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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波三折 洁白丝质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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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丝质衣裳掩住她小小的身躯,下摆在地上拖出流畅的线条。她缓慢爬向男子,白裳从她肩头滑落裸出大片青紫的瘀伤。她却宛若不知,一点一点挪行,如水丝绸白裳盈盈流动,像鱼儿在水中游。
待她终于爬到那天神般男子的脚边,早已经精疲力尽疲惫不堪,可她心里却是欢喜的,欢喜得要开出花来。她努力着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体,却有心无力。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跌倒在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她身上,像看一只美丽的白色蝴蝶在水中要怎样才能飞起来。
男子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连目光也未闪动,只是在看他认为的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情,上苍恩惠给他冰清玉洁的样貌,上苍也吝啬给他冷若冰霜的内心。
他一动不动极有耐性地站着,睥睨脚下的女孩,似思索,似冥想。他终于大方地朝前跨出一小步,乌金鎏边靴在冰冷的大厅中踏响骄傲的吟唱。
他站在辛兰面前,探究的目光钉在她身上,眼底流露出不经意察觉的厌恶,转瞬即逝,像天际划过的微渺光芒的流星残尾,像孤狼眼中幽绿的光,眼一闭,便是黑夜。
冷酷无情的天神曲起他高贵尊崇的身躯,缓缓放平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这瘫倒的女孩。
而辛兰似乎察觉到什么,支起疲软的身子,视线与之相对,乌黑秀发凌乱披散在背上像毫无秩序被急涡卷乱的水藻。她精致小巧的脸上绽出欢欣的笑容,犹如在狂风骤雨之后依然挺立的倔强的小草。皱皱巴巴的,自己却欢愉不已。
“神明啊,请您告诉我吴姐姐的去处和归家的方向。”她在心中百遍千遍地重复呼喊,这一句唯有向您——【大荒山之上的神】才敢开口乞讨的祈愿。
只求您达成我的心愿!
她过于欣喜的脸上泛起红晕,莫非眼前的神明早已知晓她内心最大的愿望,就只差动动手指头,将吴姐姐送至面前,将自己送回大姜村落。
她满心期待地将这句话说与他听,说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神明听。
千言万语涌在嘴边化作一串咕噜噜的气泡,是否水底的鱼儿也有好多话要向谁倾述,奈何均变成冗长的水泡,真是可惜。可惜一把古琴价值连城久无人弹奏失去往日优美音律,可惜最是富贵牡丹开在深山野谷无人品赏,可惜这么美丽的女子竟不会说话。
辛兰的脸涨得通红,这句话好似尖锐的鱼骨卡在咽喉中,难受之极,吐不出又咽不下。
该怎么办?该怎么做?如何才能让神明白我的心意?
情急之下,慌忙之中。辛兰伸出左手紧紧拽住男子玄色衣袖,因过于用力指节微微发白。诚恳的双目中涌出两行清泪,像受了委屈请求母亲宽慰的孩童。她胡乱比划着,指指自己的咽喉,指指高老板,又觉得不对,毒哑自己的不是高老板,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只是觉得总要做一点事情让他知道自己需要帮忙,尽管可能他不一定看得懂。
他果然不懂得。
他俊美帅气的脸上牵出一抹邪魅的笑,像开在万年冰川上艳丽的红花,带着迎风招摇的诡异和诱惑。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修长白指轻盈一勾,辛兰受制,圆润的下巴被迫抬高,二人两两相望,呼吸相闻。他指尖仿佛跳跃着妖娆的舞者,一屈一伸都极尽妩媚。他指尖冰凉,带着寒冷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辛兰不禁战栗。他伸手抚上少女肩头的动作也带着霸道和无情。他无情地将女孩身上仅有的一件薄裳撕裂。
