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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讼卦六三 “很美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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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娥不出意料被拦在昆仑宫外,此时天界的穹顶已经全黑,不断有浑浊的阴寒的气息从九重天到处扩散。
昆仑山的女仙们看见一个哆哆嗦嗦的婢女,穿着九重天红色的粗糙制服,连提路灯都没打,该不是一直跑过来的罢。她们不曾好气问这女婢发生什么,上下打量打量,全都避如蛇蝎,议论纷纷。这天庭三天两头便要发生什么怪事,这回怕是惹事大发了,金乌都不见了,祸事关系人还要惨兮兮跑来昆仑山,怕要给王母添上乱子。
“娘娘......娘娘......求见......娘娘。”
你瞧瞧,连话都吓得讲不清楚。
“娘娘不在。”一个着杏黄色衣手中提着鸟笼的女仙回答,阿娥抬头看她,她看见女仙眼角有颗妩媚的痣,女仙别过眼不与她对视。
当阿娥穿过那片似乎没有边际的米糕草田,衣裙刮着草沙沙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喘气她只听到麻木的身体外一个声音一直在哭在抽泣。草田里的萤火虫被屋中的黑色漩涡吸吞吐着。她跑的时候听到曲折走廊上,天水池里,一幢幢金色宫殿中都是神仙杂乱呼喊,碎屑漫天飞。
那些气流,那些撕破大人肚子冲出来的气流笼罩了天界整个穹顶,还在慢慢升腾,用大人的生命力缓缓地温柔地变幻一个个黑色形状。阿娥觉得自己已经跑了好久好久,她仍然听到红伢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呼吸渐弱浑身是血,湿漉漉的眼睛倒映着阿娥惊慌失措的模样。
“娘娘......娘娘.......娘娘......”阿娥夹带着哭腔,她连话都说不清楚,手足颤抖。
恨啊。就在她因怯怕口不能言脚不能移的时候,她的大人却在一点点痛苦死去,她那么温柔的大人,总是笑着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大人,捧着心血温养整片整片草田的大人,午时总是梳着阿娥头发讨问故事的大人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阿娥歇斯底里地憎恨自己,好恨,好恨,好恨。她张大嘴,嘴唇沾了草屑和泪水颤动着,像一条被人抛上金乌的鱼:“娘娘......娘娘......”
“这人是聋的么,说了娘娘不在。”:杏黄色衣的女仙叉着手。
“一点规矩都不懂。”:头戴金枝的女仙气势汹汹。
“赶出去罢。”:人群中一个声音提出。
王母的女儿们七手八脚开始推她,女仙们的艳容在阿娥眼前晃成花。
阿娥因气息不促进而头晕目眩,她低着头用手扒拉着地板被女仙们拖行。
大人,阿娥无能,阿娥无能。像被一块块千斤石砸压在心口,阿娥糊满泪水的眼睛出现幻觉。昆仑山一块块古老的绿色苔石在她面前柔软起来,竟随风波动,恍惚间阿娥看见米糕草田丰收的季节里,一穗穗草杆,腾窜在风间的灰黄草屑,还有每千禧年便会成群结队飞过九重天的栀龙,金乌照着它们的鳞片,阿娥眼中有了一片比海面更闪烁的穹顶天。
“很美是吧。”大人捧着草花茶说。暖风卷着她俩的脚丫。阿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大人的味道,有米糕草的味道,有被金乌晒热的泥土味道。栀龙在远方不时咆哮。
“阿娥。”当大人对着一身苍白的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阿娥知道,这两个字就是往后无数年月里的一切。
从来,阿娥也只回答两个字,对着那个总是被金乌晒得脸红红的人笑:“大人。”
很久以前,阿娥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到底她对大人的感情是怎样的呢。一张脸一个像丰收农民一样的笑容,初见时的大人穿过万千时空仿佛就站在此刻的她面前。大人手里拿着九重天粗糙的制服,大人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草田和一个有俗气名字的小婢女。
黑雾已经蔓延到昆仑山山顶,第五个雷响起时,阿娥闭上眼睛,听到心里什么也在这轰隆声中碎了,哐当一地。
咚——阿娥虔诚地用额头贴了贴苔石然后撞下去。
“你疯了!”杏黄色衣女仙吓得缩手。
阿娥抬起头,眼里除了泪水还有血:“娘娘......求见娘娘......”
