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陈如晦

2、第二章 风雨如晦青天日

　　三日后的一个晌午。
　　陈府三进大院正中厅堂中，陈家一家人正围坐在一张花梨圆桌旁吃着晌午饭。居于主位的男子虽已逾不惑，但其面泽明润含蓄，其目炯然有神，外人看来仅三十岁有余。这中年男子自是陈知疾之父，陈无择，是温州永嘉县内有名的大夫。自他起数，从左至右依次是其妻吴氏，其长子陈知危，其次子陈知疾，其幼女陈知乐。
　　“知疾，你救来的那名女子病情如何？”陈无择忽然开口问道。
　　陈知疾答：“前几日醒了，听丫头说，慢慢在进食，断骨也在愈合。”
　　“待今日坐堂后，我亲自去看看。”陈无择端放下碗筷，“你可知她家住何处？在府中居住也不是长久之计，须得差人送她回去才是。”
　　“爹，说来惭愧，她似不愿与我交谈，至今未问出。”
　　“那夫人你先去问问话吧。”
　　吴氏应道：“好。”
　　三月初刚行过及笄之礼的陈知乐笑着插嘴道：“娘，我也要去！”
　　陈知危越过陈知疾，在她脑瓜上敲了一记，“又凑热闹。”
　　“二哥二哥，”陈知乐瘪嘴，抱住陈知疾的胳膊撒娇，“大哥欺负我！他又欺负我！”不等陈知疾说话，转而又对吴氏道，“娘！您快给大哥娶媳妇！”
　　吴氏闻言笑道：“好，不知知乐想给你大哥娶什么样的媳妇？”
　　“越凶的女子越好，习过武的更好，天天管着大哥，时时刻刻挑他的毛病，叫大哥往西大哥不敢往东，大哥一犯错便要睡柴房。谁让大哥整天欺负我。”
　　此言一出，全家皆大笑，连在一旁候着的丫头小厮都捂起嘴偷笑。
　　陈知危首先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一跨，作势要去捏陈知乐的脸，“你个小妮子，整日跟着先生都学了些什么，这般牙尖嘴利。”
　　陈知乐却就近躲在陈知疾身后，天不怕地不怕依旧笑道：“大哥，同我一个学堂、家住杏花巷的王家小姐性子泼辣，倒是与你很般配。”
　　“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长大了看哪家少爷敢娶你！”
　　陈知危又气又笑，刚要揪过陈知乐，却被陈知疾挡住手，“哥，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就不要和小女子计较了。”
　　“就你护着她。”陈知危悻悻收回手，“知乐，我改天再收拾你。”
　　陈知乐朝他扮鬼脸吐舌后，又黏在陈知疾身上，摇头晃脑道：“还是我们家二哥知道疼人。”
　　“你们三个成天闹，都跟长不大似的。”吴氏瞧着三人嬉闹，倒也眉开眼笑，“知疾和知乐待会随我一起去瞧瞧那位姑娘，知危跟着你爹去普济堂。”
　　“是！”三人同时应道，故作正经的陈知乐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女子寅时便睁眼，醒后从未合眼睡过，一直在床上出神近四个时辰，白日高悬时才缓缓回神。立在一旁的丫头见她神情不再木然，忙去厨房端了饭菜，服侍她下床用餐。女子仍是如前几日一般一言不发，默默吃了小半碗米饭后放下竹筷，丫头又奉上一杯大麦茶，待她饮尽后撤去碗筷杯盏。
　　这丫头名唤绿荑，年方十五，是她苏醒那日陈知疾安排过来照顾她起居饮食的婢女。绿荑也算乖巧，平日里女子沉默时从不多嘴，也不见私下与他人抱怨，一直尽心尽责服侍着，隔三差五便扶着女子下床走动，即便女子半夜做噩梦惊醒也能在第一时间进屋查看。
　　“姑娘，我扶您出去走走吧，今日可是大晴天呢。”绿荑见女子又要恢复到之前的出神模样，忙开口道。之前二少爷吩咐过要多扶这女子走动，这样断骨才愈合得快，她这几日贴身照顾，不曾见女子说过一句话，若不是之前听金来提过她曾开口与二少爷交谈，她几乎就要以为女子是个哑巴了。
　　女子透过窗棂望向悬在空中的白日，光线晃眼，她闭上眼，似是陷入回忆之中，许久才收回视线，对绿荑点了点头。
　　绿荑欣喜，连忙上前扶着女子，慢慢踱向屋外。
　　吴氏携了陈知乐的手，陈知疾跟在两人身后，两个丫头紧随其旁，一行五人穿过垂花门，远远望见西厢房外的抄手回廊护栏上坐了一女子。女子身着宽袖白衫青罗裙，上半身斜倚着柱子，闭目似在假寐。绿荑立在一旁，也是远远望见夫人，便迎上去，侧身行了一礼：“绿荑见过夫人。”
　　“起身吧，”吴氏拂袖，示意绿荑起身，视线落在女子身上，面上露出担忧之色，“这姑娘近日如何？”
　　“回夫人，姑娘身子好了大半，只是不曾说过话。”