布帛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嘶啦”划破安静的大厅,宛如困兽哀鸣的悲求。众人更是震惊,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台。
“啊——”辛兰无法言语的口中发出惨叫,颤栗着惊恐地往后挪缩,手中紧紧扯住尚未被完全撕烂的衣裳,墨般长发散在洁白躯体上,掩住大半春光。
她使劲蜷缩躲避,像母体内弓身的婴儿,眼底是无尽的慌张和羞耻,泪如新掘的泉眼,涌落不止。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个泪水涟涟手忙脚乱的女孩,心剧烈扑通跳着,仿佛一张嘴就跳出来。若那男子真如高老板所言是【西境大荒山之上的神】,此刻躲避不及,怎么还敢肥着胆子去招惹他,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把戏。
谁都知道,西境大荒的人轻易不能招惹,倘若他们一个不高兴,包闹得鸡犬不宁,家破人亡,甚是人间地狱。
太多血腥的记忆还残留在纸醉金迷安乐太平的坊间闹市,多少年来,关于西境大荒一桩桩令人发指的可怖行径,像是瘟疫,像是妖魔鬼怪,像是死亡的阴影,挥之不散闻风丧胆。
世间传言说,日月所入之地是荒凉西边高原上的一座高山,山高万仞,其险难上。山名唤作【大荒山】,山顶上那座直入云天的宫殿名为【天阙云宫】。峥嵘恢宏宫殿里居住着本不是神明,堪比妖魔。诚然宫殿的主人不是面目狰狞满口獠牙的妖魔,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山直上云霄,不得全貌,云天之下风雪肆虐,大荒山半个身子终年忍受风雪的扫荡,怒号奔腾出千军万马的肃杀萧瑟。
山下俯卧着无数座孤寂的山丘和幽深的河谷,大风呼啸贯过座座丘陵,像无数妖魔鬼怪齐齐哭泣哀嚎。高原持久强劲的日光照耀使山丘闪烁反射幽暗的红光,据说这奇异的红光乃是自古以来无数鸟兽人族的鲜血浇灌而成。
无数座丘陵守护孤零零的大荒山,在山河变迁岁月更替世道轮回间忠诚地守候。
毕方鸟盘旋在寂寞山腰处无情风暴下,久久哀鸣不愿远去,谛哭现世的哀愁。
这是一处被人世间遗弃的荒原。
唯一的声音,是风暴顽强不息盘踞在山顶的狂欢:唯一的色彩,是黝黑僵硬的岩石红光。
亘古以来,这里便是如此,未曾改变。
传说中的【天阙云宫】的主人动动手指,便能让天地颤抖,江河浩荡。
那是一种轻易让人恐惧的力量。
死亡的力量!
那【大荒山之上的神】便是死神!
这个称呼,带着西境特有的凛冽风雪气息传到温暖如春的神州大地。这是世人深痛欲绝,趋之若鹜的恐惧。
如今,世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大荒山死神赫然出现在繁华昌盛的无烟城“醉梦楼”中。
难道那沉睡了十四年的死神再度苏醒,睁眼望向了稍安定的世间大地?
重重阴影自西缓缓向东再笼?
世间再无几人亲眼所见大荒山的死神,仅是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已是传得三头六臂无恶不作。传言道,宫殿的主人以己之力,劈开永无止休的暴风雪,在大荒山顶宫殿四处网开结界,将呼啸的狂风暴雪生生阻隔在外。那外面风刀凛冽锋利,一个不慎顷刻间灰飞烟灭。
传言道,他能偷天换日易改山河,通天本领无所不能,他一怒便是惊涛骇浪地动山摇。他手中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种种传言已失当时真相,但人们不关心真相,只在乎自己存亡。
面目全非下是一张怎样清秀婉约的容颜已无人关心,人们宁愿相信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以致西境大荒神魔色彩最是浓重。恐怖的无人接近的存在。
占据一隅之地。
尽管日月时时落入西境大荒中,持久的光明驱散不了人内心的阴影。
那是一群真正生活在黑暗地狱里的妖魔。
但是此刻却有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向最邪恶的魔鬼乞求,谁人不惊心,谁人不胆战。
谁还敢公然挑战魔鬼的威严,谁敢从魔鬼爪牙下争抢猎物。
没有人胆敢继续留在此处看一出血腥的好戏,一开始就蠢蠢欲动肆机离开。
魔鬼的杀戮与就餐是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无法消享的。
“无耻之徒!”
