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约》载阳七月

7、笙歌一曲杨柳岸

　　一打花船已轮过半数。虽说十五的月亮朗照半空，但毕竟是说说，灯笼依旧需高高挂起。
　　主船中的一干公子哥们早已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和心仪的姑娘行鱼水之欢，急吼吼的嚷嚷道：“先叫价，再等下去指不定人都废了。”
　　众人都齐声大笑。
　　香娘掐着腰撅着臀又冒了出来，一脸堆笑的揉着绢子说：“哟，我的爷儿，先坐，先坐。后面还有好的呢！好事不怕晚，不是？”
　　有人接话了，声音粗犷：“再好的，不就雪钟姑娘吗？少搪塞爷了，雪钟姑娘哪儿轮的上我们爷们。谁不知她是江大少看上的人，我们这一桌人还敢和江大少叫板还是怎的！不过话说这江大少还没来，来了哪儿还有我们坐的地啊。但雪钟姑娘真的是让人把持不住啊！大家说是不是啊？”说着哈喇子流了下来。
　　跟着就有人附和道：“就是。雪钟姑娘多仙啊，比起那些骚婆娘不知强多少。光想想，你看他光想想口水都流成那副猪样。这要是睡一晚，折寿也值啊，身段那叫一个磨人，整个一小妖精。”
　　一瘦弱公子听了嗤笑一声道：“说的跟你睡过一样，雪钟姑娘你也就梦里想想吧。”
　　一帮纨绔子弟们说着就污言秽语的议论开了。
　　男人一说到女人，即便仪表堂堂，言语也是粗俗不堪。
　　就在众人还在肖想间，船头有人唱到：“扬州江大公子到。”尾调悠长，可谓经久不息。
　　众人刚听见“江大公子”几字立刻就屏息止声了，慌忙站了起来做了个揖：“请江大公子安。”
　　小七纳闷了，凑近谢冬荣嘀咕：“这江大少是何方妖怪啊？瞧他们一个个刚才还拽的五七八万的，现在就低眉顺眼。色迷心窍，‘恐胜喜’倒是个清醒的好法子。”
　　谢冬荣收了鸾凤扇在手中轻拍：“没听说过，姑且瞧着吧。”
　　江大少定定的立在船舱内一米处，身材颀长。清风并着月光拂入，显得俊逸超群。他紧抿着嘴，目光冷冽，抬眼扫了在场众人一圈，顿时只觉寒芒刺骨。
　　谢博衍丢了个龙眼蜜饯到嘴里，表情很是不耐烦，因为江大少的到来打断了表演。谢冬荣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神色，似此时的江面无波无浪。岸上的百姓也因停了歌舞，有四处找地儿方便的，有与瓜果小贩讨价的。
　　江大少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微勾了唇角：“都坐啊，站着怪累听的。这男人想女人是再自然不过了的。”一些人心道，这江大少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嘛。屁股刚粘凳，却见其余众人都战战兢兢的不动，又“嗖”的一下蹭了起来。
　　那江大少顿了顿，突然间加重了语气：“但是，她是我的女人，你们如此浮想联翩。你们说，这是个男人能忍？能忍？”他声如洪钟，震的在场众人颤着手猛扇自己耳光，一时间船舱内啪啪作响。有些吓得脚趴手软的也跟着有样学样，齐声道：“求江大少饶恕，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香娘躲一边见形势不对，急急地跑出来：“大公子，您息熄火。今儿是您和雪钟姑娘的好日子，犯不着动气。”边说边朝一边的小厮使眼色。香娘接过小厮手中的茶杯，双手恭恭敬敬的奉给江大少。口中还说着：“这是雪钟姑娘天还未亮就起身特特为您采集的金枝露水泡的雪山龙井，您尝尝。”
　　江大少听见雪钟姑娘的名字时神色已经渐柔，接过香娘奉的茶，寻了个座儿，细细地品了起来。全然不复刚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直到江大少挥挥手，花船才继续。后面的那一群也放松了神色，停了手，静静地坐下来。
　　小七从刚才起一直在打量着江大少，心中好笑道：“好大的派头。不过是仗着家中权势罢了。虽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为免过分了些。”
　　谢冬荣沉吟道：“小七，不论他是否仗着家势。他欺压着这些还算有头有脸的人。这些人心中愤慨又去欺负老百姓。上梁不正下梁歪，百姓祸矣，生活可想而知殊为不易。古时，达官贵族家的奴才在外都置的有田宅也是一方的主子，作威作福的。不过，以权势胁人也是长久不了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向背，倾巢也指日可待，而倾朝之下焉有完卵。”
