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芙蓉暖》桃有其华

13、黄沙一样的往事 “看来，我

　　“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一身明黄罗衫的吴忧站在醉梦楼修葺得差不多的大厅中，看着上上下下忙碌不停的工人，对着身侧笼罩在暗处的男子说道：“清凉山中那处洞穴，去时已是空无一人，接到密报来到此地，想不到也是一样的结果。究竟是谁会比我们总快上一步？”
　　大厅里的光线十分充足，却也照不到那男子所处的位置，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变换的表情。
　　“你说的那个小妹妹，暂时不会有事。”一个晦涩暗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响起，明亮的灯笼颤了颤。
　　吴忧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像是陷入某种不能自拔的痛苦回忆。他的声音宛若来自辽远的天际，伴着轰鸣的雷鼓，如风轻软拂在耳旁。
　　“据我所知，他们似乎在找一个人，或许是一件东西，唔，或许是一种秘法。他们倾巢而出，像成群的候鸟迁徙，在茫茫无边的雪域高原，在浩瀚汹涌的水天相接间，在苍莽无人的远古森林，在黄沙蔽目的无垠沙漠。他们的足迹遍布光明与黑暗的角落，他们的身影穿梭在万千河山中，只为寻找不知是何的一样东西。”
　　“但是十四年了，仍旧是一无所获，不是么。这世间想要处心积虑找到一件不存在的东西真是痴心妄想。”他说到这里，悠悠叹口气，自嘲地笑了。他的目光游离在过去深沉阴暗的往事中，他的喜他的悲全留在了昨天，留给了昨天的人。便如那在风中漂浮的蒲公英不能落地生根。
　　“我一直探听他们所寻何物何人，一直一直，从未放弃。十四年光阴弹指间流逝，他们去哪里，我跟到哪里，可他们竟像无头苍蝇茫然得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你说是不是很可笑？”说罢，他又笑了，似笑自己又笑他人。“有一年，我潜回西境大荒，结果仍是毫无斩获……”
　　“潜回西境大荒？”吴忧不可置信地问。
　　那是需要怎样的一种魄力才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的话，才能有这样的神情。
　　西境大荒对人间来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修罗场，地狱。那里存在着暗无天日的绝望和恐惧，贪婪、虚无、嫉妒、痛苦。一切罪恶的根源皆来于此。
　　传说中的西境大荒便是一处荒芜的地方。
　　吴忧重新审视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男子，他的身上究竟是有怎样的过往，经历了多少的风雨，又是怎样的一件事值得他奋不顾身扑向那座号称【死亡巅峰】的高山？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令末云长老念念不忘的男子，这个让末云城中人人钦佩的男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看着他沧桑的古铜色的脸庞，是谁让他露出哀伤的眼神？是谁让他牵肠挂肚寤寐思服？是谁？是谁这般令你痛苦？
　　那男子依然陷入自己宛若隔世的记忆，“西境大荒何等险恶何等毒辣，那一日却空余一座浩荡的宫殿。风暴雪在结界外肆虐狂啸，撞击着薄薄的光墙，仿佛在警告我这个侵略者。”他笑了笑，“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原想就此毁去【天阙云宫】，但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撼动它分毫。那大荒山主人的力量着实令我害怕。”他禁不住颤栗，那人既是无所不能的神，又岂是我血肉之躯人的力量能够战胜的？
　　“他的力量渗透在西境大荒的空气中，一呼一吸皆是他的胁迫。我从大荒山落荒而逃，像个游魂在世间飘荡。那个地方绝不能够进去。你的过去，你的噩梦，你心底的恐惧都会在那儿放大膨胀直至填充你所有的神思，你会癫狂会发疯会嗜血。”
