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65、65

　　65 “太好了，你终于不哭了！”男孩跑到床前，手里拿着一碗水，“我是小谷子，你要喝水吗？”
　　瑟月用左手接过水，有些羞赧:“见笑了，你可别学我，男子汉可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小谷子趴到床沿上，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他轻轻戳了戳那漂亮的鱼尾，“如果我摸你的尾巴，你不会打我的，对不对？”
　　瑟月一愣:“我为什么要打你？”
　　顺着光滑的鳞片摸了下去，小谷子眼神一黯:“军队里的鲛人都好凶，我娘就被他们打死了。”
　　瑟月“啊”了一声，吃惊道:“对不起……你娘，她为什么会被……鲛人打死？”连这孩子的亲人也死在了鲛人之手，这下他不得不相信老妇的话了。
　　小谷子小声道:“娘不小心把热汤洒在一个鲛人军官的身上了。”
　　“就为了这点小事……？”瑟月微怒，就为了这点小事，伤害一条人命？他对小谷子道:“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去见那帮鲛人吗？”
　　小谷子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主人知道。”
　　“主人？谁是你们的主人？”
　　小谷子正要说话，老妇走了进来:“你这孩子，一大早的，怎么又来了？还不快跟你爹捡柴火去。”
　　“鲛人哥哥，我回来了再来看你！”小谷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对老妇做了个鬼脸。
　　此后两日，小谷子经常过来陪他说话，可他却没见过一个大人。据小谷子说，大人们都在商量重要的事情，所以照顾他的重任就落在了他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豪，似乎被交待的是十分重要的任务一般。
　　这日清早，小谷子又跑了过来，手上还拿了几样东西，一根细绳，数颗穿了孔的珍珠，瑟月好奇道:“你要做什么吗？”
　　小谷子把东西都放在床边，对着他嘿嘿直笑:“送你一个东西！”他动作利索地把那十来颗珍珠穿在了细线上，然后聚合线的两端，打了个结，放入瑟月手中，“珍珠手环！我娘以前教我的！”
　　瑟月心头一暖，握紧了它:“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我娘说过了，如果遇到最喜欢的人，要做一个石子手环送给那个人！”小谷子摸摸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道，“可是我觉得大哥哥的眼泪比石头好看，所以就……”他没说完，而是看着瑟月傻笑。
　　瑟月笑了，又将手环放回小谷子手中:“傻小子，你娘是想让你把它，送给她儿媳妇的。”
　　“媳妇？”小谷子愣了半天，脸上一红，拿着手环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好拿着它吧，等你以后结识了心仪的女子，就把它送给她。”瑟月说完，不禁想起了天沢，他为他受了重伤，他却杀死了他的父亲，他们之间……他该怎么弥补对他的伤害？
　　他心头一痛，若天沢将他视作仇人……
　　“那……大哥哥有心仪的女子吗？”小谷子突然问他。
　　他的眼神天真，瑟月不想骗他:“没有，不过比起女子，我更喜欢一个男人。”
　　小谷子歪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这鲛人哥哥不就是男子么，又怎么会有心仪的男子呢？
　　“他教了我很多。”瑟月陷入回忆之中，“小谷子，你肯定想不到他最先教会我的是什么。”他忘了面前站立的是个孩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刚认识他时，他就压着我，在我身上颠来颠去，比坐船还晃得厉害。他管那叫＇结合＇。”
　　他露出痴迷之色:“后来，我才发现，那真是人间绝味。我喜欢和他＇结合＇。”
　　小谷子使劲地揉揉脑袋:“……我不懂耶。”
　　“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瑟月无意识地回答道，他停顿了片刻，神情却渐渐失落起来，“虽然我们度过了一段忘却一切的日子，但他……再也不会与我＇结合＇了吧。”他伤他那么深……
　　“＇结合＇真的很好玩吗？”小谷子摇他的手臂，“鲛人哥哥，我也好想＇结合＇呀！”
　　被他摇得厉害，瑟月终于回过神来，小谷子正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他心下一咯噔，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还当着小孩的面？太……太失礼了！
　　“呃，小谷子，我，我刚刚都是瞎说的，你把，把它忘了吧！”
　　小谷子却抓着他的手不放:“小谷子也想＇结合＇，你就教教我吧！”
　　瑟月尴尬道:“那……那是大人才能做的事，你现在不，不行的。”他想抽出手，却被小谷子拽得死紧，“等你长大了，我再，再教你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
　　“小谷子，你在干什么？”老妇走进屋里，呵斥道，“别玩了，你饭都没吃完。”
　　小谷子很听她的话，立刻就不闹了，他松开瑟月的手，委屈地坐回桌边，吃着早已凉了一半的饭。
　　瑟月见她走过来，松了口气，忙道:“婆婆，能否让我见那位主人一面？”
　　老妇道:“主人去见鲛人统领了，你想见他干什么？”
　　“你们不是想用我换回你们的故土吗？我想我可以帮到你们。”
　　老妇却摇头道:“这事主人自有打算，你不用管。”
　　瑟月知道她不会轻信他说的话，毕竟自己也是鲛人，他们没有对自己怎样就已经很不错了，又怎能要求他们相信他？
　　老妇从袖口里拿出钥匙，推进锁链的第一个暗扣里，锁链便从墙上的铁环上解开了，瑟月甩了甩解脱的右手，心道终于能自由活动了。不过，第二个暗扣在他手腕处，只要不解开它，锁链就还戴在他手腕上。
