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陈如晦

8、第八章 面若敷粉腮如胭 如晦不是第

　　如晦不是第一次梦见林魏，却是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神。
　　他依旧如以往吵架后一般，紧紧按着她的肩膀，无奈又温厚的眼神勾住她的目光，声音似穿越时空而变得飘忽不定：“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本应该轻哼一声，转过头不去搭理他，而他也会笑着搂紧她的肩膀反复说着“别生气别生气”之类的话，两人再闹一会别扭，便又会挽着手出校门吃东西。
　　但这是在她的梦里，她望着他，嗫嚅着却吐不出半个字。他摇摇头，示意他都明白。她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觉得这样会让她安心些，但画面却快速切换至他落水的那一刻。
　　那是在深冬，寒风凛冽刺骨，湖面飘着一层薄冰。她眼睁睁看见林魏失足跌进去，巨大的恐惧感如粗绳一般勒住她的喉咙，混沌不清的音顺着喉咙上下翻滚，等她终于喊出“救命”时，林魏却沉入湖中，同寒风薄冰化为那个冬天的一部分。
　　天色阴沉，一场暴雪悄然酝酿。
　　她瘫坐在地，双腿冻得与土地一样僵硬。脑中白茫茫一片。胸口传来的绞痛让她忍不住想要叫出声，喉咙却如同塞满刺，一张口就刺到了灵魂。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她无数次逃离家人保护，来到湖边想要轻生。有一次水漫到脖子，她却瑟瑟发抖一步一步退了回去。亲眼见到林魏沉下去的经历让她对水有着比死还难以克服的恐惧。
　　而她的抑郁症也是由此开始。
　　后来梦见些什么如晦也记不清，只觉得浑浑噩噩头疼欲裂。醒来时天还未亮，约摸着是寅时。她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脖子与后背出了一层汗，衣物黏在皮肤上的感觉甚是不畅，她捏着眉心发呆片刻后，趿着履起床，就着昨夜绿荑留在房内的一盆冷水，擦干净汗，又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外面仍下着雨，但不似入睡前那样瓢泼。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墙角积了水洼，滴滴答答的落水声衬托出整座院子里的静谧。如晦敞着门窗，想让风吹散屋内闷热的空气。她立在屋檐下，风夹着细雨飘到她脸上，睡意顿消，头脑也清明不少。她拢了拢袖子，正欲回屋搬把椅子出来时，目光无意间撇到对面东厢。
　　有一间屋子在黑暗中亮起灯。灯光摇曳，一个身影映在窗户上。她借着雨水反射的光辨别出那是陈知疾的房间。她不由感叹，古代人真是起早贪黑。过了约一刻钟，房间里灯光不再摇曳，想必陈知疾已坐在书桌前，她便不再呆站着，回身搬了椅子在门口走廊上，捧本书斜倚在椅背上，不消多时又有了睡意。
　　陈知疾起来后看了约一个时辰的书，卯时也过了多半。他起身推开门，伸了个懒腰，便远远看见对面厢房走廊上坐了一人，仔细看时，又走来一人。
　　绿荑洗漱完便来前院准备叫如晦起床，刚走到垂花门就看到如晦在门口的椅子上睡着，连忙赶过去摇醒如晦，道：“姑娘，你怎么不回屋里睡？这天冷着呢。”
　　如晦睡着后放在身上的书随着她醒来掉落在地，绿荑弯腰捡起，扶她进屋。
　　陈知疾只模模糊糊看到如晦睡眼惺忪的模样，没由来地笑了一下，像是这软绵绵的雨下到了他心里。
　　陈无择早早派了人过来告知如晦，今日不必去普济堂，需随他去薛府给薛大人复诊。如晦思虑片刻，换上男装，又让绿荑帮她绾好发髻，出门时发现今日一同前去薛府的还有陈知疾。她朝他一笑，但没交谈。平日里她都是话多的一方，今日却安安静静走着，陈知疾心想，应该是昨夜没睡好吧。
　　薛府派了两顶轿子前来接送，陈无择带着一个小厮上了前面一顶，如晦同陈知疾则上了另外一顶。
　　如晦一进轿子便合眼休息，陈知疾也是喜静之人，兀自拿了本医术看，看了一会便觉头昏脑涨，遂放下，转而打量起如晦。如晦睡得沉，丝毫不知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两刻钟后，轿子停在薛府大门前。陈知疾将如晦叫醒，率先下了轿，如晦甩甩头清醒后，也随之走下去。
　　薛季宣在朝中位高权重，这两年虽渐渐落寞，但其府邸却仍显露出他曾经的深厚底蕴。两只石狮蹲在门前，大红府门完全敞开，一众家丁立在门口，见轿子停下后便簇拥上来，接了陈无择一行人进去。
　　府内草木葳蕤，雕梁画栋，两侧抄手游廊梁上挂着各色鸟雀，丫头们三两一群，抱着猫儿狗儿嬉戏。如晦在家丁的带领下依次穿过垂花门与插屏，来到正房大院，随陈无择进了薛季宣的房。
　　薛季宣气色较之前好了许多，身形不再癯瘦，面容多有光泽。家丁通报“陈大夫到了”时，薛季宣正半躺在床，其夫人喂其喝粥。
　　陈无择寒暄几句后，摒退其他外人，只留下如晦、陈知疾与薛夫人。他细细把着薛季宣的脉，向薛夫人询问了些薛季宣日常起居、饮食作息的问题。
　　“前几日开的药，薛大人是否已经服用完？”
　　“还剩了一些，今日清晨还未服过。”
　　“麻烦薛夫人命人再去熬一副过来，再有余下的不必再服，我会开新的药。”
　　薛夫人闻言唤来一名丫头，吩咐她去熬药。陈无择在这时开口道：“如晦，你一同前去照看着，别出什么差错。”
　　如晦应了声“好”，便随那丫头出了门。走了不远，迎面碰上薛蓁蓁，丫头朝薛蓁蓁行礼道：“见过二小姐。”薛蓁蓁只是瞥了一眼如晦，略觉眼熟，却未认出女扮男装的她，对丫头点点头算是回应，径直往薛季宣房间那边走去。
