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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薄羊双鬼 那美貌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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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貌女子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干尸般的男子,宛若他就是一团空气,只是有些污秽的空气罢了。这样的一个人,哦不,一个鬼。似鬼非鬼的男子放弃挑衅美貌女郎,将铜铃般大而青森的眼睛转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辛兰,细细将其打量。
仿佛有无数只蚁虫在身上攀爬蛰咬,辛兰被这阴森目光扫到,心中一片毛骨悚然。
“好俊俏的小姑娘啊,难为你千里迢迢找到这么好的。”那男子啼笑着伸出干枯如白骨的手臂,顺势便要抚上辛兰惊恐的脸庞。
辛兰看着面前枯朽的男子,颤抖着向后一退,那只枯枝长手摸了个空,却抓住了荡在空中乌黑亮丽的一缕长发,顺滑如流水般在他手中流尽。那男子像是捡到宝贝般露出狰狞满足的笑,将扭曲的笑容送近手掌,那只握过辛兰秀发的手掌,他贪婪用力地嗅着,又长吁一口气,陶醉无比。
心中的震惊尚未蔓延至全身,忽又听得耳畔异声响起,“嗡嗡嗡”如蚊,是一群吵架着的蚊子。
冰凉的气息从脖颈处传来,仿佛是未融化的冰块掉进了衣领,激得浑身下意识地紧绷。这气息覆在皮肤上,寒气直往头顶爬去。
“这么雪亮的脖子,咬一口,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身体比冻掉的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辛兰猛地一个回身,握紧的拳头已然击出。
寒气瞬间退潮。
脑子快速反应过来:做得真棒!
一前一后两男子未料到芊芊弱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个捂着脸发愣,一个嗅着手发愣。捂脸的黑影一步一步绕着辛兰挪至干瘦男子身后,含着委屈的腔调道:“小鬼,她打我。”
……
“你……”
“欠揍。”
辛兰这才能够看清那二人的脸面,是一模一样的两张鬼脸。她满含着泪水,双手捂住耳朵,惊怖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发出撕心裂肺的吟叫:“啊——”
这声吟叫在黑夜里荡开,沉入远处更深的黑暗。
“薄羊大鬼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鬼啊。”美貌女子轻声道。
好似是午睡的猫被踩着尾巴炸毛,正在哄大鬼哥哥的小鬼弟弟听到,杵着竹竿的苗条身材,欺身逼近。狰狞着一张老脸厉声喝道:“我兄弟二人,今夜便要吸干这小妮子的血!”
“薄羊小鬼,崇明殿要的人,你动下手试试。”美貌女郎瞬间阻在三人中间,将辛兰护在身后,青袍衣角动也未动。
那被称为薄羊小鬼的怪人听到“崇明殿”三字,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再也弹射高跳不起来,如遭雷霆巨击般,震惊不动,原本便干瘦的身躯更是摇摇欲坠。
“崇明殿…崇明殿…哈哈…崇明殿又如何…崇明殿!”他边喊边抓狂,看似苍白无力的手使劲拉扯自己耷拉的脸皮,跌跌撞撞,如毒瘾发作痛苦不堪,“崇明殿,又是崇明殿!”追在他身后的薄羊大鬼使劲安慰他,温柔得与自身气质不符。
