明光,与日争辉。隔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少年芣苢伸出右掌,看向辛兰。
辛兰不解,问他:“这是做什么?”
“我要与你击掌,今日你说的话不能反悔。”芣苢朗声道。
“好。”
一声脆响,二人掌心相对击在一处。
四目相望,一腔柔情融在蒸腾白汽里。
二人游山玩水般向南行了半月,这天烈日正猛,又无凉风,袒露的山石入手炙烫无比。林间虽有阴气,也是所剩无几闷热难当。
忽听前方流水溶溶,二人相顾心喜,忙循水声寻去。拐过一个山嘴,流水仍是不见踪迹,却有一条小道,道边静息着两排杨树,郁郁葱葱。穿过白杨树,于是活蹦乱跳喧哗可爱的溪流跃入眼帘,小溪对岸是峥嵘的峰峦。山林沉寂,似是不堪炎日烘烤,缄默不语。
孤峰辽远,碧水清冽。满世界一片清凉直透人心。
“哇哇,这水好凉快啊,阿兰你也来试试。”芣苢大喜,匆匆跳跃至溪边,掬起一捧清水,直浇在头脸衣襟上,“再不灭灭火,我都要烧着了。”说着又灌了好几口才罢休。
“这水真甜。”辛兰跟着来到溪边,此时少年郎已跳入水中,如鱼得水般自在嬉闹。
“别……别泼我水啊。”辛兰一边挡着一边舀水反泼回去。二人嬉笑连连,欢乐无比。
沉默死寂的山林因俩人的踏足,更添几分活力。
“我且找找几条大鱼,留着当晚餐。”芣苢兀自猫腰在水中搜寻,一副屏息凝神誓不罢休的摸样。
他快手入水,溅起水花朵朵,手指间夹着一条约二寸宽的小鱼儿。芣苢嘴中嘟囔弃之入水,“小了点,肉少不好吃,得逮上一条大的才行。”他哗哗哗拖着水花逆行向上,往更深的水潭摸去。
但不多时,芣苢便垂头丧气空手而归,抱怨道:“没有没有,连大片点的鱼鳞都没摸着,只捡了只臭鞋。”
芣苢将蓝布臭鞋扔回岸上,坐在辛兰身旁兀自气馁。
“没有便是没有,何苦像个小孩一般怄气。”今日相处下来,辛兰摸得芣苢一点小脾气,他要的东西千方百计也得弄到手。悬崖峭壁边的花,水流湍急河中的浮木,只要他觉得有趣的东西还不是要信手拈来。辛兰笑着宽慰道:“你这般固执性子,说吃鱼便要吃鱼,难道要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没有还不成,将来少不得你吃苦头。”
芣苢一脸不悦,“我可不管将来吃不吃苦头,只要现在让你我吃鱼,便是再苦也值。人生何其短,人生何其苦,对自己好一点,总不是罪过。”
“唔,你岂会不知世间种种非强求便能获得,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做不成无边无际的苍天,便当变幻无穷的云朵,还是一朵洁白快乐的云朵;做不成自由自在的白云,便当一场酣畅淋漓的雨,还是颗颗滋润粒粒晶莹的雨;做不成俯冲大地的雨,便当地下的一条暗河……退而求其次,当一个最好的自己。你要知道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位置属于你的。”
他愣了愣,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你自有你的道理,但乱世之中当求安稳二字何其难。”芣苢将目光投到更远的孤峰群壑间,“暗流涌动窥探裂缝,猛兽蚩伏寻觅良机。众多你所不知的阴谋罗网在明日朗月下此起彼伏,惶惶人心最难抵挡生死,今日的宁静又能消受多久。”
芣苢倏地起身,回头望她,“众多苦难在所难免,垂暮之年回首毕生,但求无愧于心。”
辛兰垂首思索,忽拍掌笑道:“你与姨娘所说不谋而合。”
“哦?”
“姨娘常说‘人定胜天’,命运在自己手中,何能听从他人安排。她时常告诫与我,从心所愿,坚持不懈,纵是失败,自当不悔。村中老人曾说姨娘是大勇之人,不屈服于命。”辛兰顿了顿,目光有些迷离,“那时我还小,生了一场大病,大人们都说救不活,便是活过来也难养。姨娘不信,耗尽内息不眠不食,硬生生将我从世道轮回中抢回来。”
“后来呢?”
辛兰笑道:“你瞧我如今模样便知,好着呢。但是姨娘却吃了很多苦头。”讲到此处,辛兰朝水中望去,幻影重重,清水荡漾,揉碎一汪明亮清澈的眼眸。
“是以,我格外珍爱这副躯壳,我的母亲送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姨娘将第二次生命奉于我,你说,我的姨娘是不是很……啊……那是血!”辛兰一声惊呼,瘫倒在岸边,哆嗦地指着,“芣苢你快看……”
芣苢抢步至辛兰身侧,扶起她,道:“莫怕,有我在。”
溪水清澈见底,依旧流淌,从上游蜿蜒曲折冲出血红一片,已将小溪染透。
“这是怎……怎么回事?”辛兰抬头询问少年。
“我们去看看。”
血流成河,触目惊心,密林深处的溪流源头隐有杀气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