“快拉住她!”
女仙们扯着她的衣袖和头发。
咚——阿娥头顶着昆仑山苔石久久不能动弹,她听到仙脉在体内悲恸哀鸣,大人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很努力地直起腰杆。
咚咚咚!或重或轻,像远古时候的野人们用大皮鼓敲响的声音。王母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今天她穿了绣满金凤和女树果实的宫装,她脸色青白,身边有个女作男装的清秀宫人正全神贯注地调香,一绺绺直直的烟气悬在王母面前。原本金乌当天的拱顶缠绕一股黑色洪流,宫外,昆仑山,也是雷鸣作响,轰隆隆的云层和那个持续的咚咚作响的声音扰得王母心烦,王母皱了下眉毛。
“何人在外?”男装丽人出声轻喝,声音在空旷旷的昆仑宫内绕了几圈飘出去。
一个衣角沾了血点的女仙低头碎步进来:“禀大人,是一九重天小婢女,以头抢地吵着要见娘娘。”
不远处一道天雷刺在鸾凤池的神兽雕上,引发一阵尖叫,王母的女仙们喊着灭火灭火快灭火,诶等等先拉住她。
男装丽人瞄了一眼动也不动的王母,将手中香鼎锵一下盖上,详怒道:“那得这般胡来,娘娘岂是想见便见?”
“大人,那婢女已奄奄一息,似真有要紧事相告。”女仙没见过这么多血,混合了神仙的香气四溅的血,沿着苔石石阶一直流一直流。几个女仙都拉不住那个满头草屑的婢女,疯子一样叫喊要见王母。
“放肆!”男装丽人瞪目。
女仙一瑟缩,头伏低到手指上:“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她叫了好几句,细细碎碎的哭腔和台阶下模糊持续的咚咚声。
王母突然挣了眼,半阖的眼帘扫一眼发抖的宫女。
“蛟儿,扶我去看看。”
男装丽人弯腰举着王母的手,王母的体温从那只手上隐隐约约漫过来。
宫门外一众绝色女儿们一见王母,都跪倒行礼,也不顾衣裙被苔石上的血沾上:“娘娘!”
王母依旧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步伐,一步步踱到正浸着自己血泊的阿娥面前,三步远,像许许多多人间的慈悲神佛一样垂目望着她。
阿娥颤颤巍巍,看到那双绣着女树果实的鞋面,缀满灵珠的衣摆,一颗颗都是玉扣的襟口,再往上她看不见了,因为血完全遮住她的眼。
王母耐心等待,直到她看到婢女的脸,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睛倒映自己慈眉善目的脸:“所为何事。”
“娘娘......救救......大人......大人......”气若游丝,阿娥直挺挺要和王母对视,尽管她眼前是一片红色的米糕草田。
是那东昊天的灾祸,我为何要救。王母是想讲这句话出来,可惜念头刚一动,心口就传来撕裂般痛楚,她捂着心口踉跄一步,耳坠和簪子上的流苏撞到男装女仙额头上,男装女仙为王母袭来的体香恍神一阵,连忙伸手轻轻扶住王母。
阿娥费力眨眼,眼前血帘掀开的一瞬间看清男装女仙的样子,她先是怔了怔,而后发出几声气笑,说:“如此......”最后两个字飘出她嘴唇,阿娥面朝下倒在自己血泊中王母侧众仙前。
女仙们再也忍不住尖叫着四散而逃。
王母仍然捂着心口气闷得很:“蛟儿。”
男装女仙也是吓得愣神。一听这呼唤连忙转头不知所措杵在王母跟前。
王母细细打量她,从眉毛到脚到每一根头发丝,然后她说:“我且去这九重天瞧瞧。”她呼吸一下缓缓心痛,望着蛟儿发直的眼:“昆仑宫,众女仙暂由你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