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2、2

　　天还没亮，院子里突然发出了“咯哧咯哧”的响声，鲛人枕着桶沿，倒吊着头完全没有知觉，仍然睡得死死的。
　　“是他？”
　　“对，没错，光明正大出现在大街上的就是这个鲛人！”
　　“啧啧，果然是鲛人……若杀之，咱们不仅立一大功，还可大赚一笔！真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等福气！能在这偏远之地碰上这么头肥羊！哈哈……”
　　“嘘——头儿你小点声，要是把他弄醒了……”
　　头儿给了手下一耳刮子:“混帐，我还不知道吗？快给我动手！”
　　“是！”用手慢慢托起鲛人的头，然后——他手掌“呼”地一翻，就把鲛人的头摁入水中！
　　头儿见他这么做，急了，小声呵斥:“混帐！你干什么？这是鲛人！你以为你能用水淹死一条鱼吗？”
　　“咕噜咕噜……”鲛人突然惊醒，扭头使劲往上蹿，可头被大力按住，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惊惧之下他忙抓紧桶沿，青蓝色的鱼尾重重拍击水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头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真有用？”
　　“头儿！快杀了他！”
　　“哦，哦，对！”匕首滑入掌心，头儿将之紧握，定了定神，正要下手之时——他迟疑了一会。
　　“咕噜……”水面上起了一串水泡，鲛人挣扎的力度小了不少……
　　“什么人？！”听到动静的陈意生出现在院子里，他只穿了件单衣，见此情形，立刻反应过来，从墙上拿过杀猪刀:“敢来我老陈家杀人，胆子真不小！”
　　头儿一惊，伸手就往鲛人心窝里刺——无奈陈意生来得太及时，他急忙低头，只觉得头顶一凉，那把杀猪刀沿着他的头皮划了过去。
　　陈意生刚砍过去就后悔了，他是杀猪的，又不是杀人的！此时见那人躲了过去，他不禁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手脚发软，有些动弹不得。
　　见状头儿刀锋急转，竟刺向了他！
　　“咚！”
　　刀尖刺在了一块木板上，木板砸在了陈意生的胸口。陈意生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揉揉胸口，睁开眼一看，他娘子正挡在他身前。
　　手下当机立断，翻出院墙:“头儿快走！”
　　“喂！”头儿丢了匕首，紧随其后，“混帐！竟敢先逃？”
　　陈意生把鲛人从盆里拖出来，鲛人已经奄奄一息，只有出的气儿了。他猛拍他的脸:“你醒醒！醒醒……不会真的淹死了吧？”
　　“让我来！”焱女俯身掐住鲛人的下颌骨，只听“咔嚓”一声，鲛人的嘴张开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她伸出另一只手，握成拳，塞入鲛人口中，探出两指，挤入他喉咙深处。
　　看鲛人大张着嘴，无意识地干呕，唾液湿了自己娘子一手，陈意生也想吐了。
　　“好了。”只是一会儿的事，焱女把手抽出来给他看，她食指中指间夹了一物，像是一个核。而鲛人脸色一红，胸口剧烈起伏数次，忽然坐起来使劲咳嗽:“咳……咳咳……”
　　“原来是被胡桃核卡住了！”
　　焱女对陈意生道:“我去追那两个贼人，你把他带过来！”
　　“你追他们干什么——娘子回来！还是我去追吧！”
　　焱女消失在院墙之后，声音远远传来:“把他带到海边来……”
　　陈意生虽生得勇猛，但不知怎的，却总是对焱女言听计从。他只得把鲛人抱起，掉头从正门追了过去。

　　“你跑什么？一对夫妇而已，我们还会怕他们？”
　　“头儿，那女人不太简单，恐怕也不是人类！”
　　“不就扔了快木板而已。”
　　“可是头儿你不也没防备吗？还一刀就砍中了它！好刀法！”
　　“混帐！”头儿有些恼羞成怒，“你没看出来吗？我就是故意砍上去的！”
　　手下正要再说什么，却回头看了一眼，一看吓一跳:“头儿，那女人跟过来了！”
　　头儿连忙往后看:“不会吧？我们又没偷东西！”
　　“糟糕，她手里有兵器！头儿小心！”话音刚落，头儿就大叫一声，速度慢了下来，使劲甩手:“好疼！我的手……”
　　有锐物把他的手擦去了一层皮，两人扭头看去，插入地面的只是一根废柴！
　　“头，头儿，咱们——”
　　“还废话什么？逃啊！”两人撒腿就跑，后面的废柴一根接一根，不间断，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他们从哪边跑，哪边的路就被阻，普通的柴棍像是长了眼睛，逼得他们只能按直线前行！
　　“头儿，你有没有发现，呼，发现，那个女人似乎是逼我们往海边跑啊？”
　　头儿气喘吁吁道:“混帐！我都看到海了！她肯定不是人！”
　　“难道她真要和我们一战？！”
　　“别管了！只要到了海上，我就不信咱们二人合手，还打不过她！”头儿加快速度，和手下一前一后，直扑海边……
　　如同解开了封印——在跃向海面的一瞬间——漆黑的翅膀从他们后背伸展，刮起一阵旋风！他们的脸渐渐变宽，鼻子开始变平，嘴前伸变成红色的喙，耳朵缩小被长出来的羽毛盖住……他们的身子变大，手消失不见，腿逐渐缩短形成爪。
　　衣服撕裂了，他们变成了身长十丈的大鸟，在海面上滑行一段距离，猛地冲入天空，振翅飞翔数周，然后停留在半空中，往下望。
　　那个美丽的女人停在岸边，把手里的一堆柴棍丢开，抬头回望他们。
　　双方对视片刻，头儿掩嘴悄声道:“她……到底是不是人？”
　　“头儿，这么看来，我们看走眼了，这娘们一直不过来，应该是人类！”
　　“既然这样……”
　　手下道:“走？”
　　“混帐！”头儿露出坏笑，“嘎嘎，当然是抓回去好好疼爱疼爱了！咱们又不干杀人的事！”方才被这臭娘们追着跑了两条街，传出去太没面子，他可不想就这么算了！
　　“头儿快看！她下水了！”
　　头儿一愣，警惕地飞高一些。女人一步步向海水深处走，直到水淹没了她的膝盖，她才停下。但她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现出原形，而是重新抬起头，望向他们，目光中竟带着挑衅！
　　又犯了一次怂，头儿差点气炸了肺，为了挽回一点面子，他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那小娘们抓过来！”
　　“是！”手下双翅一振，俯冲而下——
　　“娘子！”陈意生奔到岸边，焱女已被大鸟抓住双肩，飞上了天空！
　　“娘子——”
　　看他叫得声嘶力竭，鲛人屈肘，用力顶他胸口，陈意生疼得松了手，捂着胸口退后:“你做什么——”
　　他还没说完，就呆住了，因为落入海中的鲛人一下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混蛋！一百金珠！”他怒叫一声，又抬头看天，他的娘子已经小得快只剩一个点了！
　　“娘子！”他拔腿沿着海岸奔跑，呼喊——可这些都没用，前面没了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焱女离他越来越远……
　　“娘子……”他扶着膝盖喘气，过了一会，突然跳入海里，像是发泄一般，狠狠地击打着海水，“娘子——”

