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尘》萧璟宁

6、姐弟夜话 杨广低下头

　　虞衎的叛乱平息的并不是很快，但是其影响之大，远远超过了杨广的预料。
　　大业十年十一月初七，罗阳王杨坤，叛。十一月十五，罗阳府沦陷。十一月二十九，益州乱。十二月初四，唐侯李渊自景州太原府西进，十二月十七转道北上，十二月二十五，兵临益州之南。大业十一年正月初十，南王杨肃围益州之西。二月初六，幽州十二府其八皆叛。二月十二，明州分裂为二。三月初四，诸宗亲自立。——《帝君录·南隋明帝传》
　　“大姐，朕希望自己看错了。”在各地烽烟狼藉的时候，杨广却没有坐镇宫中，而是来到了这座显得更加空旷的公主府。杨梅看了一眼杨广，端起手边的茶杯，右手打开杯盖的瞬间清香四溢。“老五他居然为了这种事背叛朕！大姐，他是我的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杨广满脸的不可置信。
　　北周太后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道：“难道在你心里，杨乾就不是亲哥哥？杨慧就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杨梅看到杨广的右脸肌肉微微抽搐，显然是在极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将这剧烈的情绪变化表现出来。
　　“二哥可从没有把我看成是弟弟。大姐不是看得比我明白？若不是母后当年护得紧，莫说是朕，大姐的小命早就交代了吧？他虞衎还哪来的命掀起复国之行！”杨广的语气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那没办法。谁让咱们二弟和那位长得这么像？就是娘，和那人的相像之处也不多啊。我说阿广，你对半烟真的就没有半分感情吗？”杨梅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杨广一怔，长叹了一口气，道：“如何半分情也没有呢？我把她看作是朋友，看作是知己。我把她当做是皇后，当做是妻子。只不过……”杨广再次叹了一口气，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看着杨梅说道，“大姐，我怎么也没想到，老五竟然因为当年赛马输给翊海，我却没有偏袒他而记恨至今。这一点，他和二哥、四妹很像。或者说，我们姐弟五个，只有你我的性格里不像那人那般偏执吧。”
　　杨梅忍不住嗤笑一声，嘲讽道：“若是如此，哀家就不会穿着北周旧衣，阿广当年也不必将老二、老四送去陪葬先皇。你敢说你杀杨乾不是因为当年他那差劲儿的箭法差点没要了翊海的命？你敢说你杀杨慧不是因为当年她和杨坤合谋算计了翊海才让他被先皇贬斥？”
　　“诚如所言，朕岂会容忍杨坤活到今天！”杨广的话里话外透着森森的寒气，“难道在大姐心里，朕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
　　杨梅冷笑不语，“砰”的一声把茶杯砸在了桌面上，她道：“你当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否则，杨乾怎么会失宠被废？杨慧又怎么会沦为庶人？阿广，若不是害怕有好事者将三人的死联系到得罪过李渊身上，杨坤当年的下场，岂会是区区的不得封赏？”
　　杨广闻言脸色剧变，声音依然平稳：“长姐说笑了。二哥骄奢淫逸，宠妾灭妻；四妹不遵法度，御前失仪。废为庶人，都是父皇的意思。”
　　“哦？是吗？那阿广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杨乾每次饮宴作乐的时候，先皇都会出现在东宫？为什么当年宫中谣言四起，说杨乾、杨慧诋毁独孤世家？为什么杨慧被废后，独孤浩然的坟墓轰然崩塌，尸骨无存？”杨梅正襟危坐，目光直直的看着杨广的脸色，“阿广，兰芝表妹是多么谨慎淡泊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屡屡劝诫杨乾？最后甚至落得一个不贞不洁的身后骂名？若不是这件事，先皇也不会相信杨乾和杨慧诋毁独孤世家吧？阿广，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这是因为，这些都是我做的。”杨广悠然自得的笑道，杨梅的脸上划过一丝了然，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杨广回应着杨梅的目光的同时，端起清茶抿了一小口，“我恨不能把天下送出去守护的人，凭什么任由他们折辱欺凌？凭他是皇储？凭他那张脸？还是凭她身为帝女？哼！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些，他们还能奈何！我也受够了那人的影响了！父皇未免也太长情了一些！”杨广似笑非笑地又看了一眼杨梅，“一个能够狠心夺下外孙的江山，逼迫亲生女儿的男人，竟然有这般的情深似海。我不仅觉得恶心！更想毁了这一切！”
　　杨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阿广，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其实，你才是我们当中，最像父亲的那个，也是最像那人的那个。”
　　“姐姐，我本不想杀虞衎的。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可是……皇姐，请体谅朕吧。”杨广的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之色。
