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17、17

　　那家伙始终不肯露出水面，瑟月只能凭感觉探出它的外形。它很灵活，和他一样，能将水化为冰，但灵力明显比他弱上一截。
　　没办法，谁叫他有天神刻印呢。他有点儿得意，还敢躲？马上就把你揪出来！
　　湖面震荡，整个湖水都开始摇晃，仿佛有双大手在其中扭转搅拌，对手结成的冰索在数息之间化作齑粉，消融于无形。
　　瑟月手结水印，淡色的光芒自脚底升起，扩大自整个湖面，一刹那间，湖水荡起一层毛边儿，映得整个宆顶都泛起了模糊的光漾！
　　球形的水牢浮出水面，那生物发了狠，在里头四下乱撞，却无法逃脱。
　　瑟月本来还洋洋自得，却在看见水牢里的家伙后，得色褪去了。那家伙有一头雪白的长发，上半身是人的形态，下身……则是碧蓝的鱼尾。
　　他的皮肤起了皱，他身上的鳞片暗淡斑驳，但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那两个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被剜去了双目的老了的鲛人。
　　瑟月不由得抬手，水牢破裂，鲛人落回了水里。可出乎他的意料，鲛人游到岸边，扣住一个红色盔甲的脚，将之提起，甩向了他！
　　这些红色盔甲过了趟水，早已被冻成了冰棍，砸过来就像块石头，瑟月退后，湖水升腾而起，将之包绕，其表面的冰霜立即融消，红色盔甲清醒过来，身体却冻得发抖，无法游动，就慢慢沉了下去。
　　但湖水把他托了起来，送到了岸边。
　　完全不给瑟月反应的时间，“冰棍”接二连三飞过来，瑟月一一接住，送至岸边，最后，他烦不胜烦，湖水卷成索链直击岸上，鲛人反抗不得，被卷住身体，扯了过来。
　　“又是鲛人！”得救的红色盔甲们惊呼。
　　水牢重新将之囚禁，瑟月大声道:“你冷静一点！我们是同族。”
　　由于他变回了兽形，岸上之人听不懂他的话，但鲛人却顿住，怔怔地趴在水壁上，耳朵靠近瑟月的方向，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刀锯磨割柴木时发出的声音。
　　他有多久没说话了？瑟月进了水牢，鱼尾紧贴老鲛人的身体:“感受到了吗？我们是同族。”
　　鲛人浑身一震，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气，他软软地靠在了水壁之上，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一颗白色的珍珠滚落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瑟月问他。
　　鲛人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日落＇之战后过了多久？”
　　瑟月道:“有三百年吧。”
　　鲛人垂下头:“这么久了啊……”他语声幽幽，似乎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
　　“我叫海枢，是个战俘。”鲛人脸上的皱纹加深，“后流落于大陆之上，被人类百般折磨至此。若不是遇到这方小天地，我活不了这么久——你呢？你很强，为什么会离开南海？”
　　瑟月没回答他:“你既然逃了出来，为什么不回南海？”
　　海枢摇头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他连说了好几遍，瑟月正要问明原因，可焱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看你身后！”
　　他这回听得懂人类的话了，扭头看去，湖面上浮了几个被冰包裹的人，祁连和巨斧姬都在其中，他们俩被冻在了一起，难道湖底下的那些“尸体”竟是他们？
　　“大姐！”岸上的红色盔甲们喜形于色，一人正要去湖中救巨斧姬，泽子拦住他小声道:“等等！我们不把那两个鲛人除掉，就救不了大姐！”
　　此时的瑟月耳力不同寻常，听到后大怒，他不计前嫌，救了他们两次，他们却以怨报德，如此的狼心狗肺！
　　“可恨的人类！”随着海枢一声怒吼，冰龙自湖面升起，龙吟响彻穹顶，泽子等人都捂耳闭目，退至了树根处。