　　小七道：“道理是这番道理。但哪儿会知刚送走财狼又来虎豹，倾力推翻一人，谁知后来者更是变本加厉。兴亡百姓皆苦。”
　　谢冬荣来了兴趣：“这样说来，却是没有好法子了。”
　　小七略一思索：“我也不知。但我觉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很对。先填饱百姓的肚子，其次便是众生平等，人与人之间无分高低贵贱。可惜我不能为百姓做到。”
　　谢冬荣揉了揉小七：“不是还有我吗？”
　　两人相视一笑。
　　透过栏杆看着花船上的姑娘。她身着一袭火红的纱衣，如雪的肌肤若隐若现，光裸的脚踝系着一串粉红的娇花。舞姿妖娆妩媚，挽做流云髻的长发在空中摇曳。她有一张异族人的面庞，火红的长裙却也丝毫压不住她艳丽的五官。举手投足间演绎出异族女儿对爱情的奔放向往。岸上的百姓看到的是一苗热情激昂的火焰在灵动，纷纷拍手叫好。
　　小七双手扶着椅把手，探头望了眼江大少，对谢博衍说：“你看那江大少仍然一门心思的品着茶，眼也没抬，可见是了无兴趣，也不知他的茶续水没。不过他对雪钟姑娘看来是一往情深呐。”
　　谢博衍冷哼一声：“那有如何。你看我哪儿点不比他强。少说我也能文能武，能输给他不成。何况我相貌不凡，品行出众。雪钟姑娘定然对我一见钟情。”
　　本想揶揄谢博衍一下的小七被他过分的自信噎得说不出话，咂咂嘴作罢。
　　看起来圆圆的月亮估计也快上中天了，处于将上未上，半上不上的位置，当然迟早是要上的，但也保不准，毕竟还是有‘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说’。
　　花船游也轮进了尾声，迎来了最后一只压轴大船。
　　雪钟姑娘举着一把油纸伞从船中天女似的飞了出了，裙摆随风飘荡，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轻轻的落在了甲板上。遗世独立。
　　小七笑道：“这雪钟姑娘白衣白裙的，到和她名字有七八分像。轻功也像点样子。女子中算不错的了。”
　　谢冬荣点头道：“她倒不算什么。我还见过一个女子，轻功比她好的。”
　　小七眉毛皱成一团，伸手握住谢冬荣不停扇扇子的手的腕处，让他停下。问道：“谁啊？你很少提其他女子的。定然十分厉害。其实我的轻功也很好的。改日有机会一定要让你瞧瞧。而且我武功也不错的，你还夸过的。”
　　谢冬荣见她两弯柳眉倒竖俏皮可爱，成心逗她：“你一七尺男儿和弱女子争哪门子风吃哪门子醋？她们自是及不上你的。”
　　小七听了抿着嘴笑，面上有点淡淡的得意：“她们当然及不上我啦。不过我有时候也是很弱的。”
　　不消片刻，小七就不这样想了。
　　花船上的雪钟姑娘此时纤纤玉手上浮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硕大的玲珑剔透的珠子，似是一颗夜明珠。她双手捧着它，将它举过头顶，顿时光芒大盛，如同圣光笼在江面上。映着她面上的寿阳妆，额间的一朵雪钟花，小巧精致的五官，美轮美奂，兼之江边柳絮纷飞，江中鱼儿雀跃。活似仙女降临人间。
　　看得岸上百姓瞠目结舌。
　　江大少眼中是满满的惊艳，他一下就扑到了栏杆旁，与刚才的高冷公子形象完全不符。谢博衍的眼中亦是满满的惊艳。小七的眼中不光是满满的惊艳还夹杂了点莫名的情绪。谢冬荣扇着扇子瞧不出情绪。
　　就在众人都傻傻瞧着的时候，香娘又不合时宜的蹿了出来。
　　香娘满面红光的说：“各位爷儿，姑娘也看完啦。开始叫价啦。”她这一打岔，再看回江面上，已无雪钟姑娘的影子了，四周相较刚才也暗了不少。
　　江大少狠狠瞪了一眼香娘，香娘一哆嗦道：“我的大公子，雪钟姑娘马上就是你的了。还不是任你看，这儿瞧尽兴了待会儿不就没意思了嘛。”她偷偷觑着江大少的神情，见稍稍好点了，又补充道：“但除了雪钟姑娘其他姑娘叫的都是初夜的价哦。”
　　其他的公子老爷当然觉得这样非常好，拍手迎合。毕竟说他们其实内心也是不大乐意花大钱买个风尘女子回去做姨娘的，闹得家里不和。就更别说做正室，先就祖宗家法就过不了。
　　这十一位姑娘很快就像出售限量商品一样，价格一路飙升间就竞完了。表面上看似光彩照人，往往却身不由己。而别人的出价高低却成了衡量她们的唯一标准。真真是人性的摧残。
　　江大少等这一刻已是良久，丢给香娘一枚玉牌：“拿这个去江家提银子。”说着就朝船头走去。
　　“慢着。雪钟姑娘我要了。”谢博衍朗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