“崇明殿又如何…崇明…”他不再癫狂,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剩胸腔急剧起伏,他恢复得如罂粟般蛊惑:“巫马花,少拿崇明殿来压我,你们崇明殿还不是…”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身后的大鬼拉住捂住嘴,再也没吱声。他们看着巫马花,巫马花也看着他们。
“薄羊双鬼啊,崇明殿如何,自是你们这等人高谈不起的。”巫马花道,“一个人在什么阶位,就该守什么职则,就该尽什么本分。”
薄羊双鬼被巫马花凌厉目光一盯,不敢再造次。心中哪里想得到平日沉默寡言温顺亲近的巫马花竟换了副脾气般满身的刺,有道玫瑰自是芳香美丽,却迷惑人忘记了花下的尖刺,那是能扎得人鲜血直流的尖刺啊。
“圣使教育的是,卑职逾越了。”薄羊双鬼故作姿态卑躬屈膝奇奇地应她,变戏法一般手中托呈出一方锦盒,锦盒周身镌刻繁复精美的花纹鸟兽,散发着陈旧的烟尘味儿。
锦盒看着很古老,但也结实,自有一种历经沧桑仍光彩熠熠的坚韧感。
“西境大荒,崇明殿使,巫马花敬,谨遵圣令。”巫马花一看到那方锦盒,恭恭敬敬磕拜在地,将身体深深跪倒,向着日月所入之地,西境大荒方向,俯首膜拜。
西境大荒自古礼节如此,在外受命弟子见此锦盒,不论此间任务何人护送传达,皆向西边及传送之人叩拜,以示忠敬。
薄羊小鬼托着那方锦盒,皮包骨的脸上露出肃穆的神色道:“鬼王有令,西回路上途径莫明山,谒拜少主,各位统领圣使皆会同去。”
“巫马使者,可千万记得啊。”薄羊大鬼邪笑着将小鬼手中锦盒推送渡去,锦盒像一只打旋儿的花朵,落到巫马花手中。
“所为何事?”巫马花接住锦盒,锦盒在她掌中上方半寸处顿住,像是相斥的磁铁两级,悬浮着难以靠近,中间总是隔着道看不见的鸿沟,越不近分毫。
“使者前去自会知晓,不过……崇明殿的人当真疑心重。”薄羊大小鬼看着巫马花接住锦盒,又将锦盒震碎得四分五裂,取出内中的青铜卷轴,直直冷哼,“巫马使者未免太信不过我们了吧。”
“对于你们这种毒虫碰过的东西,小心点自是好的。”巫马花说罢,便扭头认真研究她们西境大荒传送密令特用的十二魔格子。
这种精巧独特的十二魔格子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机关铜筒。外筒表面看似与平常粗大的竹筒无异,但凡在西境大荒接得了秘密凶险任务的使者都懂得,在普通的铜筒两端各有一个米粒般的枢纽扣节,稍用些巧力催动内部机关术法,使之显露出掩藏的真面目。真面目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细小如发危险如蚀,你且须知道正确的密码口令方能打开获知密令。是得旁人得到这种奇异巧技,非但不能损坏解开铜筒,还会因一个步骤的稍小失误而死于非命。内筒自是存放密令的最后一道关卡,本无任何威胁。但在外筒与内筒间还空上一圈,用于置放毒性极强的液体,一步启开错,毒液不但蚀焚铜筒,甚至喷射而出滴溅于人之表皮,顷刻不得活。
此刻这种神秘无人得见的铜筒悬浮于巫马花的手掌心,静卧如古水。巫马花隔空使力,在展开的外筒表面上快速点落。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铜线铁片破裂断碎,一方布帛已然取出。
她很快扫视布帛,将其上密文尽数刻在脑中。待最后一字明了,布帛如杨柳絮轻飘化在风中,成了细致齑粉。
她闭上眼,回想适才看到的那道密文,布帛上残留的清淡檀香,文字下潜伏的鹏鸟异兽,密文用笔虚灵笔式无锋,恰如那人眉眼深邃,暗藏如渊。
巫马花轻轻叹口气,自怀中取出锦帕,小心将手中的铜筒裹好。
锦盒在火焰中剩着一堆灰烬,火苗张狂舔舐下的还有一缕焦黑的发丝,那是巫马花从辛兰头上划下抛入火中的。
不知什么时候,又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闭上了,薄羊双鬼走了。巫马花柔软无骨的手覆在辛兰背上,一股暖流漫遍全身,像酣畅的无根水滋润着干裂的河谷。她柔柔在辛兰耳边唱道,像母亲哄着孩子入睡那样:“别怕,他们走了。”她笑了声,“还真是个孩子呢,以后可该怎么办?你呀,迟早都要适应这样的生活。在这个残酷的世间,你不向别人先伸出手,别人就会向你伸手掐来。难道你要等着被人掐死吗?”
