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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此去经年 这是一场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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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这是属于西唐帝国的年代,也是属于李家的时代。从这一年开始,杨氏正式成为了过去。
李渊的身体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结实。在正式坐上皇位的那天,他就觉得自己又苍老了十岁。虽然毫无依据,也并不现实。李元初、李元落和李元吉却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父亲的颓唐和衰老。李元继倒不是不关心李渊,只是他有近十年不在李渊身边了。而李元霸的性格决定了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改朝换代紧接着的就是对朝堂的清洗。南隋的旧臣自然是各种处理。要么被升迁到没有实权的空位置上,要么被以各种罪名入狱抄家,要么被送到洛阳成了邺王也就是前任皇帝杨侑的王府属官,也有少部分选择告老还乡。新提拔的自然是有拥立之功的,在地方镇压叛乱的,为新帝国捐钱捐物的。当然,还有皇长子李元初、皇三子李元继的势力角逐也不可忽略。储君之争历来残酷,也就比那皇位的抢夺在明面上好看那么一点点罢了。
李渊不是没考虑过册封太子的事。只是他没想到景州耆宿会对李元初有那么大的不满。在他还是翎唐侯的时候,李元初就是世子了。即使后来几次晋封,他也从没有改变过立场。只是现在……李渊望着站在百官队列右边最首位的李元继,这个嫡次子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说,李元初真的不够优秀?又或者,是李元继太过优秀了?想到这里,李渊不由自主地侧过身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妻子,也就是西唐的皇后窦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李元继再优秀,也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做到这一步。哪怕是当年的宽仁,不,哪怕是当年的杨坚也做不到。窦家,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渊的目光,皇后平静地回望过去。李渊随即温和地一笑,继续关注下面两拨人争论储君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失去了耐心的李渊终于开口:“够了!”
顿时,群臣息声。
李渊扫视了争的最厉害的两位大臣,又将所有的臣子都略微看了一遍,这才继续说道:“帝国初建,百废待兴,副君国本之重,岂是一朝一夕轻易决定的?转眼多年过去,朕也开始老了。今天,朕先与众位爱卿分享一件喜事。”
李元初和李元继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李元落的心突然凉了半截。站在李元初身后的李元吉看到她这幅表情,不由得担心起来。
果然,李渊看向了正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李元落:“落儿今年二十有一了。这些年朕忙于国事,南隋动荡,皇后一直胆战心惊,也忽略了你。帝国甫建,朕便先为皇儿与驸马,全了这片心意吧。”
西唐立国,只有威远将军柴勇毅加封驸马都尉。李渊的话已经很明显了。丞相那里当然不会阻拦,礼部、户部、内务府等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去给皇帝找不痛快。
李元落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扣着掌心,直到血丝渗了出来还一无所知。听着满朝文武此起彼落的恭贺声,她只觉得心口发闷,眼前竟然被一些水渍遮挡了。微微抬头,将眼泪狠狠地憋了回去。李元落跨步出班:“谨遵圣谕。”
李渊如何能听不出这个女儿的怨恨。怜惜只在一瞬间就消散了。坐上这个位置,第一个要考虑的是帝国的兴衰,是家族的荣辱。至于感情什么的,有心才会有情吧?用窦氏的话来说,当扬州的消息传来,李渊的心就随着那位皇帝陛下一起死在江都了。
定阳关上,李元落褪去红妆,轻袍缓带,迎风而立。身后,柴勇毅春风得意,望着面前的关隘下的战火伤痕,心还没有从洞房花烛里转还吧?李元落没有在意这个丈夫,或者说,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望向帝都长安所在的方向,脑子里却想起了某个欠扁的脸庞。转头看着一片青蓝的天空,一段残卷的记载从脑子里飘过。李元落似乎听到一个坚定而沧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缓缓地念诵:“与心之所爱缔婚约之姻缘,并获得世人之认可与祝福,是上苍赋予每个生灵与生俱来、不可剥夺的神圣荣耀。”李元落的心里传出一声碎裂的轻响,仿佛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武德元年四月初三,皇五女江陵公主元落降威远将军、驸马都尉柴勇毅。五月初五,完婚于定阳关。五月十二,北慎国主率南蛮九国二十五万大军入侵。六月初七,驸马战死。六月初九,南蛮退兵。六月十四,北慎国主薨。七月十九,南蛮兴兵二十万再叩定阳关,为汉王李元霸领军十万所败。十月初十,主至帝都。——《西唐逸事·李元落卷》