　　“这锁链是禁锢法力用的吧？”他不会要求她将锁链解开，毕竟她不会相信他无法使用法力。
　　“不好了！”老妇还没回答，小谷子他爹突然冲进屋里，“很多鲛人都往这边过来了，主人正在他们手里！”
　　老妇大惊:“怎么回事？主人不是谈判去了吗？难道失败了？”
　　“我也不知道！你快带小谷子去躲着，一切我来应付！”
　　“躲？告诉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冰冷的男声自屋外响起，“给我把这个院子围起来！”
　　“是！”听这应声的人数，只怕不下五十人，小谷子他爹心下一凉，看了瑟月一眼，竟拿出一柄匕首。
　　小谷子正要大叫，被老妇一下捂住了嘴。
　　瑟月心下一凛，往墙上靠去，正想着要不要呼救，男人道:“别动，只要你几根头发。”瑟月心下一松，他果然只割了他一撮头发。
　　拿着头发，男人看向老妇，低声道:“床下有个地洞，你快把这只鲛人藏进去。”他说完，快步走到门口，对门外之人道:“涟统领，您为何要抓了主人？我们又没有犯任何错！”
　　他话音才落，屋外就响起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只听那涟统领道:“老东西，敢和我讨价还价的人的下场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主人——呃！”小谷子他爹正要冲出去，却突然栽倒在地，冰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献血瞬间便流了一地！
　　“爹——”小谷子冲了过去，扑到男人身上，“爹你怎么了？爹！”他使劲按住男人的脖子，“别流了！别流了！爹！”
　　“小心！”老妇连忙跑过去，把小谷子拉到身后，又一支冰箭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奶奶！”小谷子扑到老妇身边，“好多血！爹！奶奶流了好多血！爹——”他扭头看过去，眼泪汹涌而出，“爹！爹你醒醒！醒醒啊爹！爹！”
　　事发突然，瑟月整个人都愣住，直到小谷子大哭起来，他才反应过来。心道了声不好，他以最快的速度爬至门口，危急之间，把小谷子护在了身下！
　　冰箭停在他额前一寸处，定在了半空中。
　　门外围了很多人，他们带着沉重的脚铐，站在众多鲛人战士之后，隐忍的神色中闪过惊讶之色，都呆呆地望着他。
　　在他眼前，蓝发蓝眼的鲛人身着戎甲，手执长鞭，立得笔挺。他身旁的老人全身是伤，奄奄一息，不知是死是活。
　　涟统领五指一收，冰箭立断。他盯着瑟月，眼神冰冷，许久，才缓缓低下了头，单膝着地，跪在他面前:“没想到真的是殿下，臣下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院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连小谷子也止住了哭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瑟月难掩愤怒之色，“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可都是些无辜之人！你为什么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涟统领眼神一冷，却垂首不语。
　　“你说啊！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怎么能下得了手？！”瑟月眼神痛苦，他爬到涟统领身前，揪住他的衣襟，嘶声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你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
　　围在外面的人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鲛人族的殿下……竟然会为他们……
　　小谷子跑了出来，对着涟统领拳打脚踢:“你还我爹！还我奶奶！”
　　蓝色的光从小谷子脚下升起，他的身体竟也随着上升起来！他像是突然失去了重量，一直飘到几十丈的高空中，下面的人都只看得见一个黑点之后，才停了下来。
　　蓝光就在这时候消失了！
　　“啊——”黑点渐渐扩大，小谷子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大，人群慌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可想而知，绝无生还之路！
　　大多数人都闭上了眼，别过头去。
　　“住手——”瑟月目眦欲裂，手握成拳猛地击出，“我叫你住手——”
　　拳头被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涟统领仍旧低着头，道:“殿下，请跟臣下回去。”
　　“不！小谷子！”瑟月松开拳头，伸长了双臂去接坠落的男孩。涟统领抬手，蓝光闪过，小谷子被弹开，向远处落去！
　　耳边听得小谷子恐惧的哭叫声，瑟月心痛不已，他抓住涟统领的裤腿，哀声道:“放过他！我求你！我求你了……”
　　□□坠地的声音响起，小谷子的惨叫戛然而止，瑟月的动作凝固，似乎有热滴渐在了脸上，灼得他颤抖了一下。
　　“不——”利箭穿心一样的痛苦席卷而来，瑟月抱住头颅，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不……”
　　“都听好了，以后谁还敢起异心，这一家三口就是下场！”涟统领站起来，跨过孩童的尸体，“记住！乖乖顺从我们，才能活命！”
　　人们敢怒不敢言，都低着头，其中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来人，把殿下送去七情宫！”
　　“是！”
　　“统领，这老东西……”一鲛人战士指着老人，“要处理掉吗？”
　　“他救了殿下，算是功劳一件，暂且留他一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