　　冰龙呼啸而出，巨大的龙尾横扫过去，岸上的人类惨呼一声，都被砸入了树根之内！巨龙毫不停歇，整个身躯都撞了过去，一次一次，一次一次，直到那树壁化成粉，直到有残肢被砸了出来……
　　这些就发生在数息之间，瑟月来不及阻挡——或许在他意识深处，确实不想阻止……他就这么傻看着，突然对没有制止他的自己感到了一丝憎恶。
　　“瑟月，把他们救上来！”焱女大声喊道，瑟月一震，望向湖面飘着的“冰块”，手掌握紧，湖水“哗”地分出一股，便拖着“冰块”冲上了宆顶！
　　“杀了他们！”海枢发疯似地狂叫，冰龙追上“冰块”，猛地撞了上去！
　　瑟月大喝一声，湖水猛涨，光芒重现，冰龙表面渐渐有水滴落，不一会便断成几节，掉落水中。
　　“冰块”一个个冲出了洞口。
　　“小子！人类是我的敌人！”海枢的手像利爪一样，紧紧扣住瑟月的肩膀，“你也是我的敌人，对不对？”
　　瑟月推开他，喝道:“你怎能如此嗜杀！”
　　海枢龇牙:“果然！果然！你和离天卿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张大了嘴扑向瑟月，似乎想用齿咬他。
　　“王姐？！”瑟月大惊，一个鲛人，怎么敢直呼王姐大名！
　　而听到他这声大喊，海枢顿时僵硬住，他退后，直到贴上了水壁:“王姐？你是离天卿的……”他没说完，突然又发起疯来，使劲地撞击水壁，破了水牢，进入水中，一下就不见了。
　　焱女见瑟月呆呆浮在水面上，道:“还不快上来！”
　　瑟月抬头看向她，心神一动，水便托着他飞出洞口，湖水降下之时，他已化成人形。
　　“你！”
　　忽然听到焱女的惊叫，瑟月以为又生变故，连忙回身，却见她背对着他。
　　“对不起！”瑟月窘成大红脸，却没有衣服可穿，因为衣服都落在湖里了。
　　焱女把自己的外衣脱了，让他搭在腰间，这才转身面对他:“你没有灵衣么？”
　　瑟月知道，那是兽族的衣服，穿着它不会受化形影响，从人形变成庞然大物时衣服会消失，变回来时衣服又会出现。
　　“鲛人，不穿衣。”
　　焱女无奈:“算了，等和其他人会合后再向他们要一套穿。说起来，你怎么能用灵力了？即使天神陨落了，在大陆上也没人梦无视＇天神的庇护＇使用灵力。”
　　“我不知道。”瑟月摇头，伸展了双臂，到这上面后，他就感觉不到灵力了，“可能，是水的，原因。”
　　焱女又道:“你认识那个鲛人？”
　　“不认识。”瑟月心中有愧，道，“焱女，但他……杀了，好多人，我……”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鲛人。”焱女轻轻拍了他一下，等他好受了些，她道:“红色盔甲就剩下这几个人了，不快点把他们身上的冰融化的话，怕是救不活了。”
　　加上祁连，居然只剩下了七个人……瑟月又是一阵难过。这时他想起了风枫，风枫当时没有和他一起掉下去，那他人呢？
　　“焱女，风，枫呢？”
　　焱女一愣，沉默不语。
　　瑟月问道:“他，怎么了？”
　　“风枫失踪了，我找过他。”焱女心道还是别告诉他了。她暗自庆幸泽子一帮人被那老东西干掉了，不然她还得提防着他们将风枫之事告知巨斧姬，在这种情况下，瑟月就无法安全地到达不苦城了。
　　瑟月不疑有他，忙去运人，冰已经开始化了，里面的人面色青白，看起来不像活物。他把他们排围成一圈，弄完后累得手软脚软，大汗淋漓，而焱女已经将火燃上了。
　　待全部忙完，天已经黑了，为了避免又掉下去，他砍了棵树把洞口挡住，但心里却多了一丝郁结，关于海枢的事，他很想去问清楚。

　　尘屑扑落，泽子推开身前的碎尸，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他吐出口血痰，摸摸胸骨，没什么事，就断了根肋。
　　“该死的鲛人！”泽子爬起来，走进湖里，他本欲洗去一身腥气，却不想，一股强劲的力量瞬间充满四肢百骸，他呆了一下，继而长声大笑，笑着笑着，他的嘴唇染上了一层红，皮肤表面也开始浮现黑色的斑纹，白色顺着头发往下直至脖根，他化身成了鸟，形状像普通的雕鹰一样，却长有一双虎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泽子在水面一蹬，冲向洞口，“风哥，各位兄弟，泽子给你们报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