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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的竞价 暗处的女子 ...

  •   暗处的女子还是忍不住猜测此前这人此行的目的,良久了然似的叹气,站起缓缓往前行去。她倒不在乎事情变得如何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只是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人,自己空手而归似乎不太好看,纵使自己脾气再好,也不能胡乱地咽下这口气。
      她使劲按住疼痛的伤口,血液挤过她的指尖,往外淌。还好夜色够浓,藏住她此刻微微哆嗦的白唇。喧闹声依旧,有人匆匆而来,女子猫儿般逃脱。
      “血迹还未干,显然刚走不久。”一路循着气味追踪而来的三人聚在阴暗偏巷里嘀嘀咕咕。蹲在地上的少年皱着眉头思索,“好像还有其他陌生的气味……唔,臭的。”
      站在少年身后的女子“咯咯”直笑,眉眼是掩不住的欢乐,而一侧的沉稳少年抱剑而立,思索着。“除了那两妖女之外,还有几个男子的味道?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这边走。”说着人影已不见。剩下的稚气男女面面相觑,少女顿足,“哈哈,三哥看到了吧,还是二哥厉害。”
      少年摸摸鼻子,感情他在地上一阵乱嗅,风头全被老二抢去。
      空气中有一股很难闻的臭味,像是无数花的浓郁香气、尘屑扬起的喧哗和醉人的酒气。它们一起混杂在狭小的空间里,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虽然在初夏小闷热的季节里,温度还不算太高,但蜷缩的身体还会瑟瑟发抖。是过于害怕将要面临的未知征程还是害怕恐惧本身,这些辛兰都无法从身边一样被铁链锁住的女孩身上得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辛兰从昏沉中醒来,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四处一片漆黑。待视线渐渐适应黑暗后,眼睛反而一阵轻松,从黑暗中能辨别出朦朦胧胧的昏黄光晕。这像是一间小小的没有光线的房子,四周是冰冷光滑的铁栏,又更像是一处铁牢笼。
      她双脚一曲,便听见铁链摩擦地板刮出“呤啷”的响声,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双足皆被铁铐锁住。她一怔,无奈闭上眼,颓废地跌靠在铁栏上。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哭啼声,和隐隐约约的觥筹交错声。
      突然有谁撞在她身上,痛的她弓起身子,龇牙咧嘴。还来不及看清状况,顿时头顶光亮大盛,灼浪袭人,耳边喝彩连连沸腾不休。
      一睁眼便看见了无数的人,男女老少挤满了整个大堂。衣冠楚楚的,珠光宝气的,衣裳褴褛的,漠不关心的。
      富丽堂皇宽敞明亮的大堂之内摆放了三十二张桌席,每一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商人、侠士、平民、贵族。有些人看不出身份地位,有些人看不出权势财力,有些人看着贵气,有些人看着落魄,还有些人深藏不露。
      辛兰一一在每个人身上看过,待看到连边边角角的侍女随从都不落下,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这里面没有吴姐姐。”她心中这般想着,“千万千万保佑吴姐姐平安无事啊。”
      大堂正中搭起一座三尺高台,附庸风雅地摆设一架古琴,上空垂下一方大红纱幔。这纱幔从四楼的顶楼一直垂下,落在铁笼之上。这歌舞升平笙歌夜舞的大楼建筑呈包围之势,一至四楼凭栏观望,厅堂景致一览无余。此番二楼楼道也是占满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一时间轰轰然人声鼎沸。铁笼里关着六七位楚楚可怜的女孩,像商品一样呈现在高台上供人指点观看,台下的人翘首以盼,楼上的人居高临下。无数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荡,仿佛久饿发疯的猎豹看到可口诱人的食物,眼中射出灼灼精光。这无数的精光像无数的尖刀利刃划在女孩的肌肤身体上,令人躲避不及毛骨悚然。
      一声鼓响压住吵闹喧哗,不知从何处钻出一个圆鼓鼓的肥肠大耳油光满面的中年人,爬上高台谄媚地朝各处挤眉弄眼,清清嗓子朗声道:“醉梦楼”欢迎各位达官贵人英雄豪杰的捧场,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那肥胖人寒暄客套罢,指着铁笼里的一众女孩道:“这些都是从江南水乡特意挑选过来的新鲜好货,清婉秀气温柔可爱。最重要的一点……”肥胖人按住话头,卖关子地朝四处看看,声音洪亮道:“都是干净的。”
      四面八方的客人轰然大笑,不言而喻。
      “那么现在竞拍开始。”肥胖中年人说罢,挤着细缝般的小眼笑眯眯将台下客人扫一遍,手中木槌“哐当”一声敲在身旁立着的铜锣上,紧接着铁牢笼的门便有随侍在侧的奴仆打开。那肥腻的老板随手扯住一根铁链,铁笼里有一位女孩被他强拉拖出。那女孩哭哭啼啼反抗不得,任由肥老板拽拖。