辛兰泪眼朦朦地望着巫马花,摇摇头。巫马花美丽的脸庞隐在团团黑雾中,再旺的火光也没照亮她此刻的焦急和慌张:“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身体一时冷一时热。很难受,像火烧像冰冻,像天和地的颠倒。姨娘啊姨娘,辛兰又生病了,真的是好想回家呐……
我能怎么办?大荒山上的神明没有告诉我,我该哪里去找吴姐姐,好凶的古怪老人和阴阳怪气的牧羊人要抓我,我躲不过,我好怕。
这世间,我走到这里,又是孤零零一个人。身后的那些人盯着我看,一双双眼睛露出凶恶的光,像刀像剑剜在我身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烟雾,看不清路,也不知道有没有路。
四周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时间没有了,空间没有了,声音色彩没有了,连我也没有了。去哪里了?又去哪里了?
神思在虚无间游荡,游荡在虚无间。你问我虚无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好比如一个人在昏倒前有片刻的恍惚,恍惚间所看所想皆不是现实,似是游离在脑海中所浮现的梦境。唔,这么说罢,你睡觉时做梦,梦见奇奇怪怪的事情,梦里你很清醒也确实知道自己现下经历的皆是虚幻,但那感受却是真实无比,针扎在手上还是疼的。一转眼你醒了,梦中所感所闻俱是忘记,不是说你的记性有多差,明明就是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却怎么都记不得了。
辛兰便是如此了。
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生的沉浮。
大河汤汤,原林莽莽,炊烟袅袅,细语碎碎。
得到的未得到,求而不得的得而不喜的,终在这里用不着。
孤身一人前来,又该孤身一人离去。
她孤身一人在梦境里忍受着热火冰水的双重反复煎熬,真是水深火热。原本以为还是和往常一样,梦中痛过了醒来恢复如初。此番却是有些不同。
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在血脉里,千万只虫蚁同时啃食血肉筋骨,千万般的折磨同时在体内嚣张。不能掐死它又赶不出来,真是拿它没办法。
所以不懂医理的辛夷按照小姜村落得来的土法子多半是找个大木桶,煎煮些调理的草药,再将辛兰至于其中趁热泡上,以缓解体内乱窜的“未解之谜”。这种土法子往往很有效,一年两年地泡着,闲暇时再教些呼吸吐纳的方法。长此以往,生龙活虎不是难题。
难题是辛兰第一次在没有辛夷的情况下生病,没有可靠的药方,没有可靠的救护措施,更没有可靠的强大的内力镇压她体内脱缰的万马奔腾。
这着实是一个烫手山芋丢在巫马花手上。一贯冷静沉着的巫马花一时也慌了手脚,张罗着各种各样瓶瓶罐罐一股脑往她嘴里倒,但似乎事与愿违。你希望事情往好的方面发展,却忘了估算事情最坏的样子。起落差距难免太大,好歹要有个心理准备。
巫马花半点儿的心理准备都未有。她忐忑地看着辛兰一动不动枕在臂弯里,面容恬静,眉头深锁。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本该躺在家中舒适的雕花大床上,陪在母亲姐妹身边,女红琴棋毽子书画,无一落下。一个女孩最美的鲜花一样的年纪不都是应该这样的么?
