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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象乾坤 “难道此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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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此间主人还是个蛮不讲理是非不分的……的……”辛兰挠头搔耳硬是想不出什么骂人话语来。
少年道:“的什么?”
辛兰愤愤不平道:“大坏人。”
少年郎一笑,道:“管他是大坏人还是小好人,我只知道被逮住就要变成泪眼人咯。”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反握住辛兰的小手,道:“随我来,我知道怎么走。”
“啊?”辛兰目瞪口呆跟在少年身后,看他分花拂柳大步流星。不多时,眼前景物徒然大变。假山碧水、回廊阁楼、莲塘芭蕉、曲径通幽、木桩连成桥,西南边陲竟仿造江南流水人家的格局,无一处不透露出生机盎然闲情逸趣的韵味。少年郎独自跳上碧水面之上的浮木,木桩沉下一沉,随即浮上不动。少年郎如履平地般将跳开,几个起落间身形已然隐在芭蕉大叶后,他探出身对杵在原地的辛兰道:“你且在这里等我一等。”言毕便不见了踪影。
她未曾留意少年郎的离去,全部心思皆被眼前繁花翠叶吸引。“这里的主人好生懂得享受。”她这般想着,“巫马花要见的人便是这儿的主人吗?那这主人岂不是……”她思及彼夜薄羊双鬼邪魅的笑声,干枯如枝的手臂,无数双在黑夜睁亮的血眼。浑身便禁不住地打颤,巫马花自是生的容貌秀美端庄柔媚但叫人好不自在,薄羊双鬼却是形似枯槁时时想着害人,他们二人商量着前来此地,相见之人无非一丘之貉,莫不是又要变着法儿害人?
当下得此结论,无非先入为主,由此可见薄羊双鬼及巫马花那日给辛兰造成的心理阴影有多巨大。
她呆呆立在那儿,眼前景色宛如森罗地狱,群魔乱舞,獠牙黄毛,狰狞面目。上一刻满心的喜欢此番变成满眼的惧怕。
汤汤大河暗流汹涌,河底的漩涡将思绪吞食,并着流沙绞成细小的碎片,这些碎片足以拼凑出这个世界最完整的摸样。
此时辛兰所处境地宛若急流中心,是沉入地底永不见天日?还是逃出生天柳暗花明?
“呶,你在想什么?”少年郎不知何时从辛兰身后草木中钻出,肩上扛着个巨大的锦缎包袱。
“我……”辛兰被吓得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快过来看,有了这些东西一路上可就好玩极了。”少年郎也不管辛兰说什么,径直打开包裹,将其中物品一一呈列在地。
一件很厚却很脏很丑的麻衣,一柄镶满宝石样式古朴的匕首,一条宛似长蛇细小柔软的绳索,一些大大小小瘦瘦胖胖的瓶子,更有一些陶塑方圆简单质朴的茶杯碗碟,银箸木勺锅盆铲叉,一应俱全。
“你怎么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呀?”辛兰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年津津有味忙碌着。
“嗯?别管这个了,不是要逃荒么,带着这些比较不容易饿着。”少年说罢将地上物品一样一样塞进那件不知几年未曾清洗的大麻衣中。这也当真奇了,大麻衣竟容得下如此杂多的物品。少年将麻衣裹在身上,里侧的瓶瓶罐罐锅碗瓢盆相互碰撞,“叮咚哐当”乱响。穿上大衣的少年倒是看着“肥胖”了许多。
辛兰无奈只得跟随少年脚步向外跑去,“拿这么多东西跑起来会不会慢很多?”
