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何太迟 和光同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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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①
归来何太迟②
“啊，是既回来了。”
王既步恍惚了一下，才明白是叫自己，他的苗名是既步图③。这十年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王既步了，那么究竟有多久没有回来了？
最初叫他的老人仍在向他招手，四周都没有其他人，离寨子还要走一段。他怎么也想不起这个皱巴巴的闭着眼的老人是谁，竟这样熟稔地叫他。他走过去，不由皱起眉头。“啊，回来做什么，”城市里的人是绝不会老成这样子的，“对啦对啦，图寨老不在啦。”老人几乎欢快地笑起来，可既步无法从他的脸上分辨出笑容，太黑了：眼睛、鼻子、嘴巴似乎通通都是这些黑峻峻的皱纹构成的。“是，阿妈说一定要回来看看寨老的。”王既步的手指紧紧地抠着旅行包的肩带，山风大得几乎要把他吹倒，树叶响声乍起，他听不见老人又说了什么，只盯着他鹅黄色的袍子。指尖隐隐作痛，他垂下手勉强笑了笑，指着前面，尽力张大嘴：“我要走啦，阿公你也走吧。天黑了，不安全。”可那个阿公仍闭着眼，只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无论如何也不愿跟他走。突然迸发的力量让既步拉不动他分毫，反是他自己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才站稳。他终于感到害怕了，转过头几乎是用冲地向前走，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抠肩带，隐隐作痛。
山里的天好像是突然黑下去的。既步把行李放好，下了楼就看见村长已经点好了灯。村长姓滚，似乎已经很老了，可既步不敢确定他的年纪。楼下还有一个女人，也坐在小锅前。村长正在卷土烟，看见既步，招招手让他坐下，就着不太亮的光打量他一眼，指指那个女人：“这是我女儿榜翁滚，这是既，前寨的既步图，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吧。”榜翁抬头对他笑了一笑，火光不太明亮，映得她的脸红红的，火堆里的小树枝突然发出爆裂声，她露出惊恐的神情，慌忙低下头。既步却想不起榜翁小时候的样子，甚至连一起玩过也不很确定。村长仍在卷土烟，屋外的风唔唔地响，他忽然感到尴尬，迟疑着开了口：“图寨老他…”
村长就着锅下的小火点起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瞥了他一眼。烟雾浓重，连神色也不太分明。既步被烟味呛得咳嗽不止，他抽出口袋里的烟，“村长，抽这个吧。”村长却摆摆手，也不在意既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们图这一支，原也是寨子里的大姓，这几年都走得七七八八，寨老死了，怎么就回来了你一个！”他笃笃地敲着烟，即使在咳嗽声中也很清楚。榜翁似乎吓到了，只是缩在边上看着锅。村长抬眼瞧瞧既步，冷冷地哼一声，似乎很瞧不上的样子，随手把烟丢进了火堆，“就属你走得早，怎么，连烟味也受不了了？”既步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抹了把眼泪，定了定神，很想辩解，但显然是徒劳。村长又哼一声，去开了窗。树叶的树叶更响起来，冷风吹得既步一哆嗦，但呼吸终于顺畅了不少。
既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很暗，大概只有五点，他去摸手机，看见黑屏才想起电早在前一天晚上走夜路时耗光了，他懊恼地拍拍头。家里只剩了自己，父女两个大概去了田里。他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看到阳光的时候几乎晃了眼。吊脚楼里只有木板床，随地都堆着东西，也没有接进电。大风一直不停，叶涛声一阵响过一阵。他断断续续的睡眠，加起来也不过才算是眯了一个小时，然而却无论如何再睡不着了。
