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芙蓉暖》桃有其华

9、无烟之城 一支小小的

　　一支小小的队伍从暮霭中穿出，她们的速度很慢很慢，仿佛已是这雾霭中微小的一粒尘埃，轻软柔和地游荡在青山绿水间。她们细弱无声地行走，行走在白茫茫的山雾中，潮湿的水珠在空中起伏，粘在发丝上衣服上，就连一颗心也湿漉漉。
　　连绵的青山相互依靠，身上披着月白的薄纱，安静地沉睡在黎明前的温柔。这温柔的抚摸沉淀在每一人的心中，没有谁再去想那以往的争执和屈辱。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牵住彼此的心，像看不见的月老手中的红线，紧紧拴住了有两人的缘分。从一个人眼中传递出的讯息，准能百发百中落入另一人的眼中，好似这一眼是约定俗成的真理。
　　辛兰在来来去去的真理眼神中迷惑不解，她甚至不知道同行的几个女孩中有人已蜕变成清流的白水，没有形态，却可以塑造。
　　鞭打下的猛兽也会识时务装宠物，大风刮来，草木也懂得弯腰。
　　这些个女孩中谁不惧怕严吏酷刑，在无情的鞭子雪亮的长刀威胁下，她们懂得了如何弯腰让自己更安全无恙的活下去。
　　她们活到了今天，像蚂蚁在树叶上飘在泥潭里。
　　唔，虽然目前她们尚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恐吓威胁却也是一种难以抵挡的威胁。
　　她们走在青山雾霭的怀抱里，将身体藏在青色的宽大斗篷中，远远望去，就像在深山里四处飘行无家可归的幽灵。
　　辛兰很想知道幽灵般的她们是要前往到什么地方。走过热闹的集镇，走过幽暗的山林，走过无人的荒原，走过披云裳的高山。不在这里停留也不在那儿歇息。
　　那是要去哪里？到了哪里才肯停息？
　　像一颗轻飘飘的蒲公英的种子，风走到哪里，就跟着往哪里去。
　　她不明白自己将要被带往何方，自己还能否回到故乡?
　　她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但这忧虑的情绪并未困扰她太久，一瓣红花，一掬清水，一缕白云，一束阳光都能令她欢欣雀跃，喜笑颜开，以致忘记了暂时的折磨。
　　告别了崎岖的山路，纠缠的荆棘，坦露的夜空，在清风朗朗的早晨，终于在芳草萋萋处贯穿一条大道。来来往往的人，有书生，有农人，有商贩，有武夫。道路边有一棚简陋的茶亭，供应着清淡浅薄的茶水。
　　再走上一段路程，城镇里温暖的床铺，可口的饭菜，舒适的衣物，有趣的玩意儿正欢迎着她们。那座城市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出雄伟高大，高高的城墙上幡旗飞扬，古旧的墙砖枯了绿苔，青了城门。
　　城门正上方嵌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朱红字“无烟城”，笔式苍劲有力，浑厚霸道。一群少女正惊叹如此高耸挺拔的城门，前方美貌女子却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进门去。她左拐右绕弯过大大小小的街道长巷，像是对此地甚为熟知。
　　约莫过了有一顿饭功夫，她悄悄推开一处人家院后小门潜了进去。众人诧异，何时她做起了小偷小摸营生。辛兰心中这样想着，抬脚也跟了进去。
　　眼见这是一处普通的人家后院，鸡鸭鹅满地跑也不惧人，干草随处堆积，牛马羊关在一棚。见到生人进来，只是咯叽咯叽嘎呀嘎呀哞哞噗噗乱叫，好不欢腾。
　　好似是院子前方传来闹哄哄的喧哗，混合着空气中诱人的香味，缭绕在回廊屋顶。未等从平常百姓的幸福中回神，辛兰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奴仆打扮的男子带着，丢在一间屋中。
　　屋里坐着一人悠闲地品茶，正是一进了农院就找不着影的美貌女子。
　　辛兰站在房中瞧着那美貌女子，见她仪态优雅，曼妙无双，一时看得入神。而那女子却也不看辛兰，自顾品茶，屋内二人一时无言。（辛兰自从被她喂了药有口不能言，美貌女子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有时候真会怀疑她是否也被药物弄哑。）