少年郎的声音渐渐散在风中:“不会不会,这几个东西很轻,我本来想拿几只鸡鸭的,可它们乱叫乱动,我抓着麻烦……”
二人身影已然看不见,满园花草兀自细语呢喃。
“这个地方当真是奇妙玄奥。”辛兰心中暗道。一路绕来绕去,似乎总在远地踏步,哪知身旁景象千变万幻,神奇莫测,令人目不暇接。前一刻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眨眼间怪石嶙峋飞沙走石,再者冰天雪地银妆素裹。幡幡奇景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辛兰不禁开口问道:“这个地方真好玩呐。”
少年看了辛兰一眼,见她巧笑嫣然,神采飞扬,容貌清丽目光澄净,奇道:“你竟不知此处是何?”少年复道:“这里可不怎么好玩,以前我曾见过此地一仆人误闯,主人找了好久都未能寻到他的尸身。”他顿了顿,道:“你可得跟紧我,走错一步,能飞都飞不出来啦。”
“是吗?”辛兰听闻如此有趣的地方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怖阎罗地狱,顿时觉得鬼魅狞笑,妖魔张狂,手不自觉拽紧少年的大衣边角,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这是什么地方,为何要建成这般可怕?”
“万象乾坤”少年直勾勾望着辛兰,“听说过没?”
辛兰努力在脑中搜寻相关的记忆,茫然看着少年欲哭无泪道:“我不知道,这里很有名吗?”
少年郎见她一双眼睛清澈无尘,察言观色间不觉此女有半点说谎迹象,当下心中欣喜,差点大跳起来道:“不怎么出名。万象只是个很厉害的阵法,没有熟知人指引,外面人轻易进不来里面人轻易出不去。如此而已,唔,如此而已。”少年郎急点头。
“你为何对此如此熟悉,你也是这儿的人么?”辛兰问道。
“啊?啊!才不是呢。”少年郎正色道,“有一次我偷偷进来玩,起初如你一样觉得这里甚是有趣,进来后却摸不着南北。在这里面饿了几天之后,偶尔见此间主人进进出出,方记得来回路线。至此时时来玩耍,倒也喜欢的紧。”
“我也喜欢这里。”辛兰正说着,目光被右前方一块大石吸引,石面光滑,纹理清晰,倒是难得歇脚的好去处,当下欢天喜地奔过去,还不忘招呼少年郎:“快来这里歇歇吧。”少年见辛兰离去,惊呼一声,阻止不及,她小小的身形已然不知去向。
“万象乾坤,乾坤万象。
上斯诸般法门,源起莫知。
混之于此,明之于此。
视是何,从心所见。
顽者,阻己。清者,释己。
乾坤未极,演化万象。
道不灭,来矣,往矣。
一生多,多合一。
繁华归期,空哉。”
少年郎在心中默念这段箴言,瞅一眼四周支离破碎的镜像。如雾里看花,如隔水观天,飘渺镜像竟是不停震动崩塌,犹如千里之堤匮决,万仞之峰碎裂,皆化为齑粉散在风中。
“万象乾坤”自在人心,所念所想所感凝结成实体,化成一方困境。困住来人的步伐,困住往者的心意。种种变数俱是人心,险恶良善,无知有意。
他重聚意念,将离散的残识聚合,催动自身阳刚内劲,硬生生组合出一番虚无。在他的心中又有另一幕“万象乾坤”。此刻的少年郎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同先前幼稚可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参天古木,绿意浓厚,阴气逼人,树木高且粗,抬头便见树冠遮天蔽日,昏暗一片,甚至透不进半点儿风。
辛兰倚靠在一处树身上,青苔湿润滑腻,一层又一层,也不知生长了多久。脚下树根凸隆盘缠,崎岖难行。她意念一动,想起适才少年的话,自知鲁莽行事,现下偏行差几步,便如同不幸的仆人一般落得不见尸首。辛兰心中苦恼,走到这里连唯一活生生的指向标都弄丢,顿觉自己混账无比。
她如此想着,真是欲哭无泪,却也只好作罢。森林里光线极暗,只得手脚并用,摸索着前进。好不容易挪到一处平整的树根上,辛兰抱膝而坐,如此情形只怕再不敢随性而动,巴巴盼着少年郎及早找到自己。
光阴在这里沉睡,盖着厚重的绿毯。
想念一寸世界,便生长一片叶子。
以寻找自由的风,更听一首林海的合唱。
年轮朝拜阳光,我朝拜你。
耳畔似乎听到细细的歌声,像渗进一缕单薄的微风,游魂也似地飘荡在静谧的森林中。这歌声如此虚弱,虚弱得如同鼻尖的呼吸,便在这沉默无声的森林里听来也费劲。
听不清哪里传来的,听不清是谁在唱的。
一如风飞过,惊醒树叶沙沙响。
这梦幻般飘渺不定的歌声啊。