“如此,父皇可满意了?三皇兄可知足了?”李元落轻笑着问道。一股凌冽的杀意迅速席卷了整个御书房。
李渊并没有在意李元落的失礼,道:“皇儿日夜兼程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敢问父皇,儿臣该去哪里?威远将军府?或是唐王府?后宫,终究不适合儿臣再居了吧?”字里行间尽是讽刺和嘲弄。
李元继看到李渊右手一紧,连忙道:“天悦说的是。父皇,不如让皇妹先去儿臣那里歇着吧。刚好皇嫂、冥羽和两位弟妹都在。”
李渊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元继,右手慢慢松开:“可。”
“儿臣告退。”李元落敷衍地行了一礼,背影迅速地消失在门口。
“到底是如了你的意了。所谓测人不测己,落儿聪明一世,轮到自己还是看不穿。李元继,你很好,真的很好。”李渊的目光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他面对这个稳如泰山的儿子,终是生出了一丝无奈,“朕累了。”
“儿臣告退。”李元继恭敬地行了一礼,挑不出任何瑕疵。
刚望着这个背影消失,贴身的内侍便进来了。李渊看了看半黑的天,叹了一口气道:“去坤德殿。”
……
窦氏住进坤德殿已经有些日子了。只是她还是有点儿恍惚。当初几个好友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她还记得那时候萧半烟说要血染疆场的神采飞扬,独孤兰芝谈到母仪天下的娇羞和向往,以及……那时候的自己想着青梅煮酒,月下花前又是一种怎样的憧憬。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我们,也算是幸运了。”窦氏的眉角已经能够看出皱纹了。年纪,岁月,以及,那些不该有的和已经有的。
李渊独自迈进内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妻子,独自一人。
新婚没有喜悦,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神光之后的千年,是礼教复兴的千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授受。那些被神光女帝所摒弃,被神光之子所厌倦的琐碎规矩,在清洛帝国的时代得到第一次正式的肯定。从那之后,女子再次回到她们的后院,回到相互算计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神光之后,鲜有女帝。
这句话贯穿了整个神光时代以及那之后的一千多年。可就算如此,在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女人们还是用事实在清洛太\祖和所有男人的脸上抽了狠狠地一记耳光。女状元、女相、女将军,女王爷……
“你并不高兴呢。”李渊道。
“彼此彼此。”窦氏头也不回,只是看着面前的兰花。
李渊自顾自地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我是为了宽仁,你又为了什么呢?”
“呵,他死了,才知道不顾忌吗?翊海,会不会太迟了?”窦氏回过身,目光幽静,顿了顿,她道,“我啊……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啊。难道,不行吗?”
“建成和元继的事,窦家到底想怎么样?”李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窦氏咧嘴一笑:“爹向来喜欢元霸。他果决狠厉,骁勇善战。窦氏九代人的英勇都被他一人得去了。”
李渊冷冷的放下杯子:“窦冰凌,朕没那么大的耐心。”
“本殿亦如是,李渊。”窦氏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插手元落和元吉的事了?”李渊问。
窦氏反问道:“插手的人是你才对吧?落儿和然儿的事,我和你没完!整天想着阴谋算计,却要女人去替你守卫边疆。李渊,你还不如当年的北周少帝!至少,他没让杨梅替他守城!”
李渊的目光一寒,转瞬间恢复了平静:“朕还很年轻。”
“李承祖也不小了。”窦氏仿佛没有看到李渊的杀意,“你要是不放心,让建成和世民都出去就是。南蛮和冰雪比你想象的可怕。而且,要是找不回萧半烟祖孙,也拿不出宇文明诚父子三个的脑袋,也许,你会成为轩辕即位时间最短的皇帝。”
“哼!”李渊拂袖而去。
……
李元初带着李元霸这个绝对强悍的将军征讨南蛮区蠢蠢欲动的军队了。李元继和李元吉两个人带上自己的人马去防御冰雪区的异状。长孙墨照看着悠然和李元落,还有李元吉的妻子杨氏在一边帮忙。至于李元初的媳妇,窦皇后表示自己很寂寞,需要儿媳妇陪着聊天。
战争的火焰一次又一次地点燃这片满目怆然的焦土。扬州、江州一带的官绅士卒终究没办法抵挡西唐的征伐。至于将士军队,宇文明诚的狼狈不堪,宇文树的灰头土脸和宇文植的不甘不愿,还要多说什么吗?
大军入城,李元继大张旗鼓的派人搜捕宇文氏三父子,同时也派人寻找着不幸流落民间的前南隋皇后和景阳王。另一边,李元霸却不管什么军令如山,张牙舞爪地带着百余人的亲卫队一路疾驰,立誓要把宇文植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谁叫当年宇文植看到悠然时脑子发热呢?李元霸再怎么粗线条也知道觊觎自己媳妇的人该怎么样对付才最解气。
也怪宇文植运气不好,景州离定阳关可不算远。何况他们还一直朝着景州方向走呢?
宇文植,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