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三月茵陈四月蒿 入春以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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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以来一直阴雨连绵。
凌晨一点多的医院已基本陷入安静，偶尔有查房的护士从走廊穿过。窗外霖霖春雨落在玻璃上，氤氲出一股直透人心的凉意。
四楼410病房内，穿着白色条纹病服的女生在护士查完房后睁开眼。她坐起身，将白天偷偷写好的遗书放到枕头底下，然后轻手轻脚出了病房门，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拐入楼梯。
住院楼顶楼天台的铁门并没有锁，她“吱呀”一声推开，踏上天台。四月的风夹着雨吹到她脸上。她抱紧胳膊，瑟瑟发抖，城市霓虹灯映着她愈发苍白的脸，沾满雨水的长发湿答答披在肩膀。她慢慢走到护栏旁，探出头俯视整个城市。
即便是在深夜，也依旧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虽然她无法用肉眼看到，但她能想象得到。深夜的街上总会有聚会晚归的年轻女子，带着精致的妆和深深的疲倦，拦下一辆出租回到家中。高速路上疾驰的车开着远光灯，在转弯路口时突然打滑，转而撞向护栏。还有一些人，和她一样的人，在这样的深夜里失眠，神经质般埋怨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与抛弃。
她望着这个城市的一部分，那些从各个窗户透出来的暖意已不能撼动她坚决寻死的心。从她深爱的人因她而死后，她就再也没有独活下去的念头。这半年里，她每天都思考着各种死法，心里的绝望，在日复一日的抗抑郁治疗中达到顶点。
她颤巍巍爬上栏杆，向下望的时候，因雨雾朦胧，让她有种脚下便是深渊的错觉。雨水不停飘落在身上，心里忽然一阵平静，在她短暂的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这种整个世界再也与她无关的平静。
她纵身一跃。单薄的身体如同一只纸蝴蝶，在风雨中很快消失不见。
绵绵细雨仍在慢慢飘着，白亮的天空隐约透出一丝要天晴的迹象。自深山中蜿蜒而出的小径上，走着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一个药篓，为身旁的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口中还在不停说着话：“二少爷，我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采了这么多药，也该回去了，夫人若是知道你又偷偷跑出来采药，挨骂的人可是我”
男子淡淡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立马收住话头，老老实实跟在一侧不再言语。
“你去把山坡上那片茵陈都采过来，”隔了许久，男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说，“采完我们就回去。”
少年咧嘴笑了笑：“就知道二少爷最会体贴人。”说着跑向山坡，拿出药篓里的小锄头，小心翼翼挖下来，一株一株抖掉泥土和雨水后才放入篓中。
“二少爷，我们为什么要采这么多茵陈啊？这东西不是满山都有吗？”
“三月茵陈四月蒿，过了三月便不能入药。”
少年摸了摸头，嘀咕着：“原来采药还有这么多讲究呢，真麻烦。”
男子听到后伸手在少年额头上敲了一下：“行医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哪能因惧怕麻烦而不认真对待？”
“是是是，二少爷说得是……”少年捂着头，连忙应和。
此时雨已停，山间一片清明。行至溪边，少年将伞收拢，走到溪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俯身舀水冲去鞋边的泥。男子站在一旁，一身青色衣裳似是没有一点污垢，就连鞋子都是干干净净，其清秀如山水的容貌和安静淡然的气质倒像是融入了这天地春色。
“二少爷，看天色好像要放晴，不如我们去集市上逛一圈再回去吧。”洗尽泥土的少年站在石头上朝着男子大喊，话语中透着兴奋和期待。
“这会便不怕夫人责罚你了么？”男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啊…夫人……” 少年瞬间气馁，“二少爷，那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药篓和纸伞，目光不经间扫过对岸草丛，一个白色影子出现在视线中。等他定睛仔细去看，却发现那是个蜷缩在草丛中的人影。
“少爷少爷！”少年连忙叫住已转身离开的男子，“对面岸上草丛里有个人！”
男子闻言回过身，顺着少年指的方向望过去，看清楚确是个人影后，便吩咐少年：“你过去将那人背过来。”
少年丢下药篓和纸伞，挽起裤脚朝对岸走过去。等他将那个身影背过来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时，男子才发现这是个女子。虽然蹭上的泥土盖住了她绝大部分的面容，但他还是能透过模糊的眉眼判断这个女子绝非平庸的容貌。湿透的长发像海藻般裹住她瘦弱单薄的身体。他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几近消失，又伸手拿过她手腕用衣角擦干净，仔细摸着她的脉搏，虽然跳动微弱，但还是有救回来的可能。扫了一眼她呈怪异姿势摆放的腿，便站起身对少年说：“赶紧将她抱到普济堂里，尽量别碰到她的腿。”
女子睁眼醒来时是半夜。整个房间漆黑一片，窗外透进来的清淡月光只能让她大概看清房内物品的一些轮廓。眼前是古朴的雕花床，青纱帐半垂在床边，不远处摆放着的一张茶几上放了一壶茶和几个瓷杯。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去，视线便被黑暗吞进去。外面偶尔会响起几声虫鸣。
