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陈如晦

9、第九章 字字句句均带刺 随着薛季宣

　　随着薛季宣的病情好转，笼罩在整个薛府上空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薛夫人不再愁眉不展，临近中午时还笑吟吟亲自前来请陈无择几人用过午膳再离去。陈无择先是道了谢，后以“普济堂中尚有病人等候”为由推掉了薛夫人的盛情邀约。
　　薛夫人也没再相留，又安排轿子将几人妥妥当当送回了陈府。用过午膳后，陈无择携了陈知危、陈知疾和如晦三人又去了普济堂，前来看病的人并不多，都是些因下雨感染风寒的轻症，陈无择乐得清闲，将病人全交给他们，自己进内堂伏案疾书。如晦曾看过那些书稿，是陈无择行医多年来所记录下来的医案与临床用药，她想这大概就是《三因方》的初稿了。
　　陈知危陈知疾兄弟俩应付伤寒这等小病是游刃有余，如晦则在一旁帮着抓药。刚到申时，普济堂里便没了病人，三人又待了半个时辰，甚觉无趣，故在陈无择那告了假回了陈府。陈知乐在他们几人落脚后没多久便从私塾回来，拉着如晦进她的房间，两人躲在房内讲悄悄话讲得不亦乐乎。如晦又想起今日陈知疾与薛蓁蓁在庭院会面的事，便向陈知乐打听薛蓁蓁的事。
　　陈知乐一听到薛蓁蓁的名字便撇嘴，道：“我不喜欢那个什么薛蓁蓁，从小便缠着我家二哥，她虽年长我大三岁，但总是被我捉弄，受了委屈就跑到二哥跟前哭，为了她的事二哥没少骂我，她柔柔弱弱，又整天哭哭啼啼，我最讨厌这样的女子！偏偏大哥是个没脑子的，总想着要撮合薛蓁蓁与二哥，幸好二哥比大哥聪明，并不钟意那个爱哭鬼，不然要是娶了这么个嫂嫂进门，我是断不同意的！”
　　如晦暗自叹口气，腹诽道，你那二哥未必就有脑子。
　　不过她也无意管陈知疾是否钟意薛蓁蓁的事，随意附和了几句，将话题引向别处。
　　酉时用过晚膳，几人喝了茶，又闲聊几句家常，正欲散去各回各房时，薛蓁蓁却来访，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薛夫人。如晦伸长脖子往她们身后看了看，见薛莨没来后松口气，那个变态能不见就不见。
　　薛蓁蓁进入正厅后第一眼便望向了陈知疾，浅笑着问了声好，随后才看见站在他身边的如晦。如晦还穿着白日里的男装，薛蓁蓁见了她便皱眉，这少年的容貌比寻常女子还要眉清目秀，又似与陈知疾交情颇深，让她多多少少有了些妒意。
　　如晦同是女子，自然感觉到薛蓁蓁对她没好感，也不去贴她的冷脸，只是低声跟陈知疾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自己房间。陈知疾见到薛蓁蓁本就有些不悦，而如晦自今日在薛府遇见薛莨后莫名其妙就不太搭理自己，此时见到如晦离开，不由得想跟上去问个清楚，但碍于薛蓁蓁，刚走出一步又返了身。薛蓁蓁心细敏感，察觉到陈知疾的情绪变化，对如晦的不喜又多了一分。
　　陈知疾被薛蓁蓁拖住，无奈只能陪她在院里走一走。
　　如晦并未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中途转弯去找陈知乐。陈知乐与陈知危正偷偷在房里饮酒，如晦推门进去时吓得他们慌忙藏酒，见来人是如晦后又拉着她坐下一起喝。今日在薛府被薛莨调戏的事本就让她心里不大痛快，刚刚又感觉到薛蓁蓁的敌意，她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加入他们兄妹俩。
　　三人边饮酒边谈话，不知怎么又谈到陈知疾与薛蓁蓁身上。
　　陈知乐左手拈了一块糕点，右手举着小半杯酒，提议道：“不如我们三人去跟踪二哥和薛蓁蓁吧，去不去？”
　　她的提议得到了陈知危的热切回应，“去！待在房中也无趣，我倒是很好奇知疾与蓁蓁发展到哪步了。”
　　如晦喝了酒后一扫心中不快，也不再去计较薛蓁蓁对她的敌意，只当是女子的天性在作祟，此时也爽快应道：“为何不去？我也很好奇呢。”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便收拾了房中狼藉，出了门去寻陈知疾与薛蓁蓁。走至正厅时，恰好遇见陈知疾与薛蓁蓁在同吴氏说些什么。三人躲在墙角，隐约听见薛蓁蓁说要去集市上逛一逛买些东西，吴氏便让陈知疾陪同。陈知疾不敢忤逆吴氏，只得带薛蓁蓁出了门。
　　三人尾随陈知疾上了街，一直保持了不远不近又恰好能听清他们二人对话的距离。陈知乐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加上她先前又饮了些酒，一路过来都显得异常兴奋，路过些卖布偶糖人珠玉脂粉的摊子时全然忘记自己是在跟踪，有几次差点被陈知疾发觉，幸好如晦眼疾手快，捂住陈知乐的嘴蹲身躲起来才逃过一劫。
