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1、1

　　他举目四望，全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特生物，他们有着和他一样的上身，但……他没有像他们一样的两条腿。
　　虽然这群生物没有靠近他，但他们好奇的目光却逼得他不得不把头缩回篓子里。
　　“王老汉，刚收的网？看起来收成不错嘛！”
　　“哈哈，今晨下的网，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满了！两大箩筐呐！哈哈……”大胡子老头把身后的大竹框拉出来，“各位乡亲，请看！这可是我今天的大收获啊！”
　　众人往这边聚集，纷纷发出了惊叹声:“这是条什么鱼？”
　　“它是鱼吗？我看它很像人啊……”
　　“这大家伙真脏！王老汉，你怎么不刷干净了再拿出来卖？”他的身上沾满了尘土。
　　“哎！实话说，这家伙是我在城外捡到的，”王老汉道，“我担着两筐鱼从海边过来，哪知道裤腿被绊住了，低头一看，就见到它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家小孩调皮呢！”
　　“会不会是水怪？”有人小声道。
　　“啊？是水怪？”围成一圈的百姓听到此话，都吓得往后退。王老汉放声大笑，掏出几条小干鱼，扔过去:“大家别怕，它喜欢吃干鱼！”
　　他伸出头，瞪着在眼前食物，伸手戳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丢进了嘴里。
　　美味！他眼睛一亮，手往王老汉的方向伸得老长。
　　“哈哈……”王老汉率先笑了起来，又给他几条干鱼，“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可爱着呢！”
　　笑声中，光着膀子的汉子挤了过来，这汉子一脸凶煞之气，右手还拿了一把杀猪刀，眼睛直盯着他，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仅不怕，还伸手去碰那把白晃晃的刀。
　　王老汉笑脸一收，道:“老陈啊，我这次可没挡住你的铺子哩！大早上的别生事儿啊！我还要做生意呢！”
　　老陈提起刀，在腰间擦了下:“少啰嗦，我今个儿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让开点儿，我看看这家伙的个头！”
　　油腻腻的大手在他尾巴上摸了一圈儿，他打了个哆嗦，尾巴伸到筐外面了。
　　“回去！”老陈提起篓子一摇，就把他装回去了，“王老汉，说个价吧！”
　　王老汉一愣，立马笑了，伸出两个指头:“看在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给你个地道价，两颗银珠！”
　　老陈一听，不高兴了:“两颗银珠？你讹我呢！这大家伙又不是你网上来的，你好意思卖我两颗银珠？！”
　　王老汉一摸胡子:“就这个价，不要就算了！”
　　“这老小子！”老陈心里犹豫，又舍不得这稀奇的家伙。过了好久，才骂骂咧咧地掏钱给他:“算了算了！便宜你了！”
　　王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接过钱，小心地放入腰间的钱袋里:“要我给你绑着不？我这儿有绳子。”
　　他刚拿出绳子，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把绳子握住了:“老头，两颗金珠，这条鱼，我要了！”
　　所有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来人的身上，他中等身材，容貌平平，但有一头耀眼的金发，黑色锦服外还披着耀眼的金色纱衣。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没长眼吗？”一片沉默中，老陈也抓住了绳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是我先买的！”
　　金发嘴角上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哦？”
　　王老汉看看金发，又看看老陈，再盯着金发手中的两颗金珠，有些发蒙。
　　“王老汉，你可是先收了我的钱！”老陈突然一吼，把王老汉吓得身子一抖，看着他手里亮浧浧的刀，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王老汉也是有眼色的人，他不敢得罪金发，但比起得罪一个外乡人，眼前拿着刀一脸凶狠的屠夫更令他担忧，于是他颤声道:“对不住啊，这条鱼，我我我已经卖给他了！”
　　金发眼神一冷，却没多说什么，他再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分开人群离开了。
　　老陈满意地收刀，捆住了他，他这才意识到了危险，可惜已经晚了，他只感觉身体一轻，就被扛在了肩头。
　　老陈把那只杀猪刀放在铺子上，扛着他拐进另一条街，这条街上人不多，只有几家关了门的店铺，他停在一家药铺前，“咚咚”敲门:“娘子！我回来啦，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开门的是个十分美丽而朴素的女人，见老陈回来，她脸上没有喜色，反而道:“怎么回来这么早？猪肉卖完了？”
　　“嘿嘿，”老陈满脸讨好的笑，就像是一下从老虎变成了兔子，邀功似的拍了拍肩上的“鱼怪”，道:“娘子你看，这是什么？”
　　他挤进门里，乐颠颠地把还在挣扎的“鱼怪”放到地上，女人低头看去，鱼尾，人身，她目光上移……鱼头？
　　她盯了他很久，才皱眉道:“陈意生你不好好卖肉，捡只这样的怪物回来干什么？”
　　“这大家伙一看就是从远海漂流而来，肉一定十分鲜美，虽然花了两个银珠，但为了扇扇，也值了！娘子，”陈意生在女人面前就像矮了一个头一样，“扇扇吃了它肯定能长好！”
　　“你是为了扇扇？”女人神色和缓了些，蹲下身仔细打量脚边的“鱼怪”，“这是……从哪儿捡来的？”
　　陈意生马上把方才的事说给她听了，还得意道:“要不是你相公带了咱家的宝刀，这大家伙就被别人给买去喽！”