      这倒霉女孩身上仅披一件薄丝裳,玲珑有致的青涩躯体在半透明的衣裳掩盖下露出无限春光。辛兰这才意识到,不仅仅是那女孩,包括自己在内的台上所有姑娘此刻都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衫,不足以蔽体。大家双手紧紧环在胸前,屈起双腿,彼此紧紧依靠在一起,仿佛如此才能给自己多一点的安全感。
      此刻那肥老板指着瘫倒在地啜泣的女孩大声喊道:“肤若凝脂,娇小可爱,起价纹银五十两。”
      一语方落,高台之下哄抢声起,有人竞价道:“一百两”。“二百两”。“二百五十两”。
      甚至有人加到了七百两。
      价格不断被人抬高,也不断有人继续抬高。仿佛如此方可显现自己是多么的腰缠万贯,财大气粗。
      “十万两。”人群角落里有人低低喊出,“所有的买下。”
      四下一片哗然,人群里大家小声嘀咕议论,面面相觑,“这上面一共才七个人,出价十万两,这人不是疯了就是嫌被钱累得慌。”
      那肥老板听到十万两,两眼放光,满脸堆笑向那客人谄媚,“公子好眼光,江南独有的温婉女子。”
      那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的公子锦衣华袍,风度翩翩,稚气未脱的脸上故作老成。一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只是随意地坐在椅子上。
      他指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上拎着一只酒壶,自顾自地悠闲喝着,完全不理会那肥老板殷切的目光和示好的态度。
      “十二万两”。
      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在鼎沸的人群中炸开,不急不躁,不高不低,仿佛是在情人耳边温情的呢喃细语。
      众人齐齐向她望去。
      那是一个全身罩在宽大青袍里的人,看不清相貌身材,只有缭绕在耳边挥之不散的靡靡之音。
      “呦呦,这位贵客也是慧眼识珠啊呐。”肥老板脸上已是掩不住的笑容,像一朵朵油腻的花。
      其余客人大多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观望二人的争夺,台上的几个女孩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却自有清秀婉约,无论如何都是值不了十二万两的价。乱世之中的人命如草芥,谁愿意花费这么大的款项在几个普通的女子身上。
      那出价十万两的公子依旧神情自若,对他人的议论褒贬置若罔闻,似乎一切都与之无关。立在他身侧的小厮模样的少年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俯首帖耳在他主人耳边言语。谁都不知道他们商量着什么,是继续加价亦或是拱手让人就此放弃。
      肥老板脸上的笑容像水满溢出茶杯滴在地上,不管最后这批女孩发落谁家,不管最后的价钱是多少,今夜最大的赢家非他莫属。肥老板目不转睛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公子哥,心中默默为他助威呐喊:“加!加!加!加价!”他手中紧拽着铁链的力度也减轻了许多,生怕自己一个兴奋用力过度,在可爱女孩身上刮出一条伤痕,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啊。
      “一百两。”一语既出,众人惊愕。
      四下更是议论纷纷,疑惑不解,甚至有人怀疑自己听觉短路,“刚才喊得是一百两吗?”“一百两?确定不是说的一百万两?”“怎么回事,才一百万两啊。”
      谁都不曾料到坐在椅子上的公子未继续往上加价,反而是掉价,十万两与一百两可谓天差地别啊。少年公子只出价一百两,就连上一秒还是神气洋洋大腹便便的老板此时耷拉着一张丧气脸,不安的神情一闪即逝,随即换上讨好的笑,“这位公子可能刚来还不晓得我们竞拍的规则,小店竞拍价格只能往上升,你看这……”
      “五十两。”那小厮接着又报上价格,一脸平静。
      “这……这……”那肥胖老板料想不到今日最大的一条大鱼突然弃饵而去,顿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但毕竟在红尘江湖里摸爬打滚久了,见识多了,马上便镇定下来,赔上一脸谄笑,目光转投那位出价十二万两的买家。
      但那里已空无一人。
      那个出价十二万两的女人不见了!
      肥胖老板颤抖着满是赘肉的脸,嘴角哆哆嗦嗦,视线匆匆在人群里扫过一遍又一遍,仍然找不到那青袍女子,好似她从未出现过,沸水般地蒸发了。肥老板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宽袖一挥,招呼高台之下的侍从四处找人。
      待他回身,高台之下众位客人喧然大笑,“高老板,这些个【货】可还卖不卖,不如我多出一点,六十两买两个,不至于高老板血本无归。”说罢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高老板一时不知如何收场,又羞又急,累的满头大汗。
      “诸位真是爱说笑啊,方才两位客人只是对鄙人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嘿嘿,小玩笑。”那高老板急躁不安,却仍挂着笑眯眯的笑脸,“这位公子…呃…?”
