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扬州城内雨初晴 ...
-
扬州城内一连数日的绵绵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小七三人落宿在一家竹篱环绕的旅舍内。
小七的客房恰巧临街,透过窗外纵横的竹枝叶,依稀能看到各种各样绘花题词的油纸伞交错在大街上。往来的姑娘们身着棉布长裙,柔软的长发瀑布似的垂在腰际,手挎着竹篮子。配上这儿穿林打叶的雨声是扬州城卸下繁华喧嚣后的静谧,朦胧而遥远,如置身在深山幽谷。
小七眼神恍惚的望着窗外景象,有一瞬的定格。恍然间回到了终南山上的茅舍中,一眨眼又回到了这江南雨巷。记忆中的情景总是模糊的难以辨清,就像穿过手间的流水怎么用力也抓不住。但记忆的魔力是那般令人沉沦,也不是说过去有多好,只不过是再也回不去罢了。
小七心中突然有点想师傅了,那个留着花白长胡子的老头,那个一下雨就站在廊下发愣的老头。
小七闭上了窗户,朝谢冬荣的房间走去。谢冬荣的房间正好和她对门,一步之遥。
小七轻轻叩开了门。但房间里不止一人。谢博衍也在,他斜靠在椅上翻一本小册子。而谢冬荣在窗下临字。
谢冬荣气定神闲的放下狼毫,转身朝小七微微一笑。小七也一笑。这样的梅雨天,小七突然觉得有点燥热,她手扶着门框,口干舌燥的不知道说点什么。
她东瞟瞟,西瞟瞟,嗫嚅着:“你忙你的,我找阿衍。”她绕过桌子,拍了一下谢博衍的背:“喂,看啥呢?那么认真。给我也瞧瞧呗。”
谢博衍将书一卷,握手里。斜眼瞥她:“你来他房间找我?”
小七打着哈哈:“你不也在嘛。证明我走的还是很准的。”说着移了把椅子坐下,“你到底看啥呢?让我看看呗”
“别撒娇,有话好好说。”谢博衍扭头朝谢冬荣处看了一眼:“我可受不起。给你。”
小七展开谢博衍的小册子,书名《成花册》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书。封面上以杨柳江面为底,江上有一艘大船,张灯结彩的。还题了词“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小七觑了一眼谢冬荣的神情,心中暗暗雀跃的翻开了书。一页页翻过,怎么没有两个小人打架呢?
只有一个个美人或弹琴或弄花或望月的临摹画,小七将书丢还给谢博衍:“我还不稀罕瞧呢。”
谢博衍又将书翻开,懒在椅上,语调高扬:“我看这儿叫雪钟的女子不错啊。人如其名,雪肤花貌,明眸皓齿的,很合我意。想是天下男子见了没有不心动的了。”
小七哼了一声,“人家姑娘能看上你,奇了怪了。”
谢博衍阴阳怪气的接了一句:“当然了,人家兴许是看不上我。但阿荣就不同了,翩翩公子,武功又好,我要是女子啊,都动心了。小七,你说是吧?人家姑娘看得上不啊?”
小七将椅子坐的嘎吱响:“你以为都像你啊,什么女子都喜欢。”见谢冬荣已慢条斯理的擦手了,不再和谢博衍斗嘴,跑到谢冬荣身边。
“阿荣,你字真好。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小七笑看着谢冬荣,黑黑的眸中是满满的赞叹,亮晶晶的映着谢冬荣温润的面庞。谢冬荣看着小七眼中两个闪闪的自己一点点扬起了嘴角,不由道:“小七,我喜欢你眼中的我。”小七一下子不好意思:“那你把这儿字送我吧。”谢冬荣微蹙了蹙眉:“我这儿字写得不是很好。你喜欢什么,我再写幅给你如何?”小七垂着眼,声音也不复男子的硬朗,柔柔的:“我都喜欢。”阿荣心中大动,抬手就想碰小七:“小七……”
谢冬荣将美人册子朝桌上一甩,手捂着双眼,眼珠从指缝间漏出:“诶,我说你俩注意一下。把我当空气啊。阿荣给我也写幅呗,字也不多,就四字‘郎情妾意’。”
阿荣:“……”
谢博衍盯了他们半饷,瞧得他俩都挺不知所措的。换了个姿势,稍稍满意的又道:“这月十五,扬州城盛日。花船游航。如何?”
