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64、64

　　入夜，老妇提了一桶水，倒在鲛人身上，水分很快就被吸收了。
　　老妇把珍珠都捡了起来，竟装了大半桶，她不由得摇了摇头，望着昏过去了的鲛人，重重叹了口气。
　　她果然硬不下心来，这只鲛人哭了整整一日，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核桃，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就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伤心事。
　　“王姐……”鲛人口中又发出了低语，老妇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她心里突然一惊，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她这是在干什么？对鲛人可不能心慈手软！
　　不过，鲛人像是得到了安慰似的，脸上的苦涩稍稍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老妇心下又是一软。
　　“醒醒吧，别睡了。”她摇晃鲛人的身体，“睡了容易做噩梦。”
　　摇了许久，鲛人才缓缓睁开眼，眼角又有珍珠滑落。
　　“跟我讲讲吧，你的伤心事。”
　　温暖的手轻拍他的头顶，瑟月望向眼前的老妇，张开口，好久才道:“我……杀了我的姐姐。”
　　他的声音嘶哑异常，老妇端了杯水给他喝了下去。
　　她心里异常惊讶，这只鲛人是离天卿的胞弟无疑，可是谁又能想到离天卿的失踪和他有关？她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你哭的这么伤心，不会是杀人的孩子呀。”
　　瑟月使劲地摇头:“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他又哭泣起来，一颗一颗的珍珠自眼角落下，似乎无法哭尽。
　　“可是孩子，如果你有心杀她，又为何这般伤心？”
　　瑟月哭声渐止，他哽咽道:“我……我不想杀她，我怎么，怎么可能去杀我的姐姐？”
　　老妇拍拍他的头:“是啊，你怎么可能想杀你的亲人？或许你是中了咒术，我们这儿就有这种控制精神的咒术。”
　　是啊，天神环强制了他的行为，所以他杀了王姐，还杀了天烬。他有罪，但轩辕剑，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大鹗族，才真正该死——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起了杀心。
　　既然他没有死于天罚，轩辕剑，大鹗族就注定要为王姐的死偿命！
　　想起天罚，瑟月心下又是一痛，只要犯下威胁到本族的罪过，就会引来天罚，焱女自幼受骗，偷拿本族圣石，虽逃过一次，却只能在无法使用灵力的大陆上躲了那么多年。而那日在小华山上，为了让他相信她最后的一次真诚，她使出了灵力，天罚感应而来，当着他的面将她焚化，让她……尸骨无存。
　　如今，他落得与她同样的下场。他没死，是因为她把他给她的碧鲛甲还给了他，碧鲛甲虽毁，但他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他也不能用灵力了，因为使用灵力天罚就会感应到他。他该如何为王姐复仇？
　　“孩子，你确定你的姐姐真的死了吗？或许她还活着呢。”老妇试探着道。
　　“……我刺穿了她，她的——”瑟月突然呃住，他猛地扭过头，左手上的天神环是紧的。在达成了强制咒的要求后，环会松开，就如他杀了天烬之后，环松开了，可以取下。但是，现在这个环却紧紧贴着他的手腕，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能说明，王姐还活着！
　　他早该想明白的！有刻印的王姐怎么可能因为心脏破裂而死？天神刻印既然能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修复，又怎么可能让王姐死去！他太傻了，居然现在才想通这一点！
　　“婆婆，谢谢你救了——”瑟月撑着床，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他现在就要去找王姐，找到她，然后——不行！大鹗族给他下的强制咒仍然有效，只要靠近她，他还会杀了她！所以说，他不能去见她？
