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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讼卦初六 狐狸精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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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南书斋前店后院,共三层每层檐角都挂着白色柳符。四方院一宿之间拔地而起,中央长着一棵参天梧桐,大雪里翠绿得出奇。
处处透着妖气的地方。素馨心想,一边压低头上的黑油伞。
二姐在药铺里睡得死沉,素馨关上房门时她仅仅耸动一下肩膀。兔哥卷在绒被深处,安心打着呼噜以为主子凉凉的手还环住自己。
她踏雪出门,找到远在镇子边缘,山腰处的映南书斋。小镇昨晚农聚,都在家过节,书斋冷清得很。辰时的太阳小得像颗白珠子嵌在素馨头顶,书斋大门开着,素馨看见里面暖融融的烛火摇曳,冰天雪地里远远地诱惑着人。
跨进门内,像跨进一团蒸暖的松糕,素馨闻到一股清冽的山茶花的味道,这味道刺激着她的脑袋,素馨抗拒这种眩晕的感觉,一边脱下大裘收起伞,一边使了个小法术笼罩自己。紧接着她不动声色地发散自己的鬼气,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寻找所谓“妖精”的气味。虽则平日在天界陪那些达官贵人喝喝茶聊聊天没怎么修炼,南素馨想自己好歹也有上万年修为,探探个小妖精的底应该不成问题。
书斋一二层散落着朦胧的白色光圈,动物修炼成精?
白光一直延续到三楼,素馨竭力地延伸,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眉头已经发黑,她试图钻破三楼的禁止,并没有隐藏气息,发梢随风而动,身旁萦绕着地府浓浓的阴气。
烛衣开了三楼房里的窗,让屋子里闷了一天的宁思香飘出去,风从窗户卷进来,将烛衣的宽袖和头发吹起来,露出两节小臂和光洁额头。她站在冷风中好一会儿,望着素馨小药铺的方向。这几天她搜寻着脑袋里若隐若现的记忆,一直追溯到最初最初,她还是一只白毛狐狸的时候,看见一个古老的山洞里,一束光打在一朵白色的小花上,她用湿润的鼻子去嗅,绕着花朵走了一圈又一圈,细细打量,闻到小花朵鲜甜的味道,她生出占为己有的思想,将扎根薄土中的花朵连根拔起叼走。烛衣舔舔嘴唇,回溯着古忆中花梗顶在舌尖的感觉。素馨微微露齿,浅笑的眉眼浮现在她眼前。她想起馨儿第一次帮她洗澡时湿润的脸,和明明瘦到咯人依旧柔软的怀抱,馨儿半敛着眼喝茶读书的样子,馨儿的声音,馨儿的气味,馨儿躺在她尾巴包围中沉沉入睡的模样......馨儿和她的羁绊像一棵深扎在沙漠的枯树,大风吹过枝干会发出嗡鸣,纵横交错的根紧紧缠绕彼此。
一股凛冽而猛然的气息突然侵入烛衣的感官中,她从深深的酣梦中捉住了这个像毒蛇一样的触角,几乎同时,楼下传来猛烈的咳嗽声,咳嗽的人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搅碎了咳出来。烛衣睁开眼睛,脑子里的神经一跳,是她吗,馨儿?馨儿?来了?她深呼吸的时候忍不住咧开嘴角,小窗户被她身上的气劲撞得啪啪响。
南素馨用宽袖掩住发黑的嘴唇,眼前的烛光晕散成一团,喉咙里快要呛出烟气。她挺直脊背,腿弯在打颤。她听到楼梯上的脚步,轻轻嗒嗒,迅速地接近她,素馨闷着气,惊诧于这书斋主人深不可测的灵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短兵相接瞬间南素馨从白光上触到了熟悉的感觉,她那颗孱弱的心脏猛烈地弹跳起来,要把她肋骨和灵台都冲破地猛烈跳动,这是前所未有的,她感受到一股懵懂于深处的力量,蕴含着充沛的色彩。
她拼命地皱紧眉毛,总是淡薄的脸上出现了强烈的表情,她总是说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她总是僵得像画上去的浅眉却如此生动地拧在一起。她眼前不远处出现一张脸,这张脸在微笑,嘴唇的弧度和自己相似,弯得刚好让人看出笑意,然而她望着这张脸呆住了,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这个奇怪的人会给她一种鼻酸到感动的错觉,南素馨忘了呼吸,头脑发晕。