      那位五十两公子也已不在座位上,剩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一时间两位最具有竞争力最具有财力的买主接连消失,他们若只是普通的客人仅来砸场,事情倒还好办。若是什么势力听了什么风声……高老板不禁有些害怕,这些女孩来路不明,他又不是不知道,奈何见财起意,被人脖子架着刀,不遵从指令办事也是不行的。前几天,一群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士将这些女孩甩在他的院中,威逼利诱让他在“醉梦楼”大张旗鼓,务必让越多人知道越好,这才有今日大摆竞拍擂台之事。
      高老板心中焦虑,若是她们真正的主人寻来,事态岂不是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孩,摸样虽好就是弱不经风,顿时觉得金山银山变成一堆烫手山芋,又哀又怕。只怪自己当时鬼迷心窍,惹来这等耻辱,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高老板想到这一层,更是汗如雨下,全身颤抖不止,忙扯起台上的黑幕布欲将铁牢笼遮掩盖住,他把黑幕布掀到一半时,却怎么也不敢再动了。
      话说那青袍女子在吵闹的人群中察觉出一丝异样,是她极为熟悉的气味,这味道的主人前几日还想要她的命。二楼的人要少一些,都聚精会神看着下面的热闹,青袍女子循着气味追到楼上,却被一屋子酒气熏得丢了目标,不得已放弃,哂笑道:“算你跑得快。”
      忽听得外面有异,是人群慌乱的呼喊。她夺门而出,看到了可怜的老板抖如糠筛。
      玄衣如墨的男子站定在铁笼前。
      他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气场令人倍感窒息,那是一种怎样的威严,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像狭小空间迎面逼来的紧张,像无边界漆黑的深渊,像寂静苍远白茫茫的雪域,像孤独行走的狼。
      天地间宛若只他一人这般站着,四周喧哗吵闹瞬间凝固,像冰冻在远古冰川下纤毫毕现的生物,静默无声。他像高高在上的神明睥睨脚下的芸芸众生,居高临下的傲视天下的神。
      高老板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在台上,有多久,又从何而来,有何居心。但他许久不动的姿态,俨然亘古以来他便站在这里,似乎还要继续站着。他俊朗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疼痛,像孩童看着心爱的玩具掉入泥沼中而伤心。
      高老板小心翼翼试探地问他:“这位贵客,请问您是要……”他嘴边的话尚未问完,生生给咽回腹中,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开口,那是一种怎样砭入骨髓的寒意。他眼中酝酿着飓风暴雪化成千万刃冰刀齐齐刺来,将你的魂魄禁锢钉在万劫不复的轮回中。
      他有一双全黑的瞳孔,是明星般熠熠生辉,透亮闪烁,却也是毫无生机深海之下漆黑的缄默,凝固着死亡气息的结晶。
      只一眼便不能再看第二眼。
      肃杀的寒意自他漆黑如墨的瞳孔流溢,像潺潺流动的粘稠毒液,顺着脚下的木板攀爬到高台之上所有人的心尖。毒蛇扭动它的身躯,缠住双足缠住腰肢缠住胸腔缠住意识,令你无处可逃。
      脚下徒然升起寒意直没过头顶,像冻成木然的冰雕,虽形形色色但脸上皆是恐惧惊愕。
      初夏温暖时节冻成寒冬腊月。
      高老板神经紧绷,再也站不住,噗咚一声摔在高台之上不能动弹。再没有人出声嘲笑他的窘态,大厅之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出,趾高气扬的贵商,低微卑贱的仆人皆屏息呆呆望着高台之上如冰雪般寒冷的男子。
      那男子立在铁笼边,望着牢笼里猎物般可怜、盈盈啜泣缩成一团的女孩。他目光一一在她们身上搜寻,掂量着最合胃口的羔羊,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半晌,他抬起一只手搭在铁笼上,那是一只白瓷般光滑无暇的手,反射出亮晶晶跃动的光芒,他的手只是漫不经心随意搭在铁杆上。
      那一刻,高老板看到了这一生他不敢相信不曾想像的事,精钢粗铁溶溶如雪化在他手下!
      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力量?他潜藏着巨大的力量又怎么是平民百姓能想象的?
      “神…?神啊!”高老板从惊吓中缓过神,喃喃道:“大荒山之上神才有的力量啊!”他虔诚匍匐叩拜,将头深深埋入地下,渺小如蝼蚁的臣民怎配直视你的威仪,无上的神啊!
      教他如何不欣喜如何不害怕如何不恐惧,那是西境日月所入之地大荒山之上无可匹敌神才有的力量啊!
      神的力量又是何等的点石成金,地撼山摇,日月颠倒!
      眼前冷酷的男子被高老板称为神,那么他是否真的如神般慈悲宽宏,能够帮助自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吴忧,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辛兰看着面前如天神般俊美的男子,他有着墨般漆黑光亮的长发,用锦缎齐整地束起。墨般漆黑深沉的瞳孔,洁白的肌肤似纤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白玉。他的眉目,他的薄唇,他的面容多像完美的雕塑呈现在人世间。只是这样一个纯美如天神般的男子,双目中却没有半点的生气,如黑宝石失去闪耀的光泽。
      但辛兰却不管那么多,这是她的一次生机,如果他是高老板口中【大荒山之上的神】,那他一定有办法知道怎样才能让我回家,他一定知道的。
      辛兰拖着沉重的铁铐爬离抱成一团的几个女孩,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匍匐,但她似乎极为虚弱,常人两三步能走完的距离,她却蠕动了一盏茶的功夫。辛兰的心里甚至有些恼恨自己,“快点,要快点儿,快点到他的身边去,他是神,他会帮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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