　　“行了。”女人伸手，用力拔下一片鱼鳞，痛得他跳了跳。她把鱼鳞放在眼前看了半晌，又碰了碰他的身子，“不对啊，明明就是……怎么会长了个鱼头？”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陈意生没在意，他搓搓手，往后厨走去:“娘子你看着它，我去烧水，咱们今天有大餐吃喽！”
　　“陈意生，”女人抬起头，“你回来！”
　　听到这声呼喝，那身高八尺的大汉就像土狗得令，立马转身，两三步回到女人身边:“怎么了，娘子？”
　　看见女人眼中的光芒，他想后退，可唯一能爬动的手都被反绑在了身后。果然，女人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她眼神就变了。
　　“这鱼头是假的。”女人说着，两手抓住鱼头，稍微用了点儿巧劲，那东西就取下来了。
　　“……！”陈意生和女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
　　“原来这玩意儿只是个面具！”陈意生拿过鱼头面具，只看了一眼就丢开了。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粗鲁地扒开他的头发，盯着他的脸，道:“娘子，这家伙不会是人吧？你看这脸，这，这根本就是人脸嘛！”
　　半天没听见女子回答，他扭头看她，却见她盯着这家伙的脸一动不动，眼中的神色他完全看不懂。
　　“娘子？”
　　“我知道了，这是鲛人，”女人看向自己的丈夫，“不要吃他，我们可以用他大赚一笔。”
　　陈意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原来你在想这个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陈意生连忙摆手，“我就知道，就算他长得再好，娘子也不会喜欢——”遭了！说漏嘴了！他赶紧住口。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种女人啊？”女人冷冷瞥他一眼。
　　“不不不不！怎么会呢！娘子你误会了！方才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可别生气啊。”
　　“我之前倒了一桶水，你把他放里面去。”女子站起身，“明天咱们就去找买家，鲛人的话，这只最少能让我们赚个一百金珠吧。”
　　“一，一百金珠！！”陈意生不可置信，“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一百金珠！我老陈还养什么猪啊！咱们都可以清清闲闲过完下半辈子了！”
　　“绝对没骗你。”女子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意，“找到买家之前，我们得好好看着他了，你之前不是说有个金发用两颗金珠买他吗？情况好的话，他就是我们的买主，不好的话，他可能会硬抢。”
　　“什么！”陈意生两眼一瞪，“谁要是敢来我老陈家撒野，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女子哼了声，道:“快把他放水里去吧。肉还没卖完，你忘了？做完事就快回铺子！我先去做饭了。”
　　陈意生有些委屈地应了声，抓起他就忘后院走去。
　　门帘后是个小院子，晾了些衣物，还有一口井，井边放了浴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陈意生给他松了绑，像是丢破麻袋一般把他扔进了水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在水中翻滚一圈，然后钻出来，使劲甩了甩头，感激地对陈意生露出了一个笑脸。
　　陈意生没看到，他以手挡面，仍被水溅到了些许，不由有些不快。可等水里没了动静，他放下手臂看过去，却大吃了一惊。
　　那鲛人褪去了污垢……出淤泥而不染，犹如一颗泛着光华的明珠。漫天水雾之中，妖艳的蓝发在眼前飞舞，碧青色的鱼鳞晶莹闪烁，似霞光流转，明珠闪耀，这简直是……太美了！
　　“不愧是最美丽的种族。”焱女走到男人身后，重重拍他后背，“看呆了？”
　　陈意生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谄笑:“哪有？再美也比不过娘子美！”
　　焱女冷笑:“少来！”她瞥了鲛人一眼，推陈意生进屋，“回铺子去！告诉你啊，肉不卖光，中午一粒米都别想吃！”
　　陈意生连回头都来不及，唯有连连应声。
　　把人撵走后又过了一会，焱女回到院子里，鲛人正百无聊赖地搅着水花，她走了过去，道:“一直不说话……装得挺像。”
　　听到她的话，他没什么反应，还在盆里甩了甩鱼尾巴。
　　“都快被卖了，你还沉得住气啊。”
　　他这才注意到了她，嘴巴一咧，突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焱女微微愣住，她思索片刻，正要说什么，衣袖被抓住，那鲛人望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难道他真不会说话？看起来，他也听不懂人类的话。焱女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这只鲛人……以前从未接触过人世，从未化过人形。那么，他是被一路卖自此地，还是，潜逃？

　　深海龙宫。
　　“王！不好了！”
　　座上的暗影动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慌张？”
　　“殿下他，他不见了！”
　　黑影沉默了一会，才道:“……是吗？”
　　“据殿内侍从报告，他们已有七日未见殿下影子，而宫中事物俱在，殿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带走。”
　　“……”
　　“……王？”
　　“速速派人去寻，”王座上的女人缓缓道，“不论什么理由，打断手，把殿下给本王带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