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尘》萧璟宁

2、储君之祸 杨坚犹豫了

　　夜色笼罩着南隋乾仁殿。寝殿里，皇帝杨坚和皇后独孤欣对坐于龙床之上，烛火的微热温度已经暖不了皇帝此刻冰冷的内心。
　　“翎锐，你怎么了？”独孤欣担忧地看着杨坚，这样犹豫不决地丈夫她不是没见过。第一次，是自己父亲被杀，全家陷入孤立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将要起兵取代北周的夜晚。这样的杨坚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杨坚再次叹了一口气，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抱着独孤欣的腰：“阿欣，我真的很怕啊！衎儿还活着，乾儿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能干聪慧。这已经统一的江山，我们要怎么办啊？”
　　“自古王朝兴替，得到善终的前朝遗孤能有几个？虞衎不过是小梅的养子，还做过北周皇帝。他那个父亲的行事你是知道的。父子一脉，翎锐，你真的敢保证他不是个暴虐之人吗？”独孤欣一点一点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她从杨坚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看着杨坚挣扎的模样，继续说道，“乾儿那孩子，我们从小悉心教导着，再加上北周灵帝的压迫，更是时时保护，生怕他受了半点伤害。和两个弟弟比起来，他从没有受过什么苦，更体会不到什么兴亡之痛。翎锐，乾儿本性不坏，可突然改变的生活，皇太子尊贵的身份，这些影响太大了。也许让他会渐渐变得骄奢淫逸。但是我们不该随便放弃他，毕竟，他现在是南隋的皇太子，帝国未来的主人。”
　　杨坚看着妻子认真又坚持的目光，镇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欣，这次就委屈广儿了。过几天你跟他好好说说。乾儿是我的儿子，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从没有看不起他，更不想打压他。可副君关乎社稷，重于泰山，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懂的。翎锐，不要担心。乾儿和广儿是亲兄弟，北周的祸患不会重演的。”深知杨坚心思的独孤欣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担忧什么。而这也恰恰是她所担心的事情。
　　开皇三年五月初九，皇太子乾破陈朝帝都洛阳，掳陈君陈宝并宗室宫妃一五十三人。帝大喜，出城五十里亲迎大军凯旋。九月初二，琅琊王广班师还朝，迁晋王，兼户部右侍郎。——《帝君录·南隋文帝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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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乾仁殿，太子杨乾和晋王杨广为了一个景州太原府知府的人选争论不休。按照常理，皇帝肯定是偏袒太子。没想到的是，太子突然间以晋王妃作靶子，讽刺晋王惧内，竟然在王妃怀孕时不得不守身如玉。更变本加厉地说太子妃矫揉造作，蛾眉不肯让人。这可是戳中了皇帝的痛处啊！
　　“杨乾，你放肆！”杨坚指着太子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叫骂道，“广儿是你亲弟弟！兰芝是你的妻子！宠妾灭妻在前，欺凌手足在后。你眼里还有朕吗？还有你母后吗？！”
　　皇太子杨乾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和杨广随意的一句对骂，一时兴起的嘲讽发泄竟会惹得皇帝大发雷霆。同样是心里不情不愿地跪下来听训斥，杨乾一脸委屈，杨广一脸恭敬。
　　看到这种情形，杨坚对这个从小寄予厚望的长子彻底失望了。
　　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对乾儿太过娇纵。也许当年就不该压制广儿的发展。也许，我当初的选择真的是错了。三个也许划过心头，杨坚疲惫地挥手让太子和晋王离开。看着远去的兄弟二人，杨乾那不依不饶地架势无疑又是自寻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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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欣，我……对不起，乾儿的事，还有尉迟的事……我真的……”杨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一个皇帝，因为宠幸一个宫女被自己的皇后捉奸在床。而作为皇帝的自己在那羞愤下竟会口不择言，完全失了帝王气度。最后还是忍不住去向心爱的妻子道歉。
　　独孤欣目光复杂的看着杨坚。
　　那一年，才十四岁的她，以越国公嫡长女的身份嫁给了十七岁的他。他很疼爱她，对她极为宠爱，十分纵容。不仅让她参与各种大事决断，还允许她随意游玩。她以为，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如果没有长子两岁，她怀孕两个月，异母长兄成亲的夜晚，杨坚酒醉发疯，满口胡话，不顾一切地和她交／欢。如果没有这个身为丈夫的男人，在自己妻子的身上高亢地叫着自己舅兄的名字。如果没有那一次她命悬一线的流／产。独孤欣不是傻子，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想听到那个叫做独孤浩然的名字，连带着对独孤浩然的同母妹妹独孤悦也十二万分的不待见了。其实，杨坚会这般纵容独孤欣，大半是因为在她身上寻找到了独孤浩然的影子。对这一点，独孤欣只能是难得糊涂。