既步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等晕眩过去，才又迈开步子。他没有碰到什么人，也想不出要做什么，停了停，才下定决心去自己家里看看。等看到那破败的样子，他一愣，才总算清醒起来。已经只能看出大概的房子的形状了，顶上塌了半边，在几片架着的木条里可以看到很刺眼的太阳。既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再去看右手的那半边时，只看到一个大而明亮的光点被血红色捧在中间。既步闭着眼睛蹲下来，血红换成了黑色，而那个光点依旧掌握着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明白那是太阳的残影，而这并不算什么，前一天的跋涉和几乎彻夜未眠才真正是要了他的命，他发狠地揉着太阳穴，大口喘息，身体却无论如何放松不下来。光点渐渐消失，太阳穴处令人诧异的疼痛才又鲜明地跃出来。他无力地垂下手，没有精神去管自己究竟用了多大力气，这等着疼痛淡下去，才又张开眼，看到了颓败的自己曾经的家。
他觉得好笑，但连嘴角也没办法咧开，只好闷着头走近。荒草里散落着木板屑，也有一些大的，统统被虫蛀得看不到本来面目，整个旧楼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既步试着去踏木板，但刚一踏上，木板立刻断了，他于是只好打消了上去看看的念头，在阴影里坐下，这才发现周围的几座楼也都荒废了，大概原来先的主人早也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忽然那座奇怪的院子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苗家靠劳动生存的观念根深蒂固，四五岁的就要扛着特制的小锄头下田，但既步家是不一样的。他的父亲步光图是最早走出大山的人，在城里制鞋厂打工的工资保证了更优越的生活，既妈和图家其他的几个兄弟扛下了家里所有的活，既步因而成为了唯一能够天天去学校的孩子，但在更多的时间里，老师和其他孩子是在田里的。既步坐在老师家的美人靠④上，他扒着长栏，看见了更高的山上，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样式的房屋。
既步记不太清那幢房屋的样子，但初见时的诧异和惊喜，似乎是昨天才发生的事。阿妈不让他去那里，好像是寨子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的规矩，可是年幼的孩子显然更服从好奇心，于是他童年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那里度过，他在那里碰见了一个人。既步惊异于自己的记忆力，竟会忘了这样重要的一个伴侣。他站起来朝大山走去，好像那个牵着瘦皮黄狗晃晃荡荡的孩子，跨越二十多年的重现。
山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他记忆里葱茏繁密的样子。他向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来喘气。回过头拨开丛生的树枝，可以看到对面山上一层一层的梯田，还有小小的人影。他向上看了看，犹豫了一下，闷着头又走起来。各色各样的灌木、藤枝蔓生在眼前，挡住了去路，眼见的树木愈加粗壮，既步几乎挣扎着前行，转过头只看到树木蔓延，回过头来是愈加深重的绿色，在暗淡的光线下飒飒作响。他大口喘息着前进，几乎麻木的时候踢到了树旁的蠕吻⑤，石制的压脊兽现在只是一块隆起且潮湿的绿色。可是既步从蹭掉的苔藓里看到它的一霎那几乎惊跳起来，一种骇然的狂喜像酒精在皮肤下沸腾，他感到自己以不可思议的轻盈跨越过树根和灌木，在新翠的枝叶上踉踉跄跄地奔跑。
既步记得自己踮着脚瞪着那些角兽时惊慌而愤怒的心情。他踢踢大黄，大黄呜呜地站起来，对着那些石雕不甘不愿地叫，叫声引来了住在这里的年轻人，既步扭头从那人手里夺下梅瓶，指着那些角兽，几乎是在大叫：“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总看着我们﹗”又好像怒气没有化解，瞪着那个年轻人。七岁孩子的怒气让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笑起来，他仰起头望向高高的屋脊，“那是角兽，还有望兽，最前面的是骑鸟仙人，后面大概是天马、押鱼一类的。”他说不多，又咳嗽起来，既步扭过头，不再看檐上的东西，嘟嘟囔囔地开口：“怪怕人的，”又做出很丑的鬼脸来，“一个个都这个样子。”原本看着大黄的年轻人终于笑得快没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何太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