辛兰在暗处睁开眼,她只是想睁开眼以便能看的更清楚些,虽然睁开眼和闭上眼能看到得都差不多。很多很多的树叶织成天幕,罩住这片阴暗的牢笼。她正如一只可怜的鸟儿关在这里,睁着明亮的眼睛。
伸手便能摸到坚硬的石块,辛兰将其从腐叶中拔出,掸净尘土,百无聊赖一笔一划在树根齐整处写画。而她浑然不知,在密不透风的森林深处,正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看着。
她认真地写着,只是树根也油滑布满苔藓,堪堪能刮下一层。她摸着这些浅浅的字迹,歪扭如虫蚁爬行,“正是‘万象’二字”。另余‘乾坤’俩字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写下去。原她心中自有计较:写得这么丑,却叫别人看见说我是个不会拿笔的小孩子。
好在天终于漏下一点儿光亮,辛兰扔下石块,起身拍拍手,跟着那微弱的光走。傻傻等着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主意,行动才是硬道理。她想着走着,没入重重树木后。
路十分难行,到处都是障碍。踩到隆起的树根险些就要摔倒。借着惨淡的光晕,地上是重重腐叶枯枝,短小草木。也不知这样的原始森林要经过多少年月方有今日规模,不由喟然长叹,相比人之生命实在短暂。她抚摸一棵树身粗糙的表皮,疙瘩一大块一大块,凹槽如同百岁老者面上的皱纹,深深镌刻生命的恩赐,她不由自主地拥抱大树,仰头高望道:“你长得真是可爱。”
到后来,古木渐稀,地上斜插了许多断裂的石碑,有缠满树藤掩在冰冷的地底,有不屈沉寂冲破阻隔露在空气中的。若不是它们中有一块绊到辛兰,想必此后数年无人相识。辛兰跄踉,回身望时便被这样的石碑吸引。
这身石碑已被岁月溶解,染上青色的痕迹,先年的光辉终在绿苔侵蚀下面目全非。昔日的荣光已不知从何说起。
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光线太暗,石碑太破,仔细瞧着也已读不出记载是何。辛兰只好放弃,将扒开的石碑重新埋好。一抬眼,便见得远处有更多更凌乱的青色石碑。黑幕重重吞没万物,无数的石碑青黑着身影,像一个个枢纽,衔接着生者与往者的追思。
远处甚至有了完整洁净的巨大石碑,铮铮矗立,巨人般傲视这片天地。
古木已无,原始土壤孕育的新的直立者,碑林森然代替绿色勇士守卫脚下的家园。天色清明,目之所及,皆是孤傲站立的黑色大石碑,剑也般直刺苍穹。
辛兰愕然,被这片成群结队的大石碑惊得说不出话。仰头遥望,青天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石碑的阴影投在地上,连成没有边界的困守。
每一座石碑上都没有刻字,空洞如失了灵魂的行者,木木然等待属于自己主人的眷顾。主人辉煌荣耀的一生将承载在他们的身上,世代相传,永垂不朽。
它们都在等待,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等待主人的归来,等待仰视的目光,等待又一段传说的诞生。
长风浩荡穿越座座毫无光彩的石碑,似哀鸣无声岁月的悲凉,似哭诉孤寂时光的折磨,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吟叫。
辛兰看这一座座孤寂拥挤的石碑,移不开目光,仿佛陷入同样沉默着的往事中。沉默有时候是最大的诉说,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样,诉说这样的过去。
她有点儿害怕,一瞅情况不对,拔腿便跑。
心越急,步子越乱,慌不择路间,脚边荆棘丛生,阻碍人寸步难行。她一挣扎,身子一歪,脚下踏空,整个人急转坠落。
下落势头甚猛,几欲令人昏厥,辛兰手脚扑腾,本能张手欲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身形,奈何眼花缭乱,就连状况怎样也未搞清楚。待适应周遭环境,发觉此处俨然一个光溜溜半棵草也不长的洞穴。
越往下坠落,越是草木茂盛生机勃勃。藤蔓交缠,枝桠横生,宛如张开一个罗网,可惜这罗网过于脆弱,挡不住一个十四岁女孩下坠的重量。辛兰只在无止休地往下掉,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还是人迷糊间出现了幻觉,洞穴尽头,地底深处赫然长着一棵大树!
