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蒙卦六三 “二姐,我 ...

  •   素馨近日迷上一本画册,小镇书生书斋初九新进的货,买回来一股油墨气,当然讲的鬼故事。

      伙计嘻嘻将画册和草药典递给素馨说:“想不到大夫也爱看《聊斋志》啊。”

      回小药铺将作掩饰的草药典垒一边,迫不及待翻开画册,素馨极喜欢这个蒲先生写的故事。

      扉页画一女人,描着红唇,涂着蔻丹,乘着烟气,裸露雪白的胸脯,躲在院子里假山后。假山上坐一白面书生,埋头苦读,全不知身后有物。

      这女子是狐狸精啊,书生和妖精的故事。

      画册压开停在这一页,素馨对狐狸精有种熟悉感,狐狸狐狸狐狸,哪里遇见过狐狸呢,哪里呢?她咬了咬指头想。

      此时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晃着铃铛喊:“卖葫芦咧草木灰咧布娃咧糖水咧——”

      素馨将画册反手盖在前台,想起厨房一锅糖水该烂透了。

      “诶诶诶,我这记性。”她急匆匆赶去厨房,冰冷的手指握住锅把,糖水倒出来已经粘稠得像粥,有股焦味。

      久一些,傅青藤打猎回来,葵扇大的手抓了飞禽,从门口到前店滴出一串血。素馨膝头盖着精装画册,桌上空着碗勺,人已经歪在椅上睡了,晨光搭在她脸上像笼着一块透明的冰。

      傅青藤捏着声音走路,把肥鸭瘦鸟搭在灶台,回头从卧房拿出兽皮毯子罩到妹妹身上,她拿起她膝头的画册左右翻,撅屁股坐下时骨头不听话地呱呱呱响,战争遗物,傅二姐叹气。

      果然素馨醒了,撑撑眼,直身,探个懒腰,看见二姐回来,又瘫回椅上:“厨房里有糖粥,要吃去舀吧。”

      傅青藤将摆在脚下的弓和箭筒挂到墙上,舀了糖粥出来说:“晚上想喝鸭汤。”

      素馨应声,夹着书拖着步回房小憩。

      “别老是睡,身体不好。”傅二姐喊她。

      “嗯。”素馨蹬掉长靴,卷在床上看书,权当耳边风。

      是夜,镇子的山雾彻底弥净,人息虫鸣,素馨摆了小方桌端上鸭汤素菜米饭,傅青藤关了透风的窗,净手坐下。

      “楼里总是兔儿做饭,自己的做的觉着吃起来不好。”素馨笑说。

      傅青藤将头埋进碗里,筷子和碗和桌子碰着哐当响,远古时代就养成的凶残吃相至今改不了。

      “二姐,我想养只狐狸。”

      傅青藤吃饱喝足将碗放下:“不养。”她倒了猩红猩红的藤叶茶漱口:“狐狸臭,狡猾,还虚伪低俗。”

      “哪来的偏见啊,二姐不觉得狐狸很可爱吗,毛茸茸的,暖暖的,好有灵性。”素馨笑得眯眼,像以前,看中某个新奇玩意,渴望得连眼神都是湿漉漉能在黑暗中发光。

      傅青藤冷脸:“明天再说。”

      ——————————————————————————————————————————————————————————

      九重天草坛植物疯长势头快要向金乌宣战,晚上萤火虫多到像汤一样溢出来,草坛成了荒原,小草官和侍女却成日深居室内,一个养胎一个到处打扫,阿娥想反正偏僻向来没人管,只将飞进门的草屑扫出去,一小堆一小堆到墙边,前天打扫杂物房一只小金鸾沾了尘扑腾,阿娥放飞它时金鸾的小心脏在她掌心里噗噗噗跳,红伢大人也喜欢让她摸肚子里的心跳,明明胎儿还小,什么都感受不到嘛。

      阿娥等茶水起泡,坐到床边问傅圣帝君和素馨姑娘和狐君的故事,红伢展开阿娥绣的手帕透光仔细瞧:“他们,复杂到能写出一部编年史。”

      红伢大人自怀孕以来胃口渐渐增大,天天嚷着要吃米糕饼,要咸不要甜,要芝麻不要红豆,要焦的不要油的,阿娥任劳任怨。

      “阿娥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王翠花。”阿娥随口道。

      红伢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人莫笑,兴许我真就叫这种傻名字。”

      红伢换个坐姿看自己可爱的侍女:“我早在人间便认识素馨姑娘和傅圣帝君了。素馨姑娘和傅大人可是比一般姐妹还亲哦。”

      “啊?素馨姑娘不只是义妹吗?”