　　她看着有些无聊，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下，环顾屋内。这是一间很普通的住房，家具物什收拾得很干净整齐，屋里正中挂着一幅画，寂静的雪景，几点红梅傲然盛开，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
　　门吱呀一声给人推了进来，嬉皮笑脸的店小二端着饭菜走进来，麻利地摆放好。他看看辛兰，看看美貌女子，那美貌女子全身裹在青袍里，露出两只美丽的眼睛射出精光，吓得好奇的店小二赶紧缩了回去，捡起颤抖的胆，灰溜溜逃掉。
　　辛兰看着好玩，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但觉得失态，又生怕那美貌女子责罚，只小心翼翼观察，见她神情如旧，想来也不会那么小气。辛兰这样想着，也不觉得害怕了，反倒同她亲近起来。
　　她大着胆子，一步一步挪到桌边，看饭菜香气袭人，口齿生津。几日来啃野菜吃野果喝凉水早就饿的苦不堪言，现在见到满桌的熟肉香菜热粥，早把先前的怨气忘得像急流里的绿叶，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酒足饭饱后总是让人没有那么多的防备。
　　夜半星稀，皓空万里。
　　无烟城的夜晚灯光璀璨，热闹非凡，同白日里清冷寂寥的情形相比宛若两个世界。
　　宽大干净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满是人，六月的夜晚有丝丝凉风拂来，混着酒家的陈酿酒香和勾栏的纸醉金迷，人世间的欢乐莫过如此。
　　辛兰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哪里在闹着什么，喧哗得令人烦躁。
　　她无奈地起身向明亮的窗边走去，那里白澄澄落了一地月霜。高楼檐边透出火红的光晕，像打翻了的水墨画晕染了画布。
　　鼎沸的喧哗声便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个热闹世界里人们都在做什么，唱着什么样的歌曲，喝着什么样的美酒，玩着什么样的游戏？辛兰心里这样想着，突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真想到那里看看，去看看别人的生活，别人的世界。
　　她如此想着，身子早已跳出窗外，立在屋顶上。只见天地辽远，疏星半点，风凉凉地吹在身上，闭起双眼，人世间的安宁俨然尽在头顶。
　　夜空清明，心也跟着清亮起来，辛兰望着前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足见一点，她身轻似燕，落在瓦片上是半点儿声响也无。不消片刻，她的身影已至人声繁华处的一瓯暗角落，她向下看去，那里是川流不息的人。
　　辛兰蹲着看了好一会儿，忧心自己的贪玩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回望黑夜下身后寂静漆黑的住处，虽只隔着半步距离，却是两个云泥的差别。前方是全新的热闹世界，身后是阴暗的潮湿的洞穴，她站在这两种迥然不同的世界的交线上，无论朝着哪里踏出一步，命运都将改变。无论好坏，都请欣然接受吧。
　　像是下定大决心，辛兰毅然跨出一大步，明亮的灯火照在身上，仿佛已驱散掉昨日种种晦气。她大步流星走到大街上，像小溪河终于找到方向，疾奔汇入汪洋大海中，心里的忧思早已被奔流的河水冲走。
　　叫嚷的小贩，往来的商旅，普通的百姓，贵气的士族，形形色色的人像会见朋友一样聚在大街上。辛兰将自己裹进宽大的青色斗篷中，小心翼翼穿行在人群中，她好奇地看着身旁的人和事，一切于她而言都太过新奇。
　　听不懂的方言，可爱的小玩意儿，香喷喷的食物，好看的灯笼花伞首饰，她走啊看啊，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只高兴笑着跳着跟着别人走。
　　也不知玩了多久走了多远，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光线也越来越黯淡，相比之前的鼎沸景象则多了些静谧。人家屋前的灯笼安静地发着亮，两边的景物由鳞次栉比的楼阁幻为挺拔隽秀的树木。