　　鲛人闭着眼，海水像是一双柔软的手，环住他的身体，“推”着他前行。大海是鲛人的摇篮，在海里，鲛人随意遨游，千万里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当然，这种说法明显夸张了，但并没有差多远。
　　水中静谧，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鲛人却在仔细聆听——即使被水隔绝，他也能辨别方位，悄然潜行。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他感觉自己已在他们下方。他屏息，右手在水中搅动，无数暗流聚集，在他掌心打着转儿，形成一个小的漩涡。
　　他能用法力了！鲛人狂喜，五指一拧，漩涡升腾，愈旋愈快，愈来愈大，瞬间涨至十倍，百倍，千倍——
　　迸！
　　头儿被这声巨响惊到，和手下一齐往下看去。只见海水大范围内陷，其中心显现出蓝发鲛人的身影。一股海水拧成水柱，托着他上升，顷刻间便要追上他们了！
　　“看这气势，我们联手都不一定杀得死他……完了！快走！”手下猛扇翅膀，速度一下快了一倍，头儿正要跟上，却不得不停住，因为在他们前方，百余丈高的海水形成了一道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分开走！”手下当机立断，向右飞去，头儿连忙向左，可是他们又同时停住，因为左右两面也形成了水墙，四路包抄，他们急忙往上逃，结果还是一样，海水涨得比他们还快，只一会他们就看不到天了！
　　鲛人乘水而来，伸手指着吊在他们脚下的焱女，对慌不择路的他们动了动嘴唇:
　　“啊啊啊啊……”
　　头儿和手下一顿，停在半空中，相视一眼:“……”
　　鲛人一愣，指了焱女两下，又叫:
　　“咿咿咿咿……”
　　“……他是有毛病吗？”头儿看着一直怪叫的鲛人，“你看他嘴里……是不是在流，流口水？”
　　手下一听，仔细看过去:“好像是啊，而且他的嘴……张得太大了点吧？”
　　焱女:“……”
　　鲛人似乎也发现问题了，被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整张脸红透，指着自己下巴对焱女“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海水出现了一道裂缝，手下对头儿使眼色，两人动了动翅膀，趁机溜走。
　　焱女大声道，“别管下巴了，快救我！”
　　一听这话，手下对头儿道:“头儿，我们把她放了吧！没了她那条笨鱼就不会追我们了！”
　　“那你快放人啊！”
　　手下忙松开爪子，不料脚下的重量丝毫未减，他低头一看，声音都高了一个调:“头儿，这女人抓住了我的脚啊！喂！你放开我！！”
　　“别管了，快走！他追上来了！”头儿向前猛冲，立刻超过了手下。手下拉了个人，飞得没他快，一下便被海水拍中，落入海中，溅起一片海浪！
　　鲛人跃入水中，随手拉断一束海草，追上下沉的大鸟，围着它绕了一圈，收紧，海草便紧缠在它的脖子上。
　　他拽住海草，用眼神示意它放人。可手下毕竟是鸟，在水里根本呼吸不了，又被勒住脖子，现在正憋气憋得直翻白眼。
　　鲛人正要松开海草，游到鸟爪子处救人，可是在一刹那间，他动作一僵，整个人似乎被控制了——有股神秘的力量引导他的手，让它缓缓拉紧，拉紧，拉紧……
　　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只有一片血色，鲜红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口鼻……上方不远处，是断了头的鸟尸……
　　他是怎么了？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鲛人茫然地浮在水面上，他没有杀心，他从来没有杀过别的生物，他也从没想过猎杀其他的生命……
　　“快救我！”海面上传来了焱女的声音，他动了一下，浮到水面上，焱女爬到了鸟尸的身体上趴着，这才不至于被淹死。
　　他抬头望天，另一只大鸟正在空中盘环，口中发出一声悲鸣，它怨毒地看他一眼，然后掉头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