　　“翎锐，也许，我们真的错了。”独孤欣意味不明地说道。
　　“阿欣……我……”杨坚急急地开口，独孤欣伸手挡住他的嘴巴，继续道：“乾儿的确不适合坐拥天下。还是让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吧。”
　　杨坚诧异地看着独孤欣：“两年前你不是说……”
　　“共患难之贤妻尚不能善待，更沉迷酒色，宠爱婢妾，如此储君，我恐怕又是一场周灵帝之祸。”独孤欣苦笑着说，“兰芝还是我侄女，乾儿的表妹。纵无夫妻之缘，尚余血脉之亲。不看僧面看佛面啊。可乾儿倒好，硬生生把人气死了不说，甚至连依礼发丧都不肯。”讽刺笑容浮现在皇后的脸上，她看着杨坚问道：“敢问，我死之后，皇上的寿宫可有我一席之地？”
　　杨坚顿时一噎，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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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马车上的杨广正在回王府的路上，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错。至少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二哥吃瘪还是很有成就感的。何况这里头还有自己的手笔？仔细想想也觉得这个哥哥傻的可以。父皇是从北周奢靡极盛的宫廷逃出来的，他竟然还敢大修东宫，搜罗古玩。母后向来看重夫妻一体，嫡庶尊卑，再加上父皇一直虚置六宫，大臣们更是不敢提选秀的事。我那个傻二哥竟然拿晋王妃善妒专宠来说事儿，这不是连着父皇母后的脸一起打吗？历朝历代，这么有勇气的太子可不多啊。日后要有机会，我要给他改名叫杨勇。悍勇无畏可比乾坤鼎定更加适合他呢。哎呀呀，我可真是个好弟弟。
　　“外臣越州箐夜府同知李渊参见晋王殿下。”男子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是长时间无休止的赶路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晋王府邸门前，杨广扶额看着这位皇亲国戚，越国公李渊，他的童年好友之一。这个人比他的太子皇兄还要大一岁，比他大了整整三岁。杨广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男人，思绪纷飞。
　　二十五年前，他两岁，是破虏将军的二公子；李渊五岁，是越国公世子。
　　二十三年前，他四岁，是隋国公二公子；李渊七岁，守父丧。
　　二十年前，他七岁，还是隋国公二公子；李渊十岁，袭父爵封越国郡公。
　　十二年前，他十五岁，成了隋王二公子；李渊十八岁，晋封越国公。
　　九年前，他十八岁，当了南隋二皇子，受封琅琊王，不就藩；李渊二十一岁，为翎唐侯，外放越州。
　　八年前，他十九岁，进封晋王，留帝都；李渊二十二岁，任越州知州。
　　五年前，他的二十二岁，奉命征讨夜枢人，功绩斐然；李渊二十五岁，因得罪罗阳王杨坤，降职为越州菁夜府同知。
　　今年是他朝京师，向吏部述职的日子？杨广突然觉得日子又美好了几分。
　　虽说李渊袭爵很早，但七岁丧父之后，基本是在杨家长大的。独孤欣待李渊这位姨侄可以说是如同亲子。杨广七岁到十二岁这五年中，北周武帝对杨坚的猜忌很重。杨坚夫妇一心扑在朝政上，对杨乾还十分爱护，对杨广就可有可无了。李渊是那个时期的杨广唯一的伙伴和朋友。当然，除了寄居在杨家的扫把星李渊，还有哪家小公子会亲近当时岌岌可危的杨家？
　　等到杨慧长到五岁，可以开始到处玩耍的时候，杨坚被封为隋王，领丞相，摄政临朝。十四岁的杨广已经开始熟悉政务，根本没空，也没必要玩耍了。那时候的李渊，也在独孤欣的强烈要求下，被杨坚操纵吏部放到工部挂着一个员外郎的虚名，搬出隋王府居住了。
　　“晋王殿下？”李渊不解地道。
　　杨广蓦然从回忆中惊醒：“翊海想说什么？”
　　“没有。”李渊淡然地回答。
　　“翊海……”杨广欲言又止，“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李渊的瞳孔骤然缩进，呼吸的频率也加快了一倍：“先祖起于景州太原，若有幸重回故土，此生足矣。”
　　“哦。故土难离，实是人之常情。”杨广似是而非的应承了一句，“落叶归根，翊海正值壮年，归乡之日尚可期。”
　　“承殿下吉言，外臣告退。”杨广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渊离去。
　　“若我为君，天下卿尽可去。”杨广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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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后，在朝臣们数劝无果的前提下，南隋的第一位太子离开了东宫，离开了帝都京城。
　　开皇十九年六月初三，帝以骄奢淫逸，丧行失德废皇太子乾为庶人。七月十一大朝会，册次子晋王广为皇太子。——《帝君录·南隋文帝传》
　　这一年，晋王杨广二十九岁。李渊，三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