真是花一样美好的年纪啊。
花一样年纪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巫马花偏头想了想。十四岁的女孩第一眼见着一个内敛到没有生气的男子,明明笑起来很温暖,眼里却无丝毫神采,总是沉浸在暗无天日的厮杀和折磨中。厮杀令他变得嗜血,嗜血令他变得疯狂,疯狂令他变得痛苦。他一直重复着痛苦的折磨,往往又是一副麻木的表情。没人告诉他,他其实活得并不好。可是又有谁在乎呢,西境大荒的生存法则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要让别人在乎,就先要让别人看到你的实力,强者才有资格说话难过。但凡是强者,说话者多,难过者少。
于是,他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头颅垒成一个强者的姿态。
他成了西境大荒真正的强者。心狠手辣的,武功高强的,谋略诡计的。
走在路上,没人不怕你。他们会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以弱者的姿势仰望高高在上的强者,眼里尽是恐惧和羡慕,或许还有一些不甘心。他们的不甘心也实属正常,为什么他能成功而我不行?很多人都会这么想,事实上他们想得太多,做的太少。常人努力修炼时,那人也努力修炼;常人想我为何不能成功时,他还是努力修炼。他没有一刻不努力修炼的,努力修炼了多少有些回报。
但他比常人更需要成功,他要用他强者的力量来完成心中多年的执念。
执念有时也令他孤独,强者的孤独或许其他强者懂,所谓高处不胜寒。觉得够寒冷了,便想四处找人取暖。而他的寒冷又岂是随随便便一人便能识得了。于是他如今还是很寒冷。
好在这位强者将心中执念孤独寒冷藏得很深,藏得让别人掉以轻心,藏得让自己也暂时忘记。
他假装过得很好很开心,对自己属下微笑,也对旁人微笑。他笑时,大家相安无事,他不笑时,天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巫马花依稀可以想起当日那伟岸的男子拾起地上的一把匕首放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手指握住她小小的手背,噙着浅浅的笑道:“来,你看。唔,杀人是这样杀的。”他描述比划得很简洁利落,仿佛在说一件有关风月之事:“来,你看。写字是这样写的。”同样手里都持着一样东西,前着取人性命,后者陶冶情操。真是八竿子一辈子打不着的关系,硬生生在他眼里无甚分别。
修罗场上喷溅的血雾蒙住她的眼,她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另一个女孩,前一刻彼此还是好朋友亲姐妹,下一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要多无情有多无情,要多残酷有多残酷。“人生大抵不太能相信别人,唯有手中的快刀。”巫马花当时便是这么想的,那个男子——后来成了她主人道:“手中的兵刃要比死亡逼近的速度快,这样自己才能活。”巫马花想着,“主人竟然能达到此等境界,那他是得用多少人的白骨交换的。”
巫马花永远不能明白,也不会明白。她的主人经历过什么样的浴血奋战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所以她成不了强者。而西境大荒又是强者才能生存的地方,但似乎巫马花活得很好,她一样不用实力也年复一年呆在西境大荒,她想了很久,终于在一日夕阳西下时顿悟。正如很多人不敢虎口拔牙,因为那是老虎的牙齿。自己正因在主人的庇佑下才得以安然无恙,她是那颗别人不敢去动的牙齿。
这是一件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事情呢?
想通这一层后的好几天,她高兴地认为自己很与众不同,几年来主人的种种宠溺包容皆是天大的幸福。转念想后又觉得伤心,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莫非主人已看出自己天资愚笨此生难成大器,故而早早放弃任其自生自灭。
也对了,近几年的任务是越来越简单轻松的。大半时光都陪着主人煮茶看书赏花拆招,难度相比其他杀手刺客真是人间天堂。
她一愣,神思回到身体,人也清醒了。这次出来执行任务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久到开始怀念在崇明殿暗无天日的岁月。
崇明殿的岁月……
巫马花刹住自己越飘越远的思绪,镇住心神,辛兰的情况有些不乐观,按说吞服了那么多的灵丹妙药总该有点起色的。
她击散地上尚存余热的炭堆,搂住辛兰软绵绵的身体。林中落下一缕微光,惊起几声鸟啼。
五日之后一定要回到崇明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