　　陈知危训了陈知乐几句，威胁道：“再这么冒失，下次就不带你了！”
　　陈知乐忙不迭保证不会再分心，陈知危这才作罢。
　　待三人重振旗鼓，却发现陈知疾和薛蓁蓁已经走出了视线范围，又小跑着往前追了一段距离，终于在一家糕点铺看见了那两人。薛蓁蓁包了两包糕点，分了一包递给陈知疾，他摇摇头没有接，薛蓁蓁不依不挠，又说了些什么，最后他还是接了过来，薛蓁蓁冲他嫣然一笑。
　　如晦一见，摇摇头，心道，完了完了，要被攻陷了，看来陈知疾这堵城墙还是不够坚固。
　　在她惋惜的时候，陈知疾和薛蓁蓁又动了，两人并肩往城南方向走去。
　　陈知危道：“城南有片树林，林里有个湖，名为嘉湖，那里虽属城区，也有十几户人家，但风景秀丽，一到夜晚便十分安静，是个谈话的好场所。”
　　如晦当即拍板，继续跟！接下来才是重点！
　　薛蓁蓁走至林子边缘便停了下来，面对陈知疾站着，凝视着他似是有话要说。他也安静地等她开口。
　　几个呼吸后，薛蓁蓁叫了声他的名字，“知疾。”
　　“怎么？”
　　她的手捏住衣角，支吾着，“你……你可有意中人？”
　　像是早猜到她会如此问，他仍是一副看不出喜怒的神情，不急不缓回道：“没有。”
　　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真的么？”
　　他只是点点头。
　　薛蓁蓁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微微倾身，“知疾，我和你自幼一起长大，你应该也明白这些年……我爹娘都很喜欢你，我也……”
　　“蓁蓁，”陈知疾退后一步，她太过靠近，让他有些抗拒，于是开口打断她，“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着提步绕过她欲往回走。薛蓁蓁却拉住他的胳膊，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投进他怀里。
　　躲在一棵大树树干后的如晦见到此景，倒吸一口气，陈知危则在第一时间捂住陈知乐的眼睛，陈知乐抗议中弄出了声响，在清静的树林里显得异常突兀，也成功吸引了陈知疾的注意。
　　陈知疾见到如晦、陈知危和陈知乐三人笑嘻嘻从树干后出来时着实有些头疼。薛蓁蓁却是吓得不轻，显然没料到会凭空多出来三人，一想到她刚刚的举动被外人看到又是羞赧又是恼，一跺脚后眼眶红了个透，仓皇离去。
　　陈知危念及薛蓁蓁一人回去不安全，后脚便追了过去。陈知乐站在如晦身旁，只是嘻嘻笑着。陈知疾将薛蓁蓁给他的糕点塞到知乐怀中，戳着她脑门道：“知乐，你先回去，事后我再去找你。”
　　如晦把陈知乐挡在身后，“怎么？怪她打断你的好事么？”
　　她莫名有些烦，说起话来也是字字带刺。
　　“别胡闹了，”他无意要和她在口头上分出胜负，伸手去拉陈知乐，“走，我们回去。”
　　如晦却打掉他的手，对他的息事宁人丝毫不领情，瞪了他好一会才“哼”一声别过脸，不愿理会他。
　　“如晦，你……”说到此，他叹口气，“今日为何处处要针对我？”
　　“针对你？我没那个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理亏，她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她和陈知疾相处向来和睦，不疏离也不过分亲密，绝大部分是心平气和言笑晏晏，哪向今日这般剑拔弩张？也许是这几天阴雨连绵，总不见日光，才使得她脾气在多日积压下，一有火星，便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有话回去再细说，方才蓁蓁跑了回去，我还不知要怎么跟我娘解释。”陈知疾颇为苦恼，吴氏素来疼爱薛蓁蓁，他今日将她惹哭，回去之后怕是又是一顿实打实的教训。
　　如晦刚平定下来的心在听到“薛蓁蓁”三个字后又起波澜。她觉得自己肯定和那女子命格相抗，不然为何一听到她名字便心烦气躁？
　　“二少爷，还不赶回去哄薛小姐么？”
　　如晦丢下冷冷一句话，兀自朝树林深处走去。
　　陈知乐喊道：“如晦姐姐，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你们先走，我一个人散散步。”说罢，纤细的身影渐渐没入阴影中。
　　陈知乐还想再喊，被陈知疾拦下，他道：“你先追上大哥，我去跟着如晦。”
　　陈知乐从小便是胆大之人，在树林山野间野惯了的，故陈知疾也不担心她会走失，他担心的反而是人生地不熟的如晦。目送陈知乐回到热闹的集市中后，他转身朝如晦走的方向奔去。
　　他虽是男子，不如女子心思缜密心细如发，但也能察觉到如晦情志不畅。留她一人在树林，实在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