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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不为这世间所容 因下雨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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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下雨的缘故,林间总是弥漫着雾气,朦朦胧胧,十米开外便见不到任何树影,皆是白茫茫一片。如晦踢着石子,默默走着。不消多时眉梢与发尾便结了露珠。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脚下使劲踢飞了那颗石子,似乎不解气,又一拳打在身旁的树干上,倒也震落了两三片叶子。
她也觉得自己今日特别反常。但总找不出最后点燃自己的那颗火星。
她抬头四下望了望,暗道不好,四周都是白雾,她又是不记路的人,早忘记了来时的方向。林间冷风一吹,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她开始慌了。
迷失在林间并不是大事,只需多花费些时间,总能找到回去的路。若下起雨,整夜不停的话,才是最大的麻烦。她素体本虚,受不了风寒,在雨中淋上十几分钟就会发起高烧。一旦发烧,她便如同废人般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等天亮陈家派人来寻时,她怕是早已烧得神志不清,甚至会引起一系列严重的并发症。
一想到此,她也无暇思虑那颗火星的事,回转身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是会记路的人。
走了约一刻钟,仍见不到半点人烟。四下漆黑,只有风声呜咽。她不敢再直走,又另寻了个方向。这次没走多久,地形忽然开阔起来,一个湖出现在她眼前。
这大概就是先前陈知危说过的“嘉湖”了。
她没再往前走,这显然又是个错误的方向。朦胧中只能看到湖的大体轮廓,却不分清陆地与湖水的分界线,不慎掉下去对不熟水性的她来说就是死路一条。
刚一回头她便听到了夹在风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轻声走路,她冷不丁打个了寒颤,下一刻一丁火光出现在视线中,随之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这不是白天见过的香公子么?”
薛莨举着火折子从雾里走出,衣襟大敞,白皙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系在腰间的腰带一头缠在手腕上,随着他越走越近,腰带的另一头也显露出来——是一个比白天他身边那位更为妖媚的女子,她只穿了件薄而透明的白衫,长发全披散在肩上,躯体在白衫下若隐若现,跟在薛莨身侧微微喘着气,面上还带了还未退去的潮红。
如晦只是匆匆打量下两人,便知道自己出现得多不是时候。
夜晚出现在树林里的孤男寡女,衣衫不整,还能在做什么?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不愿多和薛莨多作交谈,道:“抱歉,打扰到薛公子了,我这便离开。”
薛莨却拦在她身前,“怎么?坏了我的好事就想一走了之么?这天下怕是没有这般好的事情吧。”
之前那股被如晦压抑下的烦闷又浮上心头,她看着玩世不恭的薛莨,没了耐心,语调冷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薛莨轻轻笑起来,一扯缠在手腕上的腰带,女子便被拉过来,他将头埋在她颈间,细细吻着,耳鬓厮磨间女子带了丝若有若无的呻吟,“你问我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想这样。”
如晦对眼前这幅活春宫毫无兴趣,她此刻只想远离这荒淫无度的薛公子,冷眼与薛莨对视片刻,道:“你若想那样,找你身边的女子便可。”
薛莨在女子耳垂咬了一口,力道略大,引得她叫喊出声,“我若是想找你呢?”
“薛莨,”如晦不再忍着怒意,“我敬你是薛大人的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呵呵,欺人太甚?你去问问这永嘉城内的人,谁敢说我欺人?”薛莨也彻底拉下脸,咄咄逼人,“别以为你是陈家的客人我就不敢动你,男子虽不如女子温香软玉,但自有一番风情,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在房中是什么样?”
她怒极反笑,问:“不知薛公子可有读过书?”
薛莨皱眉看她,不知她在卖什么关子。
此刻的如晦微仰着下巴,带了些清高孤傲的意味,嗤笑道:“《诗经》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这大概是为你量身而写的。”
薛莨出生在官宦人家,自小被逼着念过不少书,自然也明白这段《相鼠》是何意,他养尊处优惯了,家中又是永嘉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何曾有人这般拐着弯骂过他,偏偏他又想不出该如何回过去,一时气极,扬起手就往如晦脸上抽去。
如晦料到他会动手,先一步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反手便回抽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林间尤为刺耳。她这一手没留余力,登时薛莨脸上便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他身边的女子呆住片刻,忽的尖叫起来。
薛莨一巴掌打过去,喝道:“闭嘴!”又阴测测望着如晦笑起来,“我和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至死方休!”不等如晦回话,又高声喊道,“来人!”
薛莨毕竟是薛家的少爷,即便是出门和女子媾和,也绝不会不带护卫。如晦当时处于盛怒之中,倒是忘记忽略了这点。
他话音刚落,三个隐藏在树后的黑衣护卫便从雾中走出,围到他身边。
如晦顿觉不妙,若只有薛莨和那女子,她还能借着浓雾全身而退,此时却又多出三个护卫,不用薛莨出手,她就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此时薛莨开口下了命令,“将他扔到湖里。”
她后退几步,本能驱使她想要做一番垂死挣扎,若是说这世上还有能激起她防御机制的东西,非水莫属。林魏落水而亡的场景此刻在她脑中一遍一遍闪放。可未等她将想法付诸行动,三个黑衣护卫已靠近她,两人架起她的手,一人抬起她的腿,快速走至湖边。她惊恐万分,想要尖叫,却“扑通”一声掉进湖里。那声“救命”刚到喉咙口,又被巨大的水花压回胸腔。
冰凉的湖水紧紧将她包围,呼噜呼噜往她的口中灌进去。对水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在那短短几秒内,她突然怀念起现实那个世界,至少那个世界里都是她熟悉的存在,而在这里,她是个实足的外来者,她虽努力想要融入,但收获甚微,没人与她推心置腹,却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不被它所容,倒不如死了干净。
湖水依旧是冰凉刺骨,她却放弃了所有求生念头。想通的那一刻,她忽然间明白了当时林魏的心境。冰冷的不是湖水,是求生无望后对死亡的妥协。
她不再挣扎,舒展身体,早已散落的长发在水中如水草般漂浮,从四周包裹住她的身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了林魏的身影。
她笑着朝他伸过去手。
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
当如晦在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上醒来时,她在苦笑中流下泪。终究还是被救了。救她的人又何曾知道她根本不愿意存活。
绿荑是第一个发现如晦苏醒的人,她大喜,忙去请了老爷夫人过来。陈无择把了脉,确认她再无大碍,吴氏则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颇显关切。她不愿开口说话,只是笑笑,表明自己没事。待陈无择与吴氏离去后,陈知危、陈知疾和陈知乐三兄妹依次进入,陈知乐趴在她床边,泪眼婆娑地问她是不是很难受,如晦捏捏她的手,摇摇头。陈知危也站在她床边,问她是不是有人将她推下去,她仍是摇头否认。供出薛莨已没必要,她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也不愿陈家因此和薛家有了嫌隙。陈知疾站得有些远,沉默着并不问东问西。
从陈知危和陈知乐后来的叙述中,她知道这次救她的人又是陈知疾。
陈知疾。知疾。他爹定是希望他能知晓世间疾苦。可他偏偏不知晓她的。
她在静默中沉沉闭上眼,摒却一切杂音。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倒不如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