　　陈知疾在一旁听着，甚是疑惑。这三日他随着爹去周边乡镇出诊，不在家中，自然也抽不出时间过来探望她，上次她曾因误伤自己说过抱歉，难道自那天起就没开过口么？
　　女子听到几人的谈话声，不再闭目，望去时正好与吴氏的目光撞在一起，淡漠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她撑着柱子想要站起来，绿荑见了忙过去扶着。
　　吴氏提裙走近，伸手握住女子骨瘦如柴的手，心里直叹可怜，面上却带着笑，轻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有立刻答话，呆呆看着吴氏，虽然陌生，但不知为何竟与自己现世母亲的脸重合起来，思绪回到自杀前父母前来探病时的场面，不由心里发酸，待眼泪流至下颌才回神，慌忙擦掉泪，不答吴氏之前的问题，反而问：“能不能问夫人，现在是何世？”
　　吴氏虽诧异，但如实答：“此为南宋，乾道九年。”
　　南宋。历史上风雨飘摇、受尽屈辱的朝代。而宋孝宗乾道年间，却是这乱世中的盛世。永嘉陈家，也只怕是历史上那个创立了永嘉医派的陈家。
　　女子心中思忖，嘴角浮出一抹无奈地笑，既然天不让我死，那便好好活着。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女子抬头看向这青天白日，感叹即便是乱世，四时自然也依旧风和日丽，“夫人，我是孤儿，名叫如晦，没有姓。”
　　陈知乐听言直咂舌，如晦如晦，这哪里像个女孩子的名字？难为她是孤儿了，从小没爹娘疼，名字都取得如此潦草不上心。
　　“绿荑，”吴氏瞧着如晦纤瘦单薄的身体实在是心疼得紧，“进屋给如晦姑娘拿件衣裳披着，春风虽暖，但也容易伤风。”
　　绿荑应了声忙小跑进屋内。
　　吴氏又叮嘱她身后的两个丫头：“青芷、白蔷，你们二人去药房取些补中益气、健脾养胃的药材做成药膳，与正餐同时呈给如晦姑娘。”
　　“是，夫人。”
　　“娘，”一直未出声的陈知乐忽然开玩笑道，“如晦姐姐长得好漂亮，不如许给大哥做媳妇吧，我看大哥之前也挺中意这种类型的女子。”
　　吴氏捏着知乐的脸笑骂：“小妮子，连客人的玩笑你也敢开了，明日我亲自去学堂让先生好好管教你。”
　　如晦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初入陈家她还是有些拘谨。
　　“知乐不要闹，让哥听到你又免不了一顿揍。”陈知疾扑捉到她的神情，站出来为她解围，“如晦姑娘，能不能让我把一下脉？”
　　“好。”
　　如晦依言伸出手，陈知疾拂去她腕上的白纱，示、中、无名三指搭在寸关尺三处脉位上，约莫三四十息过去后才道：“脉象平稳而细，已不像前段时间那般虚涩无力，但仍需注意，不要感染风寒，早晚多添衣被才行。”
　　如晦缩回手，“我知道了。”
　　“好了，”吴氏见如晦无恙，“绿荑，你再带如晦姑娘晒会日头，知疾知乐随我去普济堂看看老爷，今日是一月一次的义诊，堂内必定忙不过来。”
　　陈知疾跟着吴氏走了很远才回神，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她的手当真凉。
　　“如晦姑娘，还要走走吗？”绿荑询问道。
　　“不必了，这风太凉，绿荑，扶我进屋好么？”
　　“啊？好…好，我这就扶姑娘进去。”绿荑似是从未被人如此以礼相待，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又瞧见如晦脸上淡淡的笑，不由大窘，脸顿时红了起来，手忙脚乱扶住她胳膊。
　　“二哥，”陈知乐拉了拉陈知疾的衣袖，“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啊？”
　　陈知疾蓦然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没事，在思考药材的事。”
　　“你觉得如晦姐姐怎么样，虽然瘦弱了些，但还是颇有姿色，“陈知乐言至此，忽然压低嗓音，用只能两人听清的音量道，“我要把她介绍给大哥。”
　　“你啊，“陈知疾有些无奈，轻轻笑着，敲了敲她脑门，“不要捣乱了。”
　　陈知乐捂着脑袋，沮丧道：“我没想捉弄大哥，我是认真的啦！”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没上章多，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