　　原来她已经在不知觉间走到了另一处地方，僻静的小道两旁是苍葱树木，看月光透过树隙与地上斑驳的碎影共舞。远处依旧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她突然有些疲倦了，出来也是有些时辰了，“我偷偷跑出来，那女子见我不在房中，定会大发雷霆迁怒于人，虽然未见过她生气，但做了令别人不高兴的事情还是会有些不安的。”辛兰如此想着。
　　她环顾四周，心中茫然，辨别不出方位，只好作罢，叹着气循着一条路往回走。
　　她才踏出一步，便听见头顶上方风声呼呼急啸，一人大喝：“妖孽，看你哪里逃。”
　　只见前方一人火速疾奔，不知如何作势，两条长绫“唰唰呼呼”一下从她宽大飞舞的袖中驰出，直向身后一少年席卷。而那少年长剑趋入宛若大蛇般的长绫中，绞在一处。但见长剑剑花朵朵，似春日桃花飘扬，似火焰熊熊燃烧，转眼间那被唤作妖孽之人的长绫炸开火光，噼啪乍响，已剩一滩灰烬。那少年身形迅敏，矫若游龙，剑光寒冷，仿佛华华月色已入得他手中长剑。
　　辛兰在他们的身后看得有些怕了，她张了嘴想喊上一句，比划半天仍是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
　　二人兀自相斗，难舍难分。但就算丝毫不懂武学之人还是能看出有人气力不济，渐处下风。忽然不知从哪里又窜出两人，一男一女，手持长剑，仪态装容与那少年无异，似是同派。
　　辛兰步步后退，虽然一时不明白这些人是做什么，此刻静观其变肆机逃走才是正解。
　　但听那少女开口道：“二哥的武艺愈发精湛，快要赶上大哥了。今日那妖女遇到了我二哥，算她倒霉。”那少女得意洋洋，神情倨傲。
　　一旁同伴少年听罢噗吱笑了一声，见少女杏目圆瞪，忙敛笑观战，不再嬉皮笑脸。
　　“你笑什么，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吗？”少女微嗔，腮帮子鼓鼓，十分可爱。
　　“没笑，没笑什么。我只是觉得啊，师妹说得极对，那妖女岂能是二师哥的对手，还不是会被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
　　少女听罢，神情更是得意飞扬，噘着红唇，好看的眉目始终不离那英姿少年，“二哥是最厉害的。”
　　辛兰躲在树荫里，听这二人谈笑晏晏轻松自在。他们口中的妖孽贼人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罪孽，人神共愤，故追赶至此。
　　她呆然想着，全然不知那少女此刻站在身后，一柄青光长剑搭在她的肩上。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祟？”那少女冷冷问道，透过衣裳，剑气同那少女寒冷的语气一般慎人。
　　“看你这身装扮，莫非是那妖女同党？”少女自顾说着，架着辛兰从阴影里走出。“师哥你快看呐，我抓到一个很可疑的人。”辛兰虽看不得少女此刻面上的神色，但从她轻快的语调里便可猜到眉飞色舞的得意模样。
　　“师妹果真了得。”那少年拍手道。
　　辛兰给扯到光亮地方，空中漂浮着柔和的光线，懒洋洋照着。
　　那柄冰冷的青剑抵在辛兰颈边，只消再近上半寸，便会血溅当场。
　　“喂，我问你话呢，听没听见啊。”那少女怒了，变得有些急躁，左手在她背后一用力，辛兰就摔倒在地。
　　地上又硬又潮湿，青石板缝隙间还长着滑腻的青苔。辛兰顿时懵了，不明所以地趴在地上。
　　同行少年蹲在辛兰面前，青色斗篷的宽大帽子已脱落，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他仔细上下打量着辛兰，好久才开口道：“师妹，你也来看看，她是不是有些眼熟。”
　　那少女被这么一说，居高临下瞧着辛兰，扫过几眼道：“没什么稀奇的，比我长的还差了点。”
　　少年起身抚额道：“我看还是先把她带回去交由几位长老定夺。”
　　少女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辛兰一听，自己又要被这些陌生人带走，心中自是不情愿。原以为这三人会是解救自己同那些女孩的正义之人，但见这少女行为无礼形迹粗鲁，若又是什么盗寇流匪，自己岂不是逃了虎口进了狼窝。她心中一急，起身便要逃跑。