与她昏死过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截然不同。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但被竹板固定的右腿时不时会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似是在提醒她眼前这一切都不是虚幻。她低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完全是古人的衣饰。
这算是穿越了么？她在黑暗中苦笑一声。
后半夜夜深露重，长期虚弱的身体撑不住，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大亮的时候，一个少年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房，走到床边开始帮她拆下右腿上的竹板准备换药。睡眠极浅的她立刻在疼痛中醒来，下意识缩了缩腿。少年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欣喜地朝门外大喊：“二少爷！二少爷！这位姑娘醒了！”
过了片刻，一个青衣男子推门而入，一把剑倒置于身后：“莫要大呼小叫。”
金来撇嘴道：“这个姑娘都昏迷半月了，我见她醒来不是开心么？”
青衣男子将剑放到桌上，于床边坐下，对金来吩咐道：“你先帮她将药换了，”一手拉过女子手腕，细细把着脉，“脉象虽弱，但总归是比前几日有好转，慢慢调理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个大概了。”
“姑娘，此处是陈府，家父是县城内有名的大夫，你安心养病，待你好了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府上。”陈知疾又探了探她额头，确认无发热后继续道，“可否能告知在下姑娘之姓，日后方便称呼。”
女子却只是看着他不言语。冷漠的神情让青衣男子有些尴尬。
金来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少爷，这位姑娘该不会是不能说话吧……”
“那倒是在下冒犯姑娘了。”
女子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这次索性闭上眼转过头不再看他。
青衣男子倒也不在意，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剑，对金来道：“金来，去厨房端一碗清淡的粥喂姑娘服下之后来后院找我，我开几副药，你去药堂熬好再端给她喝。”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回头对女子说：“姑娘若是有事，可找金来。”说完踏入院子，片刻后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姑娘你是不是很饿了？再等我片刻，我先去把热水和药渣倒掉。”金来对女子一笑，端着水盆便出了门。
待金来走后，女子才再次睁开眼，勉强支着身体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将金来刚刚换上的竹板卸下随手丢弃于地上，挪着腿想要下床，但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不得不放慢动作，须臾之后已是满头冷汗。
刚要站起身，却听见金来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姑娘姑娘…咦？你怎么擅自起身了啊？“
女子被惊到心神，不慎跌落下床，全身压在骨折的腿上，饶是再惊人的忍耐力，这时也忍不住疼痛哼出声。
“哎呀姑娘，你怎么摔了？“金来端着碗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呆了片刻又慌忙走过去想要去扶，却被女子一把推开，粥碗顿时掉在地上摔碎，几滴粥溅到女子脸上。她似是毫无察觉，许久没说话的嗓子低低吼出一句话：”走开！“
金来见她不愿人靠近，兀自撑着身体想要再次站起来，只得跑到院子外大喊：“二少爷！出事了！姑娘摔倒了！“
只消片刻先前那青衣男子便同金来一起跨进门来，见女子仍旧瘫坐在地上，不由皱眉，质问金来：“你怎么不将她扶起？“
“姑娘不让我近身，“金来委屈，”我也是没办法才将二少爷唤来。“
青衣男子不再言语，直接走上前，弯下腰伸手要去托她的胳膊。
女子往后缩了缩，嘶哑的嗓音像是塞了一喉的沙石：“走开！”
“我不知姑娘经历何事才会对陌生人如此敌视，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望姑娘不要折磨自己才好。”等了片刻，青衣男子见女子敌意淡去一些，又伸手去扶，不料女子却突然挣扎起来，青衣男子不欲碰到她的伤处，只得紧紧按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
女子情急之下随手捡过地上的碎瓷片，用力往青衣男子肩头插去，青衣男子吃痛，不由松开她的手。
金来在一旁见到那女子伤了少爷，心里顿时着急起来，连忙蹲下，只见他青衫上染了血，几个呼吸间便浸了一大片。
“二少爷，你没事吧？不行不行，我要去喊大少爷过来。”
青衣男子叫住金来，道：“此事不要声张，你速去取几块竹板过来。”
金来虽担忧，但也不愿违抗少爷的话，只得速速跑出屋去。
女子瞧见他肩头上的血，不再挣扎，默然坐着。
青衣男子忍痛将女子从地上横抱起，轻放于床上，随即检查患处确认无再次伤害后松了一口气，转头间瞥见她脸上的粥，心里叹息，顺手捋过衣袖帮她擦掉。
“姑娘可是有难言之隐？”他看着她眉眼间显露出的绝望，心中一软，“若是有，可否跟我言明？”
女子不答话，只是将视线落在他不断渗血的肩头。青衣男子见她直直盯着伤处，笑道：“无碍，只是小伤，姑娘不必为此内疚。”顿了顿，接着道，“在下姓陈名知疾，是这府内的二少爷，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便是。”
陈知疾。她在心中默念几遍，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三月茵陈四月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