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陈如晦

3、第三章 夏三月此谓蕃秀 南宋，统治

　　南宋，统治一百五十余年的王朝，曾有九位皇帝在位，北宋被灭之后迁都临安偏安一隅，宋孝宗赵眘在位时是南宋相对相对繁荣安定的一个时段，他平反岳飞冤案，锐意收复中原，积极整顿吏治，裁冗惩贪，并重视农业生产，百姓生活富足安乐，历史上称其为“乾淳之治”。
　　乾道九年，正是公元1173年，此时的温州永嘉尚未出现永嘉医派，陈无择年四十又二，其代表性著作《三因方》尚在腹中，但永嘉医家隐隐已以他为首。陈无择娶吴氏之后，便在城中开了一家普济堂行医救人，家中也颇为殷实。
　　这日薄暮时分，陈无择结束坐堂后，颇显劳累，却仍带着陈知危陈知疾二人前往西厢探望如晦，交谈寥寥几句后吩咐绿荑好生照顾便离去。
　　入夜之后，绿荑前去熬药却迟迟未归，如晦点着灯在书桌旁看书。书是白日里陈知乐送来的《素问》，说是她大哥陈知危拿来给她解闷的。如晦当时便笑了，心里道，真是书呆子，医书也能解闷么？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夏三月，此谓蕃秀……秋三月，此谓容平……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勿扰乎阳……去寒就温……春为痿厥……”
　　如晦百无聊赖，支着脑袋默默念着，不时打上一个哈欠，不消多时便睡意袭来，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争执，她从书中收回注意力，准备凝神细听时，房门却被人推开，陈知乐在门后探出脑袋，见如晦在房中后，笑嘻嘻道：“如晦姐姐，我大哥给你送药来了。”说着将陈知危硬推进来。
　　陈知危端着本应在绿荑手中的药碗，神情略微狼狈，清了清嗓正声道：“舍妹不知礼数贸然进来，如晦姑娘不要见怪。”
　　如晦自然不知他们先前在进餐时关于“给大哥娶媳妇”的争闹，只是觉得这兄妹俩太奇怪了些，无缘无故送书又送药，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个落魄的“孤儿”，有什么值得他们讨好的？
　　“没关系，屋里就我一人。”
　　“大哥，你还愣着干嘛？”陈知乐推搡着陈知危走到如晦面前，对如晦笑到，“嘻嘻，如晦姐姐，药可是大哥亲手熬的，你快趁热喝了吧。”
　　如晦盛情难却，接过陈知危手里的碗，闻到那发苦的味道，皱了皱眉，仰头喝尽。陈知乐又拼命朝陈知危使眼色，陈知危无奈，拿出陈知乐硬塞在他怀里的酥糖，放在书桌上，道：“药苦，吃些糖会好受点。”
　　如晦一愣，她若还不明白就枉活第二世了。陈知乐年纪尚小，爱嬉闹是天性，可这陈知危看着也有二十有余，在古代已是成家懂事的年纪，怎么也跟着陈知乐闹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事？
　　不管如何，如晦淡淡而笑，对陈知危道：“多谢。”
　　“好啦，如晦姐姐你早些休息，我和大哥明日再来看你。”陈知乐对大哥的表现很是满意，终于不是个榆木脑袋了，她拉着陈知危往门外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要是觉得闷，我让大哥明日再给你送些书来。”
　　如晦汗颜，如果都是医书的话，这闷不解也罢。
　　“陈知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一踏出房门，陈知危便揪起陈知乐的耳朵，陈知乐不断告饶，吵闹声逐渐消失在院中。
　　接下来一余月，陈知乐都带着陈知危过来找如晦聊天，起初陈知危还是一副勉强的不愿多开口的模样，后来聊的多了也渐渐和如晦熟络起来，有时甚至会单独前来，或送药，或送书，或送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物件，或相邀去集市逛逛。如晦也是颇为无奈，有些东西不得不收下，但相约的一次也没答应过。
　　陈知疾断断续续也来看望过几次，有时撞到陈知危在她房内也是会心一笑，了解完她的痊愈情况后也不多嘴直接离开，这让陈知危尴尬了好一段时间。
　　随着两三个月的治疗，如晦的伤也几近痊愈，终于不用再整日待在床上和房间，靠着陈知危送来的医书打发度日。能下地之日，吴氏便唤她与他们一同进餐，陈家待她如平等之人，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孤儿而相轻视。
　　伤愈之后，如晦也开始考虑生计问题。前世她是个大三学生，虽然学的中医专业是她当初胡乱填的，但所幸基础理论学得还算不错，每次期末也总是挑灯夜战，加上被辅导员唬住也曾涉猎过相关知识，历史上的陈无择对中医发展有多重要她是清楚的，如果她能拜在陈无择门下学习医术，生计问题必定是不用发愁，甚至有可能将自己的名字以“陈无择之徒”的身份载入史书。
　　可前提是，她应该如何拜入他门下？
　　总不能就这么贸然跑过去跟他说“我仰慕您已久，请收我为徒吧”，这样恐怕会被人当作偷师学艺而扫地出门。现如今她在陈府住了三个月，承蒙他们一家悉心照料，已是非常过意不去，加上她的伤已好，再这么白吃白喝她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再待下去。
　　一念及此，她便十分头疼。
　　一日清晨，刚过卯时，绿荑便过来如晦房间，问她是否要起床梳洗，如晦先前便醒了，应了一声好后也慢慢穿衣，绿荑端来热水，待她梳洗完毕后去了厨房帮忙准备早餐。