馨儿瘦了,这几百年来馨儿一直都在不断地不断地瘦下去,馨儿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相反,她身上的鬼气却越显浓郁,用灵觉看过去,馨儿变成了一团黑漆漆阴影,白色小花在浓厚黑气中隐隐约约。这情形比烛衣想的还要严重,她的心一路下沉,重逢的喜悦被压得一丝不余。她眼中,南素馨像一颗摇摇晃晃的小花,随时都会被地府一手扯走。烛衣站在原处看馨儿复杂的表情,一会儿是迷惑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是茫然,她大抵猜到傅青藤对馨儿做了什么,亲眼见到馨儿这样,心中那股压抑的仇恨和心疼缓慢复苏。
“小生不知贵客光临,有失礼之处,莫见怪。”即便如此,烛衣仍旧能面不改色,念出一字不差的台词。
南素馨倒还愣了好久好久,让烛衣欣赏着她难得一遇的复杂表情,后才悄悄呼出一口气,咳出一口气。
“作为赔礼,小生可否请姑娘往楼上小饮一杯。”
狐狸靠过来,脸在素馨面前放大,这张清奇的脸渐渐美得惊人,眉眼有了变化。可这变化让素馨更眩晕了,乃至脑海里出现一把声音——真想就这样与你坐个天长地久,素馨姑娘。我叫徐以命。
南素馨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狐狸若无其事地握住她冰冷的手牵到楼上她都毫无知觉。直到一股温软的茶香蔓延在唇边时,她才发现,眼前的书斋主人不仅变了样,还变了性,正笑得眉眼弯弯地喂她喝茶,靠得如此近,入侵到素馨的安全范围以内,她毫无知觉,这大大吓了她一跳。
烛衣面前的馨儿忽然一阵风一样飘出自己怀抱,在桌子那头坐得挺直像块石头,冷冷地望着她说:“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狐狸慢条斯理地放下执杯的手,抑制住因为莫名情绪而颤抖的手指。她好整以暇地坐直,对,就是馨儿教导她的坐姿,还理了理额发:“姑娘,小生姓南名烛衣。”她直直地盯着素馨的眼睛,像在解语楼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面隐藏着狂涌的情感。
眼前女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素馨见过天上人间的美女数不胜数,这双眼睛是不同的这女人笑起来眼睛里像藏了星星,闪闪发光:“明明是个女人,何以小生自称。”
烛衣愣了一下,没想到馨儿提出的是这样的问句,她以为是要更严肃的,比如阁下紧随我姐妹二人有何目的,与阁下是否曾一面之缘,最最简单也要.......
素馨没有听到回答,她皱着眉毛又喝了一口水,这茶水?她仔细砸吧,注意力被口中散发淡淡香味的茶水吸引。
“是抻了些浮须叶的。”烛衣也给自己倒上一杯:“姑娘爱喝?”
茶水的热气香气一起氤氲素馨的眼睛,她疲倦地眨眨眼。
“姑娘可是困了。”神秘女人在她面前笑得像只狐狸。狐狸?素馨忽然想到,的确和狐狸很像,这脸这眼,不就像那些鬼怪志上勾人精魄的狐狸精吗。
“人间冬天漫长,冻人,姑娘应当留在家内好好享受柴火温暖。”
“这么说阁下到过天界。”
“嗯。”烛衣似是而非地回答。从一见到素馨起她的笑容便没停过,甚至随着时间慢慢扩大在脸上,她慢慢挪着椅子靠近素馨,这个防备敏感的女人只坐着不动,烛衣替她再把茶满上,嘴里吹出惑人气息。
素馨一下察觉出不对,想往后缩,被一双手拉住,细瘦的手指铁钳一样抓住她,烛衣将脸哄上去,看到素馨眼睛里的敌意。她出乎意料享受这个过程,总是一逃再逃或者被她二姐干脆藏起来的女人,这个诱惑了她几万年不负责任的女人,此时就在她手里,烛衣确信这次她不会再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消失,迫切想要占有她的想念魔障一样回响在烛衣脑子里。
凑上去时烛衣闻到素馨口鼻喷出的气息,冰块冰块,暖融融的小屋里就这个女人格格不入,想让她燃烧起来。
素馨终于这时才惊醒危险降临,她下意识地呼唤傅青藤,从灵魂深处那个刻印无助地向二姐求救,然而呼唤那头毫无回应。
馨儿终于失去镇定,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挣扎起来,烛衣心里那头猛兽几乎苏醒,她迫不可待地咬住素馨惨白嘴唇,将迷魂香从口舌处渡去。狐狸精睁开眼睛坐直,从素馨瞪圆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在舔嘴唇:“像冰糖一样。”狐狸精笑道,露出几颗牙齿。
南素馨嘴巴里香甜的味道蔓延到大脑,她想起鬼怪志插画上那些喷吐粉色烟雾的狐狸精,这是只狐狸精,她笃定,然而也只剩下笃定这个念头,下一瞬间便闭上眼栽倒进眼前女人的怀抱里,耳朵嗡嗡响,整只鬼恍惚起来。
“你——”
烛衣接住她:“我想见你好久好久好久了。”馨儿,我的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