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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郎安在 “若我为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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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帝崩,太子广继位,葬帝于平陵,废太子乾,安阳公主慧,皆陪葬于平陵东侧。谥曰孝文章敬皇帝,世称隋文帝。——《帝君录·南隋文帝传》
开皇二十年十一月初六,帝以皇太子继位,葬先帝于平陵。十二月二十三,于太极殿登基,改元寿宁。——《帝君录·南隋明帝传》
杨广身穿龙袍,面南高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恭敬肃穆。外臣入京朝贺,站在大殿外,同样谨慎有礼。他抬眸看向殿门外,站在首位的是定州兵马大总管,岭南王杨肃。第二位的是景州知州,翎唐侯李渊。杨广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还是很远的感觉,却比太原近多了。翊海,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哪怕是你逃出帝国,我也要把你找回来!辞官?李元初、李元继哪个不是栋梁之才?帝国的荣耀不止属于父皇,也属于朕。朕要你和朕一起沐浴这天下荣光!翊海,我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
“外臣景州知州李渊参见皇帝陛下。”乾仁殿的暖阁,李渊半跪行礼。
杨广对此欲言又止也无可奈何:“翊海免礼,坐吧。”李渊老了。比杨广印象中要老很多。那个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抱着失足摔落的稚子,却差点儿赔上自己一条小命的冲动少年已经是个沧桑渐重的中年汉子了。杨广心里有些失落,还有一些愧疚:时光匆忙,我们这些岁月的过客早已老去。偏偏自己还一无所知。当看到父皇临死的模样时我就该明白的。那个英明神武,意气风发的父亲都垂垂老矣,我这个做儿子的又怎会一如既往的稚嫩?杨乾的下场又岂会如此凄惨?翊海,是因为我老了,所以你不再愿意见我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老了,不想再见我呢?
“谢皇上。”李渊很久没有单独和杨广相处了。是跳出记忆的蚱蜢?还是蹦出童年的青蛙?亦或者是流淌在漫漫心海的鱼虾蟹草?李渊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落在杨广的眼中是怎样的刺痛和哀伤。
杨广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低声道:“翊海,回来吧。”
“皇上?”李渊诧异地看着杨广,迅速低头将视线移开。
“回来吧。我们已经分开太久了。翊海,朕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晋王,也不是那个瞻前顾后的太子。朕是皇帝,是帝国的主宰!翊海,朕需要你,朕希望你能留在朕的身边。”杨广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他看到李渊的脸色由红润变得苍白,再变得铁青,然后平静得可怕。他看到诧异、恐惧、忧虑、决然从李渊的眼中依次划过。他不禁感到心底清寒无比的凉。
李渊定定地看杨广一眼,低下头道:“臣曾经说过,先祖起于太原,若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此生足矣。”
“翊海……难道……罢了……”杨广艰难地一笑,“是朕唐突你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杨广将这份暴躁和愤怒压在了心底:“五年后,记得带着元初和元继来京城述职。”顿了顿,杨广才接着说道:“一路小心。”
“臣遵旨。”李渊回答,“臣告退。”
杨广看着李渊一步一步地离开,总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面对这个人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喜欢动物的小孩子,却不得不把那小动物放回山林的无奈。再一次叹了一口气,将不安和不舍抛诸脑后,杨广对自己呢喃道:“朕也曾经说过,若我为君,天下卿尽可去。”
寿宁元年二月初二,帝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岭南王杨肃为御林将军,总京城军事。赐翎唐侯李渊封地太原,世袭罔替。——《帝君录·南隋明帝传》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哪怕是一个小小县令都多得了一个月的月俸,算是新皇即位,普天同庆。偏偏那个最该得到重赏的人被遗忘的干干净净。罗阳王杨坤什么都没有得到,哪怕是一粒米都没有。其实,杨广很小气。杨乾虽然是一路陪着杨坚夫妻走来的,却被保护的太好。举例来说,如果杨坚夫妻有一碗饭,杨乾可以分到半碗,剩下的人只能拿另外半碗熬稀粥喝。杨广也经历过那段艰难的时候。虽然没有杨乾的时间长,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种艰辛。所以,杨广的勤俭远远超过杨坚,有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杨坤在杨广心里和杨慧差不了多少,流着同样的血,同样算计着想要自己死的所谓兄弟姐妹。皇兄弟、皇姊妹同样是宗亲,比起皇子女来说到底隔了一层。杨坤就属于没能找准自己位置的倒霉蛋。杨坚毕竟是杨坤的父亲。杨坤做的再不好,也不会丢了性命。毕竟那是一个父亲面对着自己的儿子,哪怕儿子再不成器,那也是自己的骨血。杨广是什么人?他只是杨坤的兄长罢了。所谓兄弟姐妹,手足情深说得好听,千百年来,多少人是因为背后那一刀丢了命的?更何况在皇室?对嗣皇帝来说那些不过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甚至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一母同胞如何?同父异母又如何?还不都是生生地算计着别人给自己垫脚,才坐到了这九五至尊之位?