　　远离王姐，这明明是他逃离南海的初衷，虽然他没有长出翅膀，可在这种情况下却实现了！但是……他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瑟月坐了起来，却发现他的右手被锁链扣住，栓在了墙上。
　　“……”他望向老妇，惊疑不定。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孩子。”老妇神色暗淡，“我们只想拿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
　　“什么……意思？”
　　老妇道:“你不知道吗？我们原是七情绝屿的原住民，四十二年前，鲛人军队踏平了我们的土地，没收了我们的财产，奴役我们至今。你是鲛人的殿下，不会不知道吧？”
　　看瑟月的表情，她心里一惊:“孩子，你真的不知道？”
　　瑟月摇头:“我一直被王姐关在南海龙宫，她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老妇凝视他许久，觉得他不像说谎，便道:“鲛人族的王很早就把手伸到七都人的领地上了，如今，我们七情绝屿，还有两仪浮岛都在她的管辖之下。这些你都知道吗？”
　　瑟月一脸茫然:“七都人？婆婆你是人类？这里是大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老妇十分惊讶，“除了大陆上有人类，大陆之外的七都上也住了人类，就是七都人。”
　　“婆婆你是七都人吗？”
　　“是的，七都位于群山之外，是七个特殊的地方。七都人中少数有法力，而只要是有法力的七都人，都很强。但是，再怎么强，又怎抵得过离天卿和她的军队？”老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们七情绝屿唯一会法术的七个人，都被你们鲛人杀死了，剩下的……全都只能在鲛人的统治下勉强过活。”
　　“这……怎么可能？”瑟月震惊，“王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老妇道:“孩子，我其实不太相信你不知道这些，但是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相信！”瑟月道，“婆婆，我们鲛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妇眼神中闪过一道恨意:“误会？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天神陨落后，你们鲛人处处侵略他人领土，引发战争，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战士？让多少孩子没了亲人？居然还说是误会？我看你呀！根本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只会在娘胎里喝奶的臭小子！”
　　她说完，转身就去了屋外。
　　瑟月又惊又疑，老妇的话让他无比震惊，可他也无法反驳她！以王姐的性子，攻城略地这种事她或许干得出来，但他实在不愿意去相信……
　　思前想后，他觉得他必须弄清楚这件事，假如老妇所言不虚，那么七情绝屿一定有鲛人军队驻守，他要去见他们的统领。

　　“放，放开我……”雅娃哭叫着，她的双手被虎爪扣住，鱼尾在空中扑腾，竟惹得一众大鹗围观。
　　抓着她的大鹗嘎嘎笑着，飞入高空，在空中盘旋数圈，引得雅娃惊叫连连！
　　“嘎嘎嘎嘎！有趣！太有趣了！”
　　“放开我……求你了……”
　　“听不见！大点声！”
　　雅娃闭紧了双眼，满脸痛苦之色，她的手被利爪割得滴血，胳膊承受了整个身体的力量，痛得几乎断掉，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她的嗓子都快叫哑了。
　　一只大鹗尖声笑着道:“快！把她丢给我！”
　　“嘎嘎！好嘞！你可要接好了，别掉下去摔成了肉饼！”
　　“嘎嘎，肉饼也很好吃呀嘎嘎！”
　　“啊！救——”雅娃被抛了出去，一只大鹗立马扣住了她双肩:“嘎嘎，别怕，这不是接住了吗？下一个！”
　　雅娃又被抛了出去，另一只又接住了她，它滑行了一段距离，道:“嘎嘎！下一个！”
　　这群大鹗轮番上阵，接得不亦乐乎，空中只听得到嘎嘎的鸟叫声，雅娃处于漩涡中心，已经恐惧得叫不出声来了。
