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讼卦九二 不知何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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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藤又做梦了。一时她看到嫦娥的冷宫里延出一条暗绿色的崎岖的路，哑巴嫦娥嗫嗫嚅嚅要和她说话，一时她看见千万年前的自己孤身坐在沙漠里，睁着灯笼大黄澄澄的眼睛随风呼啸。傅老妖似乎从不做梦，吞噬过太多生灵，灵魂庞杂地交织在她每一条藤蔓里，该做谁的梦。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一只怪物频繁地做梦。她想从梦中清醒，身在光陆怪离的世界中扭曲挣扎，满头大汗，仿佛听见耳朵旁的喘息。
兔哥趴在她胸口上发出细细鼾声，显然它以为这个宽阔结实得跟男人一样的胸口是床板，它用爪子挠了几下床板，不满床板里发出轰轰轰响的气鸣扰兔清眠。
午时五刻，傅青藤突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神佛雕像一样的脸上全是细密汗珠，喘气的时候破烂喉咙发出哆哆哆的漏气音。窗外种的食人藤枝上一大片雪花坠地扑哧扑哧。
兔哥从她胸口滚落到腿上，摊开四肢露着兔牙还在睡。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散开成蠕动的食人藤，麻酥酥扎在檀木床板上。藤蔓嘴里流出的酸液将被子和袖子烧出几片暗黄。傅青藤艰难地恢复形状，一边想要高喊馨儿。
“馨儿——馨儿？”
声音嘶哑难听，喉咙破烂不成样子。她一手捏住坚硬的喉咙一边蓬头垢面地走出卧房。没有馨儿的身影，她走去柴房，步履迟缓像耄耋老人，她的脑袋闹哄哄，眼睛一下黑一下黄。傅青藤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已经脱离她的控制，一条条贪婪的食人藤缠着房梁缠着地砖缠着干草堆，饥肠辘辘地啃食一切。她走两步就要喘一下气，几乎维持不了人形，傅青藤那颗日渐混乱的脑袋里只剩下馨儿这个概念，她要去找妹妹唯一的妹妹，于是她拖着恐怖的身体一点一点出了门。藤蔓们四处乱窜，酸液腐蚀土壤。
植物眼里是没有温度长度数量的，傅青藤判断物体的标准就是生或死，她的宝贝们也是如此，大雪天里她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寒冷，身上蔓延出的藤蔓四处搜寻活物，窜进恒川镇家家户户，将床上的小孩，屋子里的老人大人一个个缠绕着进食，像巨型蟒蛇，雪天很静，惊叫伴随傅青藤一路路传递。傅老妖已经维持不了人形，更没空理会人间虫子们的死活，她灯笼一样大的眼睛直看见终点处狐狸精的书斋，特别宁静地坐落在那儿。
山鬼们兴奋地尖叫，尾随她身后和她的宝贝们分享残羹剩饭收集心仪的人皮，积雪吸收了血液像一块块凝结杂质的红宝石。
南烛衣像品尝一块冷冰冰的桂花糕，没有味道，香味却从入口刹那便浸润身心，她趴在素馨颈边舒服喟叹，往前再往前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感官快乐不断冲刷她，九条铺天盖地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把两人包裹成一只温暖的茧。她听不见外面声音，沉浸着，两手圈起南素馨，怀抱她的宝贝。
“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馨儿，你终于是我的。”她轻声细语地伏在她耳边说。
傅青藤的宝贝们像撕裂一片宣纸一样撕开映南书摘，她看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妹妹赤身裸体地躺在狐狸精怀里，狐狸精眼睛露着妖光闪烁地看着她，将她的宝贝妹妹占为己有圈在尾巴里。她看不到馨儿的脸，只看到馨儿发灰的头发暧昧卷着狐狸精的脖子肩膀。那一刻，傅老妖很久以后都记得那一刻，她恍惚中听到东海海浪拍击的声音，海水呼啸来又去，扰得她不得安宁，她坐在那里，听到深海里仿佛有无数声音呼唤她，她站起身跳了下去，口鼻都是海水，海水却是暖的一股血腥味。一口浊气从她口里喷了出来，那一口浑浊酸液落在映南书斋的梧桐树上，青翠的树叶冒着黑烟迅速枯萎，书斋竟也如同梧桐树一般虚幻地摇晃起来，蜃景一样。
南烛衣是真的被傅青藤吓到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看见傅青藤像手形状的藤蔓撑在地上又迅速地变成扭动的食人藤溃散开来。
“二姐？”烛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显然在她预料之外。
被她称呼为二姐的怪物没有回答，或者她张开口想要回答，嘴里却涌出一条又一条饥肠辘辘的食人藤，她的形状不断溃散扭曲，已然不能被称为人形，食人藤将傅青藤缠绕成一株歪斜的巨大的藤树，两只铜铃眼挤在一起变幻成一个门口大的黑洞，里面传来幽魂呼唤。
南烛衣几乎在那棵藤树咯吱咯吱扭过来的同时抱起素馨跳到远处。空中，她看清楚傅二姐失控的原型，藤树身后都是血，延伸出来的食人藤卷着恒川镇人们的断肢塞到黑洞里，藤树还在不断变大，山鬼兴奋的叫声回荡在雪山里。南烛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本能的恐惧，造物者写在她血脉里的恐惧，这是她被傅青藤一手洞穿胸口时都未曾感受到的。她遵从本能逃走，耳边都是劲风刮过的声音，脚尖毫无章法踩在雪上，群山中回荡着山婆的吼叫和灵兽振翅声。半途她感觉到胸口的衣衫粘着皮肤，什么液体正从外面渗进来，她低头看见胸襟一片血渍，吓了一跳扶起素馨的头，看见她闭着眼狠狠绞着眉毛口鼻溢出黑红色的鲜血，头发迅速枯白：“馨儿！”
每回九重天的金乌爬到米糕草田的中央，红伢便止不住地犯困，她总是把绣一半的女工往肚子上一盖便任性地闭上眼睡，这时阿娥会准时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身的米糕草味坐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细心扬起堆在她身边的薄被给她覆上，然后捡起她的女工一针一线缝补润色。红伢闻到那些淳朴熟悉的味道弥漫在梦乡里。
今天阿娥也是如此，舀了井水洗手，推门看见睡得安静的红伢，可是她方才坐下，就听到红伢痛苦的呻吟：“好疼，阿娥，我肚子好疼......”
“大人？”阿娥着急地叫她，正要凑近去探她额头。红伢低喊一声捂住肚子抽搐，嘴里咳着咳着流出血沫，肚子迅速地胀大，一股股黑色气流从她肚子渗出来，将她整个人围绕形成一个漩涡。阿娥伸过去的手被气流弹开，屋子里的东西都随着气流飘起来，九重天忽然暗了下来，不知哪来的风将门和窗冲开，雷声滚滚。
红伢的脸变成青白色，痛苦的叫声渐渐微弱。阿娥被冲得跌在地上一哆嗦跑窜出去想起来要找帮手。她一边跑一边喘气，找谁呢，狐君跟着傅青藤和南素馨下凡不知所踪，她想起王母这个罪魁祸首来，穿过米糕草田朝昆仑山跑，草屑被狂风卷起来刺着她的脸，井边的水桶撞到地上哐啷响，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阿娥听到自己苍白的声音正无助地叫着大人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讼卦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