　　还不等站稳脚步，便听见一人大喊：“小心妖人。”接着耳边又是一声疾呼：“走。”
　　身子一轻，已被人带着跃在屋顶上，身旁那人提足狂奔。辛兰回头望，早已看不见那三位少年少女的影子。
　　她被人携带着飞檐走壁，耳边只有风声，鼻尖萦绕着浓厚的血腥气。她转头看向那人，竟是几日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美貌女子。她面色苍白，步伐有些不稳，想是与那清俊少年相战已消耗掉太多元气。
　　此时的美貌女子虽勉力相撑，但脚下踉跄，如此跑下去，不是被那三人追上，便是力竭倒地。忽而美貌女子脚下一软，身子软绵绵降在地上，不再动弹。
　　辛兰扶着她的身体，双手心一片温热粘稠，缩手一看，满是血液，伤口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她一惊，忙用手去捂住伤口，这伤口就像清理过腐叶碎石的泉眼，喷涌不止。当下，她也来不及多想，费力将美貌女子拖至暗处，只见她气息微弱，面色苍白，辛兰小心翼翼解开伤口处破烂的衣裳欲为其止血。
　　不曾想到美貌女子创伤在身，警觉性依旧很高。她一把按住辛兰的手喝道：“你做什么？”
　　辛兰一惊，手一抖，布条落在地上。美貌女子盯着辛兰，冰冷的目光像两条毒蛇，嘶嘶吐信。她不明白，温顺如卿，现在又为何像被踩到尾巴炸毛的猫？辛兰指指她身上的伤口，意思是我要为你包扎。
　　美貌女子似是明白过来，声音缓和不少：“不用你操心，你也别想着趁我受伤肆机逃走，抓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辛兰听得愣住，摇摇头，仍固执地想要为美貌女子清理。
　　那美貌女子也是古怪之极，一把甩开她的手，直起身体，跄踉往前走去。
　　她的身形渐渐隐在暗处，在黑夜里晕出更浓厚的阴影。辛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正想跟上去。
　　“就在附近，仔细找找。”
　　那三人赫然追上！
　　不，并不是那三个人。
　　脚步声很杂很乱，似乎有很多人，似乎只有一个人。辛兰眼看那美貌女子越走越远，迈步就要追去。
　　暗处闯出一个人影，漆黑如墨，劈头盖脸就捂住辛兰嘴，若是他知道，其实对她捂嘴真是多余的一个挟持动作。
　　黑影力道很大，辛兰挣扎不动。她心中哀嚎着呼唤着前面不远处的女子。她或许不知道，此刻的美貌女子自身都难保。
　　“是你？”
　　“是我，使者别来无恙啊。”有人在黑暗里挡住了她的去路，压着嗓音道。气氛有些诡异，剑拔弩张似得，彼此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丰富多彩表情。
　　“你为何在此？”女子平静地问道。
　　“使者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吾等在此还不是来助使者一臂之力的？”那人故作轻松，嘻哈而笑。
　　“唔？我倒还不知你是这样热心肠的人。想来此番还要仰仗你的通天手眼了。”女子客气寒暄，“不巧得很，今日我没空。”她不是不知道对方打得什么主意，怎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又怎肯好心相助。
　　那人不依不饶，声音低低地融在黑夜里：“使者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啊，你我同出一派，相互扶持本是应当，再说了…”
　　美貌女子忽觉肩上一沉，似被利爪勾住，尖锐的利刃刺入血肉，一阵钝痛。血液倒流，往肩上伤口处灌去。她一阵头晕，嘴中呼道：“找死！”左手翻腾，一团冰冷的蓝色火光乍然刺穿黑暗，往那人脸上砸去。蓝幽幽的光印出那人枯瘦如柴的脸，以及他眼里的惊慌。
　　蓝色火团在他身上烧掉一块肉，散出难闻的焦臭味。
　　女子厉声道：“还不快滚。”
　　再回头，该跟上的人不见，不该出现的人也走。
　　女子用力捂住伤口，扶墙而歇。她大口喘气，面上大汗淋漓，“方才真是惊险，若他出手再重几分，我当真要毙命于此了。”她昏昏沉沉地思考着，“便先将那女孩交予你，看你耍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