　　突然，正在下落的她感觉身下垫了一物，她睁开眼，身下的大鹗并没有如其他大鹗般用爪抓她，而是用背接住了她。
　　“嘎嘎！居然没用脚接住她！这可不合规矩！”大鹗们飞了都过来，“出局！出局！”
　　然而这只大鹗却往上方一蹿，冲出包围，载着雅娃似乎要离开此地。
　　“是祁连！嘎嘎！那个新来的小子！”
　　“什么？又是他！他什么意思？可怜鲛人吗？”
　　“嘎嘎！新来的这么猖狂？快追上去！敢从咱们手中抢鲛人！找死！”
　　“谢谢你……”雅娃伏在祁连宽阔的背上，心口一阵乱跳，他已经救过她很多次了，如果再这么下去……
　　祁连扭头看身后的追击者，声音微怒道:“你怎么不抵抗！”她是鲛人，拥有大海之力，为何却总是任凭他们欺负而默默忍受？
　　“我……我不能反抗的。”
　　祁连还想问为什么，可那么多大鹗追在他们身后，他只得道:“下面有树木，我们去那里躲一会儿，别出声。”
　　祁连降落在了树影之间，隐蔽了身形。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大鹗们愤怒得嘎嘎直叫。
　　“跑哪儿去了？他们跑哪儿去了！”
　　“新来的就是新来的，嘎嘎，咱们回去禀告柏桃子，包庇鲛人？嘎嘎，那臭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救命！救命！”大鹗们将要离开之际，雅娃的求救声突然自下方传来，“谁来救救我，救命！”
　　“在那儿！走，下去！”
　　一阵阵风声过后，所有大鹗都落在了林间。祁连直视雅娃，惊怒异常，他明明救了她，她却为何要暴露他们的躲避之处？
　　“你——”
　　雅娃滾落在地，她哭着爬向那群大鹗，血迹拖了一地:“快救我——他，他要吃了我！”
　　祁连双目大睁，不知何时，她的脖子上竟撕破了一条很大的口子，血流如注，她的脸色煞白，仿佛没了生气一般的白！
　　一支黑羽飘落在她脖颈初，柔光闪过，血很快止住，大鹗抓起她，丢到另一只大鹗背上，道:“快！带她去找柏桃子！”
　　“他竟敢吃雅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嘎嘎，咱们走吧，柏桃子一旦知晓了此事，绝对叫这新来的吃不了兜着走！”
　　大鹗都飞走了，祁连还是一动不动，那个鲛人为何要这般陷害于他？他救了她那么多次，为了报答他，她时常会给他带点儿得自柏桃子的美酒，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可她为何还要这么做！
　　“她是为了你好。”
　　祁连转身，钟山葵走了过来，见他脸色不好，又道:“你多次当众救了她，柏桃子早有耳闻，或许，他心里早就在盘算着怎么处理你了。”
　　“什——”
　　“但是，只要柏桃子知道了方才之事，他就会以为你每次救那鲛人，仅仅是为了独自食之。他才会认为你是同道中人，是大鹗的族民。”见他默然，钟山葵接着道，“虽然你＇差点弄死＇雅娃，但介于你是新加入者，并不知情，柏桃子很可能不会怪你，相反，他会认同你。现在懂了吗？”
　　祁连沉默许久，才道:“多谢葵君提点。”
　　钟山葵淡淡道:“你要是想活命，除了雅娃，最好不要管鲛人的死活。”
　　“……既然柏桃子重视雅娃，其他大鹗又为何可以随意欺负她？”
　　“柏桃子喜欢雅娃，也仅仅是不吃她而已，其它事情他不会管。”
　　祁连看着眼前的女子，自从她助他变身成大鹗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这是她最近以来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问她道:“葵君，以前去找你时，你总是避而不见。今日，你不仅仅是来劝戒我的吧？”
　　钟山葵走近他，翻身落在他背上:“飞上去。”
　　上方树影分开，祁连看到了空中的景象，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密密麻麻的罗罗鸟占满了钟山上的每一寸天空，它们时而排成矩阵，时而分散成无数个同心圆，井然有序，俨然是训练过了千万遍的阵势。
　　“这是……”
　　“我的军队。”
　　“你的军队？”祁连惊诧不已，“你要……”
　　“讨伐南海龙宫。”钟山葵让他飞到群鸟上空，“现在，我任命你为我的副官，随我出征。”
　　“什么？”
　　钟山葵没多解释，她抬起手，号令群鸟，大喝一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