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鲁大贽

2、多少恨，旧日梦魂中 多

　　多少恨，旧日梦魂中

　　今天要拍毕业照，从早上开始，教室里就没有安静过。现在拍照前的最后一节课临近尾声，音量大得不足以用闹哄哄或喧闹这样的词来概括。丰氾痛苦地扭起脸，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可总也吊着一股清醒。终于下课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能感到自己的腰不断下坠，大多数同学都像狼一样冲向了操场，丰氾觉得自己像一只丧尸，没有意识，混混沌沌地拖在后面，出了门还得避开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他呼吸沉重，连哈欠也打不出来。
　　蔫头耷脑地从拍照的架子上下来后，丰氾决定利用剩下的半小时活动时间好好打个盹。丰爸爸是个体育老师，正在操场上和几个同事进行着男人的较量，丰氾晃过来的时候，球传到他的手上，他正准备来个虎虎生威的大灌篮，被丰氾渴求的小眼神一盯，呆了一下，球立刻被抄走了。他懊恼地走出球场，利利索索地把丰氾往器材室的软垫上一丢，啧啧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儿子简直成了夜间游荡的鬼魂，硬是累得没了人形，就放任他怪模怪样地睡了过去。
　　丰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有抓回意识的时候，粗重的呼吸已经不见了。他仍然不愿意睁开眼睛，想要逃避外面亮堂堂的光。丰氾舒服地动了动手脚，忽然意识到幽暗的器材室里哪里会有光，他一下想到了神珠现世，天下大乱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颤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一大块木板横在上方的时候，他的大脑自动配上了轰轰轰轰的声音，而且还拖得老长。他噗地吐出极长一口气，扯住被子盖上了头。这下丰氾彻底清醒过来，他猛地跳起来，瞪着身下的大床，然而在看到繁复的雕花和精致的丝被时，又只是觉得花鸟太过艳丽，随即立刻安下心来。
　　丰氾捺了捺身上的亵衣，别别扭扭地穿上鞋，走了两步，又立刻蹬掉，就这样光着脚走来走去。房间非常大，比古装剧里的标准配置不知道豪华了多少倍，丰氾东摸摸西摸摸，又觉得熟悉得很，没什么意思。他向门外走去，仍然想着睡完觉回去上课这件事，也明明白白地感到不对，但安心感仍然笼罩着他，他好像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却又茫茫然，不能从矛盾里得到确切的结论。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人推开了。丰氾从巨大的描金屏风后探出头，看到几个穿着浅绿色长裙的漂亮丫鬟走进来，伶伶俐俐地问了好，丰氾红了脸，挠着头说早上好，倒把一帮小丫头惊得笑起来，他更加手足无措，只好呆站着任丫头们收拾。
　　他感到自己被打扮成了一只大孔雀，然而一针一线都见得到细腻和华贵。丰氾突然了无心事，几乎是蹦跳着出了门，带着一种熟悉的欢快劲儿。门外是个小花园，他穿过花门，在小径上奔跑，一个神色匆匆的灰衣老伯从游廊里拐出来，看到丰氾的时候却停下来，朝着这边露出笑容。丰氾远远大叫起来∶“福伯！福伯！”等到了近前，丰福拉住他∶”小少爷，老爷喊你去花厅。”丰氾应了一声，向花厅走。福伯不放心地嘱咐：“千万别说这时候才起来，记得啊。”言语间带着久而有之的宠溺。
　　丰氾冲到花厅，在门口停下急乎乎的喘气，低着头正整理衣服，有脚步声响起，他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人，脑袋就被呼扇了一下。丰冀有些恼他，但有外人在，只好恶狠狠地瞪着斑驳陆离的儿子。丰氾低眉顺眼地叫了声父亲，抬眼却觑见丰冀身边风姿惊人的年轻人，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看他闷笑，又看他收了笑。丰氾无知无觉地跟他进了花厅，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衣摆，咧开极大的欢快的笑容。恍恍惚惚只记住了他的名字。
　　解扰。
　　再听到的时候这名字缀上了新科进士，解扰一下天下皆闻。丰氾本也领了一个闲差，只在宫里露了一次面，这却一下子想起这几乎抛到脑后的差事，腆着脸去求丰冀，终于参加了传胪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