　　“那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顿了顿，重复着说道，“什么都没有了。”
　　“谭黎前辈？”吴忧打断他的话，他微微颤抖的握成拳头的双手渐渐舒缓展开垂在身侧。他偏过头望着吴忧，朝她笑着。新挂上的灯笼燃着温暖的色调照亮他的脸，脸上满是轻松的表情和薄汗，“我没事。”他说：“大荒山人出现在这里带走了人，他们要赶回西境定要经过那处山口，我们只要在那之前截住即可。”
　　“那处山口？那是什么地方？”吴忧问道。对她而言，世间有太多事物是陌生的且充满好奇和诱惑。
　　“西境大荒处西边荒山高原中，疆域辽阔，群山延绵，乃是上古冰川难以逾越。山林之中，溶洞无数暗道横生，深不可测。是以入得西境大荒的道口少之又少，唯有此处大道平坦安全。但山口常年隐蔽在岩石山峰之中，又有人专门把守，轻易不示与人。以致多年来西境大荒易守难攻，这也是武林豪杰多次围剿捕杀失败的原因之一，延续至今日。西境大荒神秘莫测，里面有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外界仍是一无所知。”谭黎说着，抬头看着“醉梦楼”外的天空，黎明就要来了。
　　“难道就没有人试着乔装易容混进去？”吴忧顺着他的视线问道。
　　谭黎摇首道：“这是最笨的一个办法，很多人试过，但是……”
　　吴忧道：“但是如何？”
　　“他们都死去，死在大荒山境内。他们被暴尸荒野，血肉被苍鹰夺食殆尽。”谭黎叹了口气，眼中又爬上那种痛不欲生的哀伤，“漫山遍野的白骨，乌鸟在半空低旋，似一团团快速离合的乌云。天很低很低，压在心头直让人喘不过气。群山连绵和一望无边的荒岭，嶙峋的岩石，洁白的雪山漆黑的天狂啸的暴风，一宿一宿地张牙舞爪……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人为何会失败。”
　　“他们中有奸细？”吴忧补充道。
　　谭黎莞尔，笑着说：“不是因为有奸细。有一年，我碰巧遇到一个人，她身上有着明明暗暗的图纹，像血脉涨落，鲜红而骄傲地流动，那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复制不了的象征。象征他们特有的身份地位和信仰。他们的神明赐予这种独有的烙印，缔结生生世世的忠诚。”
　　“那你又是如何入得了西境大荒？”吴忧想了想，疑惑地问：“你身上没有那种烙印，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去呀。”
　　谭黎闭上双目，轻启嘴唇道：“我是没有烙印，但我还是去了西境大荒，还是到了【天阙云宫】，因为……”他忽然睁眼看着吴忧，“因为，是他们敞开大门让我进去的。”仿佛这一句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一向平静的呼吸竟有些急促，复闭上眼强镇定心绪不再思索。
　　“唔……”吴忧看着他，开口还想询问什么，却一句话也不说。
　　二人便这般站着。此刻无烟城的大街上有人走动，“醉梦楼”的灯火熄灭许久，静默一片。
　　夏日的清晨有微微的凉风。
　　“走吧，天也快亮了。”谭黎道。
　　吴忧跟在谭黎身后，望着他高大却如老者般虚弱的身体，在即将苏醒的大街上行走。

　　这世间有很多条路通向你最终要去的目的地，平坦大道崎岖小径，风景秀丽悬崖料峭。此刻看看你脚下的路，可还满意？
　　辛兰一定是不满意的。巫马花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想来病中人多少有些敏感。
　　悬崖之上，大风呼呼呼刮，衣袂长发在风中扬起，好似要挣脱离去。辛兰站也站不稳，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她使劲眯起眼睛，望见崖底有一湖泊，青色的，像碧绿宝石般。可惜宝石间镶嵌着漆黑的杂质，如那猫眼的瞳孔。湖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灌木，绿得发亮。辛兰一个劲往后退，仿佛湖泊是洪水猛兽，张开口就要吞人。
　　谁说不是呢，那湖底中漆黑的大洞难道不是通往山神河伯府邸的通道？他们莫不是在下面敲锣打鼓张灯结彩等待享受祭献的贡品？