　　又走了一会，拐进后院时如晦鬼使神差般回头望了一眼，恰好见到薛蓁蓁与陈知疾一前一后从薛季宣的房内走出，而后并肩游至院落角一片竹林旁，似是在交谈什么，薛蓁蓁不时掩嘴笑着。
　　如晦停住脚步，直直望着那两人。陈知疾像是察觉有第三人的目光，环顾一周便看到了她，她却撇撇嘴，在与他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提步踏进后院。
　　果真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再榆木脑袋的人，面对主动的漂亮女人也是招架不住的。
　　她心道，还是陈知危比较合她的口味。
　　她在后院待了约半个时辰，被薛夫人差来的那个丫头不太会熬药，她便手把手教着，亲自照看火候。药熬好后，丫头端着药碗进正房呈了上去。如晦跟在后面慢慢游着，被院里的景色吸引住，一时竟忘记回去跟陈无择交差。
　　正细细赏着缠上游廊木梁的羽叶茑萝时，一个轻佻的男声在如晦身后响起。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
　　如晦闻言回头，皱眉望着眼前这男子。男子穿一身嫩黄色衣裳，身材修长，面色雪白，两腮如女子般敷了红胭脂，右手轻摇着一把折纸扇，左手却搂着一个妖媚女子。女子柔似无骨，整个人倚靠在男子怀里。
　　未等如晦回话，那女子却先捂嘴嘻嘻笑道：“薛大公子，这公子生得好俊俏。”
　　被称为薛大公子的男子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如晦一番，忽然松开搂着的女子，伸手抓住如晦的手腕，还没反应过来的如晦被他用力一拉便撞进他怀里，她额头撞到他肩膀，疼得她龇牙咧嘴，薛大公子却丝毫不在意，低头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如触电般挣开他的手，连连后退几步，从来没人敢这般轻浮地对她，她一时火上心头，怒道：“你干什么？！”
　　薛大公子无视她的怒气，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刚闻到的味道，许久才道：“好香的公子，比寻常女子都要香。不如现在去我房里，我们好好讨论些熏香的事，可好？”
　　虽是询问的语气，他的手却在说话时又伸了过来，飞快地在她脸上轻抚一下，“肤如凝脂，啧啧，我都快要为你这个男子动心了。”
　　如晦眼皮直跳，她刚刚差点没忍住一个耳光抽过去，但她明白这是在薛府，这个纨绔男子被他身边的女子称为“薛大公子”，估计便是薛蓁蓁的哥哥了，她若孤身一人倒还好，打了人自己躲起来便好，如今她寄身于陈家，陈知疾又与薛蓁蓁有着姻亲，她惹不起眼前这个薛大公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退后几步，严肃道：“薛公子，还望自重。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要紧，若传出去薛大人教子无方，丢脸的就是你整个薛家。”
　　薛大公子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之色，他低低笑着，咬牙切齿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公子。好，好，好，今日暂且放过你，若再遇见你，你便没今日这般好的运气了。”说着重新将妖媚女子拉进怀中，当着如晦的面撒气般在其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女子颤抖着却不敢躲避。
　　如晦在一旁看得直起鸡皮疙瘩，古人果然变态。
　　片刻后，薛大公子松开那女子，看到她满唇鲜血后厌恶地将她推开老远，“滚去上药，伤愈之后再来见我。”女子用手帕挡着，忙退了下去。
　　薛大公子舔了舔嘴角的血，阴柔如女子的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他一步一步朝如晦逼近，小声道：“下次别让我单独碰到你。”
　　她忍无可忍，这死人妖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底线，正欲抬手抽他一巴掌时，有人却从她身后拉住她的手，她以为是薛大公子的仆人，下意识改掌为肘，用力打在身后之人的腹部。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道：“如晦，是我。”
　　她一惊，这声音明明是陈知疾，暗叫一声不好，这是她第二次误伤到他了。
　　薛蓁蓁走到薛大公子身旁，拿出手帕帮他拭去嘴角的血迹，又瞪了如晦一眼，显然她以为如晦打伤了她哥哥。陈知疾将如晦拉到他身后，道：“薛莨，他是我陈家的客人，望你不要再为难他。”
　　薛莨看了看陈知疾，又看了看薛蓁蓁，笑道：“看在蓁蓁的面子上，我今天不再为难他便是。”
　　“多谢。”陈知疾朝他一拱手，拉着如晦转身便走。
　　直至出了薛莨与薛蓁蓁的视线范围，走到薛季宣房门外，陈知疾才放了她的手，淡淡道：“那是薛家大公子薛莨，永嘉城内出了名的浪荡好色，以后尽量避着他。”
　　如晦揉揉被他握得发红的手腕，狠狠道：“那真是个变态！”
　　他忽的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幸好我爹让我出来找你，不然你就吃大亏了。赶紧进去，我爹在等着你。”
　　如晦抬头白了他一眼，想起先前他与薛蓁蓁独自谈话的场景，“哼”了一声，径直走进去。他不明所以，只好跟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