一棵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的大树。油亮翠绿的叶子莹然闪动,无风自拂。
想来真的是到了洞穴深处,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再下落。
这棵大树树冠接住了她,避免结实摔在地上头破血流,有碍观看。心中多少有些安慰,虽然把衣裙刮得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些划伤。好不容易从满是树枝分叉的大树身上滑落,脚踏实地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洞穴口看着极远极远,抬头只看见黑漆漆一片。洞底却有异常的光亮,照着是明晃晃一片,胜过点上百支烛火。洞穴中有一汪水池,水面光整如镜。洞穴壁脚边零零散散摆着几块碎石,此外无他。
辛兰走近水池仔细打量,伸手掬起一捧清水,把灰头土脸清洗。池水清冽,激得人清醒几分。水面无纹,齐踝深浅,池底岩石黑黝黝罗列,衬着池水染上几分墨色。
她四处走动,看着有无逃生可能。洞中石壁皆是凹凸不平,深沟浅槽。洞穴一处墙角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其上伤痕累累,似猛兽利爪横扫,又如神兵利刃斜削,皆是一招解决,干净利落,强劲刚猛。反观其上石壁有着深深浅浅的划痕,似乎众多被削落的石块出于此面,壁面上划痕凌乱,纵横交叉。辛兰瞧着这些三分深的沟槽,更有红褐色不明固体凝结于此中,仿佛……曾有鲜血流淌于此!
辛兰被自己过于奔腾的想象击倒,眼能见处,凭空幻出猛兽在此发狂猖獗,无处泄气,只得把利爪钢齿朝石壁乱劈撕咬,方成今日她所见摸样。此番胡思乱想,真是再现当日实景。看来自己是羊入虎口,任凭宰割,出门未看黄历,诸事不顺啊。
那猛兽现下在哪里蚩伏,虎视眈眈?也学那猫儿尽将猎物玩于股掌间,待尽兴了玩够了,再一口吞食,落得个两全其美。
纵是心急,却半点儿法子也无,辛兰四处摸索,来来回回将洞穴翻了个透,仍是一无所获。此时腹中饥饿,头昏眼花,从平地摔落至此,虽无甚大碍,四肢也是酸麻疼痛,当下整个人更是迷迷糊糊辨不清方向。寻找出口暂且作罢,见水池边正有一处稍干净的地儿,施施然过去休整。池水清澈映着辛兰苍白的脸颊,水中的人影轻托腮帮,双目无焦,大有忧伤之色。她心中苦涩,暗想:也不知姨娘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周身关节还会疼痛吗?辛兰不在您的身侧,田地里的蔬果庄稼谁来收割?您一直督促我修习功课,辛兰可是半分也未落下的,可如今我怎么练于您看?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两眼发酸,不禁潸然泪下。便将脸埋进臂弯里,嘤嘤哭泣,“我当真是混账不肖,若姨娘因我忧虑过度,积劳成疾,我纵有通天本领,也要追悔莫及。”
地底洞穴极静,显得她的哭声尤为突兀。
哭声渐熄,洞中又陷入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奇异安静,像风雨欲来前独有的沉默。
总会有一种爆发要在沉默中进行。
石腹深处传来沉闷的锁链机械咬合轴转声,蓦地,从完好的石壁间开出一扇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