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16、16

　　“你们干什么？！放开——”头被按进了水里，瑟月用力地挣扎着。
　　五六双手死死地制住了他的身体，他的头颅，后颈，肩背和四肢都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蜘蛛网上的虫子，越动越粘，越粘越紧。
　　“泽子，这小子和我们没啥差别啊？怎么会是那什么，鲛人？”
　　“你会不会弄错了？咱们可不能做杀人的买卖啊。”
　　泽子喝了口水，道:“放心，这可是风哥亲口所说，你们难道连风哥的话都不信？弟兄们，鲛人肉尝起来可是极致的鲜美啊，你们都不想试试？”
　　在焱女的帐篷外偷听的竟是风枫！瑟月现在恨不得杀了他！
　　红色盔甲看着水下口吐水泡的小子，实在不愿相信他不是人类，一人道:“传闻里鲛人是鱼头人身的生物，可他……”
　　“什么鱼头人身？”旁边一人道，“蠢货，鲛人是人身鱼尾。”
　　“管他鲛人是什么样的，可现在看着，这小子明明就是个人嘛！”
　　“别吵，”泽子大声道:“不用怀疑，咱们只要等等，如果过了一会他还没死，就能证明我的话了。”
　　瑟月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涌起怒火，亏自己还救了他一命，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报答？他无端地生出了一股力气，挣脱了右手，抓着按住他头的人手，将那人推开！
　　眼看就能抬起头，可头皮一痛，有人扯住了他的头发，又把他摁回了水中。
　　“抓紧他！别让他溜了！”泽子忙走过来，“在离开这鬼地方之前，咱们可不能饿死了。”
　　如果能张口说话，瑟月一定会破口大骂——即使他话都说得不顺溜。
　　原来这就是人类！就在两天前，他得陈意生一家收留，还以为人类是个善良的种族，却不料他们贪婪，嗜血，逐利，忘恩……比起王姐，更令他恐惧——至少王姐不会想着吃他的肉。
　　他放弃了挣扎，可转念一想，就这么死在人类口中，未免太窝囊，他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愿以“死”这种方式逃离王姐的掌控，太不像个男人。
　　水，只要进入水下，人类能奈他何？他想道。
　　他四肢抽动了一下，身体就软了下去。
　　“死，死了？”红色盔甲提起他的头，见他两眼紧闭，口角流下白沫，连忙探他鼻息。
　　“他皮肤已经凉了，真死了！”
　　“让我看看！”泽子推开那几个人——他们都松开了手，就是这个瞬间！瑟月双手撑地，奋力一挣，众人应变不及，他便以一个后空翻跃入水中，霎时，如鱼得水，只一会，他便游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只有在水里，才是他的居身之所。他整个身心都仿佛与水交融，好似不用使一分力，他便能游至任何地方。
　　“他娘的！”泽子怒骂，当先跳入水中，“抓住他！”红色盔甲心知上当了，立马紧随其后，向波纹起伏处游去。
　　见他们追了过来，瑟月往深处继续下潜，水变得温暖起来，但仍旧没有活物。他只能看得到一片黑暗，且越往下，黑色越深。
　　红色盔甲渐渐都消失了，他们无法在水下呆太久。似乎过了很久，瑟月感觉踩到了实地，与水温不同，他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极度的严寒，从脚底直窜脑门，连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连忙浮起来一些，往那冰寒刺骨之所在游去。
　　前进了大约百丈，他“咚”地撞到了一块硬物上，那硬物也是冰凉的，在水里太过模糊，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瑟月伸手去摸，硬物约有三人宽，九尺高，最上方有两个大体圆形的物块，表面摸起来凹凸不平，有点儿像是……两张人脸？！
　　他一退十几丈远，难道是两个死人？他在水里搓了几遍手，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再看看。而这时他感觉左边也有一个阴影，一触之下，同样是一具被冻住的尸体。
　　接着，他又发现了两具躺着的，他们全身僵冷，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因表面结了一层厚冰。可奇异的是，这些冰在水中浸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瑟月直觉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焱女说过他能感应到天地异宝，难道这里确实藏着某种宝物不成？他绕到首先发现的那两具尸体之前，在那深处，隐隐有股潜流向他的方向而来，奇妙的水声直入脑海，让他想起了海面上微风刮过的声音。
　　和煦的阳光，空中的飞鸟，女人在海面惬游。海水升平，万民朝拜，她目空一切的神情映入他的眼中，令他仰慕。
　　“瑟月，你看到了吗？”她牵引他的手，指着一头海兽，它身形如山，几乎蔽日，却向她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在他们眼中，王姐是个怎样的存在？”