      “外界说法而已。素馨姑娘大抵是傅大人某一部分化形而来,她们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共生着,现在已经过去千万年了吧。”

      “这样啊,神仙们的关系好复杂。”“那狐君呢?”:阿娥起身,倒茶,米糕茶水宁神安胎。

      红伢双手接捧,吹一口轻啜一口:“狐君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们了,可惜傅大人一直不待见她。”她想起瞎子狐君徐以命的死,那天的金云红如血,叹口气道:“狐君也是苦命人。”

      阿娥想起狐君在解语楼颓丧的模样,眼睛像蒙了厚厚的灰,浑身都是耷拉的。

      “云华夫人讲起,近日傅大人不知所踪,狐君又带着家眷私下凡间,天帝却是一事不管呢。”

      “瑶姬亲自来买米糕草?”

      “夫人买的不是草料,买的是米糕饼。说是昆仑岛又要开仙宴。”阿娥小心翼翼地瞄红伢捧茶的手:“大人,与王母娘娘认识?”

      红伢脑中飘起昆仑仙宴上隐隐约约的春莺啭,漫到腰间的蓬雾,到处都是仙桃琼浆、金杯玉盏、卷帘曼纱,敲铜钟打扬琴的仙女就坐在她身边,她们都穿得那么美,讲话的声音都那么好听。王母掂着凤盏走到她面前,熟悉的眼睛,红伢记得这双眼睛,笑起来里面像装满温暖的流沙。讲话也是同样的语调,像只有一根弦的焦尾古琴。那只挑起自己下巴的手,夏天会撑在脑袋上腕际拉出一条浅壑,冬天会绕着自己发尾一圈又一圈......

      “啊我肚子疼。”红伢将被子卷起来,转身面墙,像小孩子一样假装呻吟。

      “大人......你不想说便不说是了。”阿娥起身。

      红伢偷偷拧头看她,见她要走:“别走,我睡不着,你陪我。”

      阿娥翻了个白眼:“我去给您煎米糕饼。快躺好。”

      怀孕的人嗜睡,红伢一天大半时间都是在房间内度过,她越来越怕光,阿娥便拉上厚厚的草帘遮,外墙还堆着土包样的米糕草屑,红伢自个儿吐槽,像个坟墓,素馨姑娘的鬼气游曳在神识和胎儿周围,挡住气息,红伢的体温因此日益冰凉,暖球全天不离手。阿娥怕她闷,出门买了个能放曲子的盒子,打扫时候就开着。侍女晚上哄她入睡,白天陪她讲话,日子漫长像濡湿爬行的蜗牛。

      云华夫人回去谒见王母娘娘,昆仑殿里隐约奏着翠楼吟,女官让她候在门外等,云华站在琼玉阶上等等等,直到翠楼吟换成石湖仙又奏起玉梅令,仙泉叮叮咚咚耳边响,风飕飕地吹。

      终于玉梅令歇了。

      出来一个扮作男装眉清目秀的仙女:“夫人进去吧。”

      云华举着僵硬的脚领旨入殿,仙女们提着乐器从她身边经过离开,香氛一股股刮过,衣衫飘飘。

      王母喝一口茶,凤盏放回桃木盘内,摆手,宫人退下。

      “臣女并未见着娘娘所说之人。”云华抚袍行跪礼。

      王母扶着头,脑袋上的凤钗珠子晃啊晃:“明日去乾离宫瞧瞧。”

      “是。”

      云华退下时仿佛能听见膝盖的哀鸣。回到府中裴行知正优哉游哉地斗蛐蛐抽烟斗,见云华回来用草拨了拨蛐蛐盖上盖子问:“母后讲了什么。”

      “托我找仙宴上的一个仙女,已经跑第三趟了。”

      “我要和天君出趟远门,近日应当不回来。”

      云华夫人自己拧了热水巾擦脸,舒服地呼气道:“你也别太招摇,传出去不好。”

      裴仙君熄了烟斗踩着鞋子起身:“天君同我说狐君早已转世,你早就知道此事吧。”

      云华挂好巾子说:“母后讲过此事不宜声张。”

      “母后心思是越来越深了。”裴仙君穿好外袍准备回房:“你也是,快些给自己找个伴,别成天母后母后的,母后给不了你名分。”

      晚上红伢被夜尿急醒,阿娥躺在小床上鼾声不停,她看小侍女睡得熟白天也累,不愿叫醒,自己腾挪着穿鞋批袍推门。夜风从左侧刮到右侧,已经高过人的米糕草层层叠叠,波浪摇晃,芽上一点点青色被哑巴嫦娥的月光照得神秘,红伢能感觉到这片用自己仙力温养的大地正慢吞吞地朝她微笑,于是她看到了这辈子最美的景象,一群群起飞的萤火虫和草屑,星星点点,落落散散,像好几条融洒碧绿色的长幔,四面八方朝更高更远的地方飞,风吹着漾啊漾,漾啊漾,红伢哈出一口气笑,红了眼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蒙卦六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