一声清喝惊醒众人,一柄嫣紫长剑铮铮刺入男子手中布帛,钉在高台上入木三分,使他再扯上半分不能。朵朵白莲盛开在剑鞘上,无风自动,摇曳生姿。
那男子轻蔑地顺着剑鞘往上看,一寸一寸地仔细看着那柄长剑剑鞘。
此剑主人甚为爱护宝剑,剑鞘纤尘不染,养护极好。剑柄上缠绕的殷红布条褪尽颜色,边边角角磨损起毛。
逼人紫光从剑鞘之内溢出,杀气腾腾。
一道敏捷的身影自大红纱幔后从四层高楼上降下,一眨眼已稳当落在高台上,她轻手一挥,巨大红色纱幔灵活切落覆在地上辛兰身上,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裹住,一卷便带离那个屈辱的高台。
从天而降的女子挑断铁链,携着辛兰一同落至二层走道上,将其轻语安抚。
而那玄衣男子恍然不知,视线停留在那柄紫色长剑剑身,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与他人听:“剑是好剑,却是不知剑的主人如何。”他说罢蓦地击出一掌与另一人掌心相抵。
原来那剑的主人如离弦之箭飞射而来,似闪电似狂风。
二人双掌相击,徒手互博,呼呼风声在耳边席卷。大厅之内一股强劲的气流涌动,木屑翻飞。二人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厅堂中客人早吓得连滚带爬逃出“醉梦楼”,高老板并几个仆从侍女早已不知躲在何处。
方才正是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的“醉梦楼”,此时人去楼空满目疮痍。二人兀自打斗,难分难舍。
忽听得二楼少女大声疾呼;“三师哥,快快解开那些女孩子,高台要倒啦。”
高台此时摇摇欲坠,而那些女孩依旧被铁链锁住,岌岌可危。一抹灰影正跌跌撞撞从碎木材堆爬出,听得他师妹呼喊,迅速跃上倾斜的高台,麻利地撬开铁铐,口中不忘念叨:“逃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被人抓了。”
辛兰惊魂未定地看着身旁救护自己的女子,竟是她!辛兰记得这个人,那晚便是他们三人追着美貌女子,可是,他们怎么在这儿呢?
那少女英姿飒爽,眉间英气逼人,她倩影一闪,与她三师哥双双出击,宛若一对比翼鸟朝天冲去,长剑寒光闪闪,衣袂飘飞,好似仙人。
辛兰望着那混斗在一处的四人,漆黑衣袍男子如蛟龙腾空,翻江倒海,那三人如白鹤唳天,清鸣不绝。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以致分不清上下左右。那清晰却快速离合相斗正欢的一条条人影也在眼前打晃。天旋地转间她感到有人轻轻将她环在怀里,然后散有栀子花香的衣袍盖住了所有的视线,而后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场打斗中是谁胜了,是谁败了,高老板的损失后来谁来赔偿,满地的狼藉后来是谁帮忙收拾的,她都不知道。该关心的兴许不是这些吧。在分开了三个日夜后,像走了一圈的迷宫,出入口在同一处,就这样又回到起初的原点,站在美貌女子的面前。
她的神情如常,并不像是牧场主人丢失一只羔羊而惋惜伤心,或许她有些幸灾乐祸,“你看,还是呆在我身边安全吧,毕竟我不会无缘无故扒你的衣服。”辛兰这样腹议,又极不情愿吞下一些药丸,苦涩难咽,却又不能吐出来,难受极了。显然她成竹在胸的认为自己不像牧羊人那般懒散,而她不像迷失羔羊那般冒失,但她还是低估了羔羊,一只会闯祸的羔羊可真令人头疼。
美貌女子此刻正勤勤恳恳在这只失而复得的羔羊身上试炼各种药丸,她一向热衷于此,孜孜不倦。若不是先前她热情好心地不断喂服辛兰各种各样酸甜苦辣的丸子,辛兰现在就不会像个哑巴一样不能说话。要是她有一时半刻的良心发现,发现她其实是在强人所难,那么辛兰此刻肯定乐意一言不发死心塌地地追随于她。
似乎美貌女子尚未这般想,依然不断地将药丸送至辛兰面前,看着她面不改色却心中叫苦地服下。按照美貌女子地说法,就像一架古琴,虽音色优美材质上乘,也得时时擦拭保养调试,才不致落得叫人嫌弃。
她是在拿她炼药么?却想着冠冕堂皇的措辞。她说,这些药物可以让她的身体保持新鲜。真是新鲜了,身体没坏,如何保持新鲜,辛兰想。