　　瑟月不假思索道:“王姐是南海的掌控者，是我们尊贵的王。”
　　女人没有笑，她将蓝色的长发缕至身后，露出如同雕刻般的脸庞:“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瑟月。”
　　瑟月重重点头。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同王姐共同掌管这南海？”女人抬手，指点伏拜之民，“是他？还是他？”
　　瑟月一愣，道:“不是他们，能与王姐比肩的男人……应该有如天神般的智慧，如青铜般的体魄，以及堪比鲛人的容貌。”
　　女人这才笑了笑，拍着他的肩:“你终于长大了——来啊，把那小姑娘带过来。”海兽扬起长鼻，将一个笼子呈送至她手旁。
　　笼子里的鱼被剜去了双目，色彩斑斓的鳞片不复以往。看到这副情形，瑟月宛如五雷轰顶！慢慢地，他全身都颤栗起来，大脑里空白一片。
　　“你觉得……这样的小鱼能配得上本王的王弟么？”
　　……
　　直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瑟月才回过神，这湖底竟有活物！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往前一蹿，条索形的黑影便贯穿了他身后的湖水！

　　“泽子！你们在下面吗？”
　　红色盔甲听到这声喊，都狂喜不已，泽子仰头，立刻便找到了风枫探出缝隙的半个头:“他娘的，咱们有救了！”，他拉开嗓音大喊，“风哥！我们在这里！”
　　风枫听到回音也是一喜，他回头对焱女道:“他们在下面！瑟月应该也没事！”他把泥土刨开了些，终于能看到下面的全貌，顿时讶然。
　　“好一个奇妙的地方！”他让开了一点，焱女也往下看去，过了一会，她皱眉:“我怎么没看到瑟月？”
　　风枫看到了下方的泽子，大声问道:“泽子，瑟月在哪儿？”
　　“……”泽子等人悻悻然，都不说话。风枫脸色一沉，又问了一遍，这才有个人吱呜道:“他，他掉水里了。”
　　“风哥，你先把我们这些兄弟救上去吧！”泽子道，“他们好多都中了蜂毒，快不行了！”
　　焱女却厉声道:“瑟月会水，你们在说谎！你们到底对瑟月做了什么！”
　　风枫一震，道:“泽子！他可是我和你的救命恩人！你们不会真的……”
　　“我们……”红色盔甲黯然道，“我们只是听泽子说……”
　　泽子先是一慌，后神色一定，打断他道:“风哥！难道你为了个外人和那个女人，都不顾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吗？”
　　红色盔甲们脸色大变，都齐齐望着风枫。
　　风枫忙道:“你胡说什——”
　　“轰！”湖水突然冲天而起，风枫和焱女不得不退开。而下方的红色盔甲有幸见到了这样一幕:
　　蓝色鱼尾在水花中若隐若现，白色的冰索在它身后疾追。湖水剧烈地撞击在由树根搭成的宆顶上，泥土扑扑洒落。巨响让人头晕眼花，碎裂的冰花甚至砸烂了盔甲！
　　“都趴下！”有人大吼，“抱头趴下！”
　　轰声敲击着心房，一时间，众人只觉如同地动山摇，他们还没发现，昏迷的红色盔甲被卷入震荡的湖水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洞口不时喷出水来，焱女两人无法靠近，只能焦灼等待。约莫一刻，水声才渐趋于无，两人急忙冲到洞口边，焱女大喊道:“瑟月！”
　　“鲛人！他真的是鲛人！”泽子的声音盖过了她的，他对众人激动道，“你们看到了？鱼尾巴！他有一条鱼尾巴！”
　　“原来是他！”焱女心下微怒，却听风枫道:“泽子，无根无据，我不是让你别胡说么？瑟月到底在哪儿？”
　　一人推开泽子道，“我们没伤害他！刚才他还出现了！真的是个怪物！”
　　这话音刚落，水下又起波澜，整个湖面都结了一层冰，冰层向岸上蔓延，将所有人的脚都冻在了了地上——湖心水又起，冲开冰层，鲛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无数水箭与冰箭相交，将整个空间变成了冰天雪地。
　　“风哥，救救我们！”红色盔甲被冰覆盖，像是雪人，他们冻得簌簌发抖，鼻涕眼泪一把流。
　　风枫急道:“我要下去救人，你在这里等着！”他之前结的绳子还带在身上，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焱女拉住他:“别急！我们还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你现在下去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的！”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瑟月恢复了原形，居然在“天神的庇护”之下使出了灵力！
　　风枫却不顾她阻拦，连绳都没牵，直接从洞口跃下——
　　异物靠近，瑟月想也没想，鱼尾甩出，只听骨骼断裂之声，一条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冰面上，将冰层砸出了一个窟窿！
　　“风哥——”红色盔甲嘶声大喊，他们望着正与水下生物搏斗的瑟月，不由生出了一丝恐惧之感。
　　焱女捂住嘴，一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