　　清澈的湖水并着黑黝黝的水底洞穴，可怖可惧。
　　巫马花走过来牵住辛兰的手，往崖边靠近，狂风乱吹，稍不留神，便会被刮落下去。
　　辛兰死死拽住巫马花，使力将她拉远些，连连摇头，似乎在说：“别过去，会掉下去的。”
　　巫马花反倒安慰道：“莫怕，随我来便是了。”
　　辛兰一惊，随你往何处？不待心中反应，双脚已然离开地面，身子却如棉絮飞在空中。
　　碧汪汪的大湖纹波未动，真的好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倘若美玉没有瑕疵，更是锦上添花了。
　　只记得青天白云绿树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世界陷入一场奇异的沉默。过多的挣扎反抗也于事无补，眼睛在水里洗澡，阳光透过水面，被打碎成凌乱的光圈斑点，无数的气泡从衣物中挤出，带着吟唱般的呢喃惊吓地四下逃窜。胸腔里的空气被掠夺，水草攀着温热的躯体取暖，身下那个漆黑的洞穴仿佛咧开嘴笑了。
　　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

　　浅草茸茸在耳边婆娑，有点痒。溪水溶溶，在近处流淌。昆虫翅膀呼哧呼哧扇动，清晰可闻，感官灵敏得仿佛能看到粘在透明脉络双翅上的晶莹水珠，反射阳光温暖的色彩。蓝天之上，朵朵白云，好似远好似近。远的模糊了颜色，近的能遮住眼。脸上冰凉冰凉的，辛兰伸手拂开，一块柔软洁净带有清淡香气的白纱握在手里，真像蓝天怀中软绵绵的云朵。
　　辛兰起身看着四周清淡的山水，像吝啬的丹青妙手寥寥数笔勾勒远山近水的草图。虽不得以窥探全貌，秀丽悠然之景仍能揪住视线。
　　天地间朦朦胧胧，似散开的云朵三三两两浮在半空。鼻尖萦绕着不知名的香味，淡淡的，绵长的。空气是难得的清新，如薄荷叶般凉爽。
　　“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回来，莫要离开。”巫马花的声音突兀响起，“若是遇到什么事，当以此为信。”说罢，一枚羊脂白玉长颈瓶滚到手中，“拔去塞子，我便前来护你。”
　　长瓶子入手温润模样古朴，檀木塞子紧紧堵住瓶嘴，也不知其中装的是什么。
　　“这种东西能让你找到我么？”
　　巫马花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囊，打开口，一只圆鼓鼓的昆虫滚在手心中，她盯着辛兰的眼睛道：“别想着逃跑，不管你在哪里，它都能找到你的。”
　　巫马花言毕早不知去向，空留辛兰在草地上发愣。山川草木隐在茫茫烟雾中，沉寂无言。
　　一种怪异的错觉漫上她的心头，这错觉如章鱼灵活有力的触手紧紧缠住她的四肢，让她钉在原处。“她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辛兰如此想着，又觉得可笑，“她不会回来又从何说起？她不回来我又该怎么办？”
　　辛兰摇头抛开此事不想，仔细将玉瓶收入怀中，随身躺在茸毛草地上，闭目等待。等待有时候很痛苦，因为你不知道还要继续等多久。等待有时候也很幸福，你等的那个人那件事会超过你等待的价值。
　　现下的这种等待是个什么情况啊，可是为何空气变得这般刺鼻。
　　白雾越来越浓，汹涌翻滚，不似平常烟雨水雾，更像是着火后释放的大量浓烟。
　　辛兰一边咳嗽一边跑走，心忧道：“莫不是哪里放火烧山了？”
　　眼下白烟滚滚，辨别不出方位，辛兰只道是慌不择路，随性向前。如此下去，还不得呛晕在其中。
　　但四下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绕来绕去景色依旧。白茫茫看不清前处有什么，她捂着鼻子跑哇跑哇，像迷失在梦境中的一缕残魂。
　　“咚”
　　身体结结实实撞到了什么人，疼的她龇牙咧嘴，对方也是嗷嗷乱叫，“哎呦，谁啊，疼死我了，咦？”
　　但看辛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滚滚白烟在她身侧缠来绕去，宛若脚踩祥云身披白裳的九天仙女袅袅而落。
　　二人相撞不待彼此看清容貌，忽听得远处人声鼎沸，滔滔声势不绝于耳。
　　“糟了，定是我放的火被人家给发现了。”那人急急道，“我要赶紧跑路了。”