阿荣,小七一看他扯开话题了,也不待他说完,就异口同声的应道:“好啊。”
三月十五,扬州城大晴,宜出行,宜嫁娶,宜行舟,宜招婿,宜栽种。然则诸事皆宜的白日可不代表着能推论到晚上。
华灯初上的扬州,人声鼎沸。
冬荣、博衍依旧一袭白衣和自是一套蓝衣的小七来到了杨柳江岸。江上风平浪静,晴好的白日往往伴着的夜间。十余艘大船浮在江面,一艘为主尤其巨大,其余的稍显略小,成花瓣状围在主船四周,每一艘船都装饰的富丽琳琅,很是阔气。
岸上有不少的小马扎,小马扎上坐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虽然花船秀还未开始,但他们啃着瓜果,翻着美人册子已然很是高兴。
这花船的老板看来很是精通做生意的门道。这不明摆着要赚有钱人的银子吗?但说呢,有钱人的钱好赚但也不好赚。俗话说越有钱越抠,可不是无风起浪。但你给足了他面子,这钱想他不掏都难。这些美人对寻常男子来说跟天仙似的,这声势造的让全天下男儿都羡慕至极。可没让有钱人掏大价钱默默无闻的买个美人回去。
小七扫了一眼岸上,捅了捅两眼放光的谢博衍:“喂,你怎么没说要自带小板凳啊,我们坐哪儿啊?”
谢博衍挑着眉有一搭没一搭地:“那你回去把客房里的大木板凳搬来呀。”说着招呼了声谢冬荣就朝江边渡去:“阿荣,我们船上坐去。”小七刚瞪了一眼谢博衍的背影就被谢冬荣拉住跟了上去。
一旁有个小姑娘拉着她娘问:“那个白衣服的大哥哥为什么要牵着那个蓝衣服的大哥哥啊?”她娘抱着她的小闺女道:“这儿人多,白衣服的大哥哥怕蓝衣服的大哥哥走丢啊。所以,丫头你也要紧跟娘,不要乱跑。”
小七远远听见一个趔趄。但谢冬荣依然旁若无人的拉着她的手走地气定神闲。
谢博衍向渡船人出示三块牌子。便等着谢冬荣小七一道乘小舟上了大船。
大船正中空空的置放了很多桌椅,四周围着栏杆,栏杆外还有一个小台子。许多达官贵族富商已经就坐,在席中三三两两的饮酒谈笑。
谢冬荣三人随意挑了个空座落了坐,不一会儿便有侍女捧着瓜果点心酒水端上了桌。
谢博衍瞧着桌子:“这些侍女都恁个貌美。”小七突然无端想起了那一晚,心中郁郁。
半盏茶后,奏乐声起,周围花瓣似的船绕着大船流转了开来。岸上的老百姓霎时沸腾了起来。一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登上了栏外的台子,笑得异常灿烂:“非常感谢各位老爷公子百忙中抽空来捧场,蓬荜生辉。大家都是认识我的,香娘。”环顾一周,“也有几位面生的爷,不妨事。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各位就知道我这儿的好了,逍遥窝。”说着用娟子遮着脸,娇羞的笑了:“我啊,知道你们也不想对着我这张老脸。就叫姑娘们开始吧,你们喜欢谁啊,就领回去。”
底下一片叫好声。
风月场,纸醉金迷,哪儿还有什么翩翩公子,人中豪杰,一个个全是色中饿狼。小七心中想到。偷偷看了一眼谢冬荣的侧颜,心中又欢喜起来,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他是我的意中人,很让人省心。
刚才那香娘又扭着腰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大喊道:“爷们,叫停就会有姑娘出来展示才艺。”
周围一阵哄笑,齐声喊出:“停。”
停靠在大船和江岸之间的花船与其余花船无异。暗红的船身,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上好的勤梨木做的,这种木材,经久不腐,较为轻便却结实。尤其可贵的是这种木自带暗香,即便在水中长期浸染,香味依然不会消散,淡淡的萦绕鼻尖。从船舷精致的雕花,亦可见船中物事的精雕细琢。
从船中迈着莲步走出了一姑娘,她上到了船甲板上,朝我们盈盈一拜。声音婉转动听:“奴家莲心,拜见各位爷。”
好熟悉的名字,我略一思索,约莫在谢博衍的美人册子见过这个名字。那儿上面的美人名字都和花有关,难怪叫《成花册》。
美人已在金盆里洗好了手,抱着琴,慢慢的起了弦。好生讲究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歌声映着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谢冬荣远远端详了她的琴好一会儿,鸾凤扇轻摇着说道:“她这乐器是已失传千年的瑟吗?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小七笑着对谢冬荣说:“你也知道瑟啊。她这乐器是古色,我记得很清楚,幼时随父亲拜访的时候见过。你看,她的琴身中那个古老的符号,是色的意思。不知怎么到了她的手里。可见这花船不简单啊。”谢冬荣点点头,笑得温润:“略懂一点,及不上小七。关公门前卖弄了。”天上一轮溶溶月,飞花柳絮在淡淡的风中痴缠,弯弯绕绕的飘到了江上,飘到了船里,飘到了心上,飘进了梦里。
谢博衍叹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我喜欢。”
美人的歌声琴声弥漫在耳际,荡漾在水中,飘飞在空中,迷醉了一座城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是谁在梦中痴语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