显然,她的情绪十分低落,她懒懒地靠在树干上,眼神涣散得像个傀儡。人们都说那个人是大荒山上的神,那他一定有办法知道我该怎么找到回家的路,但是我却惹他生气了,他不高兴了不愿意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呢?神这种生物真是可遇不可求,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叹了口气,活动渐渐有了力气的四肢,便不再想此事。
西天的日光黯淡沉落,霞光万丈。
一路西行至此,,天气炎热万分,傍晚的树林中仍是热气腾腾。二人拾了处溪边平坦空地生了火,就地歇息露宿。辛兰也已习惯了在荒山野岭一睁眼就是漫天星辰的日子,野外的夏天夜晚甚是舒畅,大地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开,凉风一吹,尽数将白日的疲惫燥热携带走。树林草丛里各种虫儿欢快鸣叫,像开了聚会热闹极了。
卧听水流声,起看星辰垂。
二人各自坐在火堆两旁,相对无言。火光只盈盈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光圈之外浮动着铅重的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之处。柴火偶尔噼啪炸出小火花,跳动的火光印在脸上,整个人似要燃烧着火。
辛兰觉得更热了,衣领微微敞开,汗止不住往下流。她稍稍后挪,挪着挪着后背碰到了一棵树似的硬物,她一惊,忙回身望去。
后面漆黑一片,似乎有一条更浓厚的黑影立在那里。她再也忍不住了,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连连退到美貌女子旁。密林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一双闪着红光的似乎是眼睛的椭圆状不明物体,接着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盯着火堆旁的二位女子,渗出贪婪的寒光,令人在七月盛夏感到腊月寒冬风雪的眷顾。
“美景佳人,无酒不欢。”黑暗里那条更黑更暗的人影嘿嘿乱笑,吐出如野兽般耳鬓厮磨的低吼。那黑影飘到光亮处,手中拄着竹竿般的拐杖,节旄尽落,双手交叠置于顶端,整个好似放牧的老人。他随手掷出一个陶罐,那坛子夹带风声转着圈儿呼呼袭向美貌女子。
美貌女子看也不看他,径直摆弄火势渐小的柴火堆,使之多多接触空气燃得旺些。橙红火光浮在她艳丽脸庞上,显得尤为温柔妩媚,她将手中枯枝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与迎面疾飞而来的坛罐子撞在一处,顿时坛破酒撒陶片飞溅,恰巧在火堆上方炸开,醇香的酒水浇在微弱的火苗上,窜起老高的火龙,嘶嘶冒烟。
“啊呀啊呀,可真是白白糟蹋了我的陈年佳酿,这是珍藏了十几年的呀。可惜可惜,浪费浪费哟。”那男子边说边往前更飘一步,直至剥离了黑暗。他保持站立的姿态,全身上下未动分毫,缓缓地飘出来,像一团乌糟糟的黑烟翻滚至火堆前。他有一个很大的脑袋,骨骼也是极大极突兀,漆黑的衣服像布条般紧紧裹住他的骨架,那是一副骷髅才有的身躯,没有多余的肌肉,干瘪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空气中有很怪异的火花迸发,那横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火堆肆无忌惮烧起更高的火焰,火光倒映在他们的眼中也熊熊燃烧,无形的迫力在黑夜中蔓延,仿佛是有了重量的白雾压在身上,似乎也要将黑夜蚕食殆尽变成苍白的天色。
密林里一双双血红的透露着饥饿的眼睛不知何时悄然阖闭,一瞬间,林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浅薄的呼吸声。
生命在一呼一吸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