　　辛兰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瞧着眼前莽撞的少年衣衫破裂，面容脏黑，还只穿了一边的鞋子，手中抓着一条半生不熟的烤鱼，却还是明白了几分。料想少年烤鱼时不小心烧了别人的东西，主人家现追捕出来要擒拿回去……
　　事态果然有几分紧急啊。
　　辛兰早把巫马花的警告抛诸脑后，拉起少年另一边空着的手，跑走。
　　二人像两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没命的逃跑，仿佛身后就是猎鹰青钢般的勾爪。风不停地掠过脸颊，白烟漫漫，果真像腾云驾雾的仙人，却道是两个落魄逃命的仙人。青山绿草清晰明朗了许多，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横在二人脚边，游鱼甚多。
　　“哎呦，可把我累得呀。”脏兮兮的少年说罢躺倒在草地上，半天不愿爬起来。
　　辛兰也是气喘吁吁站在一侧，额间汗涔涔，也是累得不轻。
　　“我说你为何拉着我使劲跑这么远？”那少年已从地上爬至一旁的大石上，冲着辛兰叫唤。
　　是啊，为何拉着他一起跑，该逃命的只该是少年一人啊。
　　但凭辛兰手足并用，连比带画，口中咿呀呢喃，少年仍是呆呆望着她，一脸茫然。
　　“原来你不会说话啊。”少年满怀心思考虑颇久，看了眼半焦半生的鱼，拍拍凌乱的头发大喜道：“尝尝我刚烤好的鱼，味道可好着呢。”说罢撕下一块焦黑的鱼肉直往辛兰嘴里塞，“吃吧吃吧，别客气呢。”
　　辛兰看着少年郎手中黑土般丑陋的“树皮”，犹豫着不敢张口，但少年却吃得津津有味，不免有些好奇，外形如此难看的烤鱼真的很好吃吗？终是抵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撕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这鱼肉虽不是松嫩可口，隐有些焦味还有些药香，忍不住又吃上一口。
　　“我说很好吃的，没骗你吧。”少年郎得意洋洋地炫耀手中的半截烤鱼，“只可惜还有一半没有烤好，看来要回去继续了。”说罢欲起身往回走。
　　“你不能回去。”辛兰见状，忙拉住他，摇头道：“会被抓住的。咦，我能说话了？”
　　“啊、啊啊……那些人好像真的追上来了。”少年羞涩地岔开话题，望着一边正诧异自己恢复声音而欢欣雀跃的辛兰，“快些走吧，人来得好像真不少。”
　　“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捉到你的。”辛兰现下才反应过来，神色慌张地对少年道，“一定不会的。”也许是多了一份同病相怜的心酸感，又或者设身处地地认为多一人的陪伴，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难熬。
　　女孩眼中满是坚定的神采，在青山间熠熠生辉，宛若点缀闪耀的星辰。
　　只是这原野为何如此宽广，发足狂奔数里周遭景象仍一成不变，山还是那么远，路还是没有尽头。
　　手心里握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厚厚的老茧磨着生疼，却令人安心。少年郎的脸在白烟中微微发红，宛若是因两人相携私奔过度兴奋。
　　“哎呀，我说……我说你慢点跑。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少年郎被强拉在后，上气不接下气道。
　　终于辛兰也是无奈停下脚步，兀自喘气。“无端端地为何烧旁人东西？”辛兰问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仇怨吗？”
　　少年顺顺气道：“我也不是有意如此，只因烧鱼时少了些木材，想向他们借点，谁知溅出点火星，就成眼下这副摸样。”他说时一副我没做错，只是运气不好的表情。
　　辛兰道：“真是胡来。那你为何不道歉，兴许人家就会饶恕你的。”
　　少年郎看着辛兰天真烂漫的神情，不好意思地别开头喃喃道：“这不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情，对于别人来说，他们更喜欢……”
　　少年看一眼辛兰迷惑的神态，摆摆手道：“对这里的主人道歉，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