杨广很小气,小气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皇子还是乞丐。闲散宗室们的封赏几乎可以忽视,基本和县令一个待遇。杨坚称帝,虽然只是一个旁支嫡子,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愿意依附杨坚并奉为大宗的族人还是很多的。这些人对杨广的小气难免有些怨怼。杨坤对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容。
……
寿宁四年,李渊带着十七岁的李元初,十五岁的李元修,十四岁的李元继朝觐述职,最后决定在太极殿接见他们。其实,杨广听一开始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一夜没有合眼。第二日下了早朝立刻就开始批奏折,工作效率直逼传说中的清洛帝国的太宗皇帝,惹得伺候他的近身太监和进宫议事的丞相以为皇帝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了。当然,这一点李渊并不知情,因为李渊眼中的杨广一直都是一个勤政的人。怠慢朝务?沉溺酒色?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好吗?不知道那些尚书们知道李渊这种想法会不会一口盐汽水喷死他。
杨广看到李元初和李元继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像!太像了!难怪当年父皇会对二哥如此偏爱。没有什么比看着和自己挚爱的人相似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笑容,更让人感到愉悦了。尤其是在根本不可能和那个人时时相见,日日厮守的时候。代替品是多么的重要,又多么的讽刺和可悲啊!杨广这样想着,他不禁感到一丝淡淡的忧伤。因为杨乾是杨坚的儿子,李元初和李元继却不是杨广的儿子!杨广第一次羡慕自己的哥哥是如此的幸运又如此的不幸——长着一张和独孤浩然如此相似的脸。他再次凝神看向李渊:为什么二哥长得像浩然舅舅,这两个小子却是肖父不肖母?独孤家和窦家都曾和北周皇室联姻,这两个孩子和我怎么也该有一点儿相像吧?为什么只像翊海呢?算了,反正,朕想看到的人是翊海,又不是自己。
“外臣李渊携长子元初,次子元修,三子元继参见皇帝陛下。”李渊渊猜不到杨广心里头的想法,只想做一个本分的臣子。
杨广闻言回过神,免礼赐座当然是少不了的。
李元初正襟危坐,偶尔流露出几分倦怠。
李元继目不斜视,看着金碧辉煌的乾仁殿,眼睛里的狂热和渴望一闪而逝。
李元修的心思落在了龙椅后面不远处的书架上,一点点喜爱,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点点的挣扎。
“四年不见,翊海仍旧如此潇洒。”杨广微笑着说道,心里也正如这微笑一样的喜悦。
李渊不敢答,低头看着地上繁复的花纹。
杨广顺着李渊的视线看去,脱口而出:“翊海若是喜欢,朕叫人送去景州就是。”
“啊?”李渊一脸迷茫地抬头看着杨广。
“皇上,臣……”李元初突兀地开口,又突兀地停下。
杨广看向李元初,见他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却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又连忙用袖子掩饰,手忙脚乱,又不失天真。杨广看着这个算得上是侄子的却故作老成青年的未冠少年,对李渊道:“元初已经能加冠了。不如朕为他取字如何?”
清洛帝国开始,男子的冠礼从二十岁放宽到了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只是从那之后很少有皇帝为臣子取字的记载。杨广的话让李渊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是又忘记了回答。
“瞧我这记性,你们日夜兼程想必早就乏了。再说,朕想为侄儿取字也要思量一番。”杨广却自动忽视了李渊的失礼,甚至很贴心地让四人去休息,“天色也不早了,也不必来回折腾。小路子,将他们送到承乾殿歇着去吧。”李渊一惊,连忙站起来就要拒绝,却听杨广接着说道:“翊海带着孩子们早些歇吧。过几日朕再见你们。”很多年后,当李渊独自躺在空旷的大殿里才渐渐明白,那时候的杨广,大概是因为不想听到拒绝的话吧?
李元修欲说还休,看了看杨广,又看了看李渊,还是开口道:“皇上,书可以借臣看看吗?”
小路子讶然地看着这位翎唐侯二公子,他可记得一年前太子因为这句话被皇帝打得半死!
杨广也是诧异地看了一眼李元修,随即点了点头:“好。不过明日再借你。对身子不好。”
……
寿宁四年,翎唐侯并三子朝帝都,帝大喜过望,改次年为大业元年。年末,令人传谕帝都、雷州、江州、渝州、漠州、宣州、扬州、景州地方征召民工,勾连八水,以供南巡西狩。——《帝君录•南隋明帝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