　　杨梅轻笑出声，语气温和从容：“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怪你的意思，从来没有。首先，因为你是我弟弟。而后，因为你是南隋的帝王。阿广，虽然当年你救下衎儿只不过是为了翊海的顺势之举，但我为此感谢你一生一世。”杨梅满意的看着杨广惊愕的模样，嘴上的话儿却是愈发的惊世骇俗：“阿广，这条命是衎儿欠你的。就像你说的，他本没有机会活在这世上。我知道，你看在我的面上一直关注着他，也纵容着他。你和杨坚不同，他是因为愧怍。而你，是为了李渊。何况，我，是你的姐姐，不是吗？”
　　杨广低下头，眸子里闪烁着一丝杀意。这位帝王心中的秘密被人点破了，而且，是被他最不愿意的人点破了。杨广今年四十四岁，是快要知天命的人。在寻常人家已经是大半截入土的年纪。他不想对这个姐姐做些什么，正如她所说的：“我是你的姐姐。”杨广苦涩的一笑：父母亲什么的，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他们的眼里只有姐姐和杨乾。当然，有时只有杨乾。陪我读书的是翊海，陪我练武的是翊海。陪我笑，陪我哭，为我忧虑，为我愤怒的还是翊海。还有，姐姐那一双温柔的手以及温暖的怀抱。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古人诚不欺我。杨广强行压下心头恶劣的想法，抬头看着杨梅颓然地一笑。
　　杨梅的心里顿时一痛。正如杨广所想的那样，长姐如母。杨梅对杨乾何尝没有怨？如何没有恨？因为杨坚最后起兵叛国，一是为了保独孤浩然平安，二是为了杨乾的一世无忧！至于杨梅的尴尬，杨广的危机，杨慧、杨坤甚至是独孤欣的生死存亡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杨梅不明白，就算自己只是一个女儿，出嫁从夫。难道杨广、杨坤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吗？难道为他生儿育女、风雨同舟的妻子就不值得他庇护吗？就算虞衎只是自己的养子，那衍儿呢？那可是他嫡亲的外孙女！后来想一想，杨梅也就释然了：连在身边长大亲生儿女尚且不顾，又何况是自己这个出嫁女和所谓的外孙女？若不是清洛帝国、夜枢帝国、辰耀帝国先后更替之中渐渐没有了皇女嗣位的事，若不是南北对立的一百多年中也鲜有女帝，自己这位冷血孤高的父亲，又如何能让衍儿活着？若不是阿广和母亲，虞衎早就是先辈之血未干，一抔黄土枯骨的最真实写照了。如今，大家都成了过去，我到底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大姐，虞衎二子一女我不会留。至于他的两个孙儿……”杨广犹豫了一下，“去一存一，这是朕的底线。”
　　“呵呵……”杨梅再次轻笑出声，“阿广，为君王者，切忌妇人之仁。哀家当年垂帘听政，杨坚可是用北周宗室和无数将士的鲜血把这个道理实实在在地展示给了哀家！”
　　杨广看着杨梅那张扭曲的脸，淡然地说道：“朕相信，长姐会养好朕可爱的曾侄孙。”
　　“阿广，放心吧。衍儿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女儿。至于虞衎，在他死后，儿女忧思成疾先后病故，孙儿也在父母辞世不久先后夭折。北周嫡系正统血脉，就此断绝了。”杨梅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是让亲生女儿几乎绝后，让一直视如己出的养子成了彻底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姐姐……”杨广还想劝说什么，转瞬间又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闭上眼。
　　“哀家不会颓唐的。哀家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以后还有曾外孙。南隋的皇帝啊，回宫去吧。皇后殿下已经着急了。”
　　“只怕朕的太子比半烟要更着急吧？姐姐，你为什么不和深巡合作？杀了朕，你既报了仇，也可以延续这滔天的富贵。”杨广嘴角含笑，声音极具诱惑。
　　杨梅不以为意地道：“哀家是北周太后，什么样的富贵没有见过？什么样的荣华没有享受过？至于第一个问题么？”她顿了顿，眼角间的褶皱堆积了一层又一层，“谁让你是我弟弟呢？我到底姓杨。日后的史书工笔也只会写杨虞氏背主叛国，或是虞家妇杨氏，忘恩负义？”
　　“姐姐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我的儿子……”杨广自嘲着说道，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话说完。
　　“阿广，不要这么悲观。至少呢……”杨梅不知是在宽慰杨广还是在安慰自己，“翊海会平安的，他会想着见元修和元继一面。阿广啊，有一句话可不要忘了。”杨广一愣，呆呆的看着杨梅。杨梅璀璨的笑容如同静夜的月光一般夺人眼球：“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杨广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拱手道：“诺！”
　　……
　　大业十一年三月十五，帝微服见长公主。二人交谈许久，静坐至深夜。忽闻帝曰：诺！遂起身辞行，长公主笑而不应。帝归，令太子监国。三月二十一，御驾并皇后宫妃十二人，皇子皇女五人，仆从护卫近千人沿大运河起行。——《帝君录·南隋明帝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