　　如晦不会挽发髻，在铜镜前鼓捣了许久，最终放下木梳，感叹道自己果然就不是当古人的料，遂用发绳将两鬓边的头发草草绑至后脑，松松散散，倒也别有一番慵懒的滋味。
　　院中隐隐传来舞剑的声音，没由端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先前三个月，除去下雨的日子，这个时段总会有人在院里舞剑，她因为行动不便，从没出去看过。
　　挣扎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走到院子里。
　　六月虽已进入夏季，但清晨的风仍残留了春寒，青衣男子手持长剑舞着剑招，剑刃划破清风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清脆。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站在一旁候着。
　　“二少爷！老爷说你今日不用去普济堂了！”
　　少年便是金来，舞剑的青衣男子也自然是陈知疾。
　　“为何？”陈知疾不急不慢，一个丁步回抽剑身。
　　“似乎是薛府的薛大人染疾，一大清早天刚亮便派了人来请老爷过去。”
　　一招旋转平抹风扫梅花，左步虚立，稳稳收回剑身，同时收左脚，作了收势。
　　“那你今日陪我去山里采药。”陈知疾左手持剑，右手拿过金来手里的帕子，“不要告诉夫人，就说我去集市上了。”
　　“二少爷，”金来瞬间苦着脸，“夫人舍不得罚你，可是舍得罚我啊。”
　　陈知疾擦着额头上的汗，又拿过剑鞘，余光随意一扫，便看到不知从何时起便站在远处的如晦。
　　一袭清绿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尖削的脸似乎是怎么调养也丰腴不起来。
　　金来眼尖，立即朝如晦挥手喊道：“如晦姑娘！你也起这么早啊！”
　　陈知疾见她慢慢走来，执剑的手忽然一抖，怎么也入不了剑鞘。
　　如晦学着平日里绿荑行礼的样子，朝陈知疾行了个礼，微微一笑，道：“见过二少爷。”
　　“不敢当，“陈知疾伸手想要扶她，却忽然念及男女授受不亲，再加上大哥似乎对她有些意思，手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若是让大哥看到，指不定要怎么责怪我。”
　　如晦闻言一笑，丝毫没有平常姑娘家的羞涩，“二少爷多虑了，我和大少爷只是聊的来，丫头们私下随意说说，没想到二少爷也会当真。”
　　陈知疾哑然，看着她打趣的眼神，不由嘴角也浮起一丝笑，将剑入鞘。
　　“如晦姑娘，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金来插嘴道。
　　这话正好问到了她的心事，“我在永嘉县内并无亲戚，自己也不知有何打算，可能会出去谋一份事吧。”
　　陈知疾敛敛衣裳，随口道：“待在这里不是挺好么？何必要出去？”
　　“二少爷，”如晦无奈地看着他，“你不是孤儿，也没寄人篱下，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
　　“咳咳……我是说，大哥定不会让你走的。”
　　如晦感到很无力，但陈知疾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却让她很难生起气，只得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不要总是开玩笑，二少爷！”
　　“好！不开玩笑。“陈知疾自幼习武，自然不把她那一拳放在心上，”我们家世代行医，城中开有一个普济堂，你若不嫌弃，我去找我爹帮你安排一二。”
　　“如此甚好！”
　　如晦听后立即喜笑颜开，心中最大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心情一舒畅，连带着眼前这总是开她玩笑的陈知疾也顺眼了许多。
　　“多谢二少爷！”她笑眯眯地望着青衣诀诀的他，“先前你救了我，这次又答应帮我，真不知如何答谢你。”
　　他若有所思，“想答谢我？那你等会陪我去采药，可以么？”
　　金来却是一喜，抢在如晦前连忙问道：“那少爷我是不是不用去了？”
　　“不，你照样去，”陈知疾将剑递给金来，“你去拿一套干净的男子衣裳给如晦姑娘，她这身装扮不宜进山。”
　　金来丧着脸，应了声是。
　　“切记要瞒着夫人。”
　　用过早餐后，如晦躲回房里，偷偷叫来绿荑帮她绾了个男子发髻，又换上金来送来的白色衣裳，个子虽不高，配着她略带几分中性的面容，倒也像个文文弱弱的书生。
　　绿荑见后，也不由感叹：这般俊俏的“少年”，恐怕也只有大少爷二少爷能比得上了！
　　装扮后片晌，金来便来敲门。
　　相约的地方在陈府大院的后门，平常是丫头小厮们出入。陈知疾早到了片刻，便等在那里，正思量着五六月山上有什么药材可采，远远便听见金来和如晦的谈笑声，心想这么大声说话也不怕被夫人的丫头撞见，回头刚想说金来几句，看到如晦后却愣了神。直到金来站到他面前，喊了声“二少爷”才回神，又细细打量了如晦一番，赞叹道：“甚好，当得上‘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句。”
　　古有嵇康风姿特秀，见者皆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如晦知其典故，也不谦虚，学男子抱拳洒然笑道：“过奖！”
　　“走吧。”陈知疾一甩衣袖，走在前头，“争取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