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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蒙卦九二 “姑娘.. ...

  •   文哲在恒川镇当税官七年有多,小镇处北峰城最南缘,夏短冬长,春秋掺在一起像冬夏之间短短的间歇,白着脸没有个性。绵长的北峰山脉将马道驿站隔开,山那边就是喧嚷的商市,山这边却是落后阻塞的恒川镇。历史上尚且讲不清镇子到底是属于北峰城还是南阳城,镇子和它混乱的四季长在山腰上,每天每夜自个运转。

      春天文哲内人生了个胖娃娃,夏天城里边又派了几个捕快官头,秋天镇子又说粮库被偷了,冬天几个猎户上山打猎失踪家人到官府闹啊闹。内人身子一直不利爽,到了晚上就讲肚子疼腰酸胸闷,官府人少事多,文哲两头跑焦头烂额,夜里孩子哭啊哭,发高烧,妻子熬了土方子混在奶里,小孩子闻见气味奇怪怎么都不肯喝。

      三更半文哲和内人用棉布包着小孩提着灯笼出门,风雪直打到脸上。

      “姑娘!姑娘!开开门!”文哲使劲拍药铺子的店门,妻子抱着孩子快要哭出来。

      一会儿门开了,文哲和妻子挟着风雪挤进去。

      “孩子一直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吐得严重。”

      开门的女子只着中衣披着棉裘,用火柴点了烛台放到桌子上,冰冷的手指探探孩子的颈脉:“入风邪了,吃几贴药就好。”

      “二姐。”女子写了个方子叫来她姐姐抓药,从暗屉拿出针袋给孩子针灸。

      “入风邪?怎么不注意给孩子穿多点。”文哲埋怨妻子。

      “我自己都顾不来。”妻子焦急地摸孩子额头:“你官府的事比天大。”

      女子的姐姐把药包好递给文哲,文哲从裤腰里掏出碎银:“真是麻烦素馨姑娘了。”

      “哪里哪里。”

      素馨将碎银放在桌上送走文哲和他的妻子,给他们一件厚厚的毛裘。

      文哲连忙摆手:“姑娘已经帮很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怕孩子回去路上冷着,拿上吧。”

      “谢谢姑娘。”

      傅青藤坐在平时看诊的板凳看妹妹关门,烛台上的火焰闪啊闪变成蓝色。

      “二姐,又不穿鞋。”素馨举着烛台转身:“先擦脚再上床啊。”她打个呵欠。

      “嗯。”傅青藤站起来,骨头在皮肤血肉下咔咔咔响。

      药材小铺的两姐妹于五年前来到小镇,也是这样一个寒夜,在恒川镇漫长得人人死在炕上的冬天里,不知得哪里冒出来,大个子的是姐姐,脸上有疤子,脾气古怪。小个是妹妹,说话柔和性格也很好,就是脸色惨白,很少出门,身体很不好的样子。两姐妹开药材铺顺带看小病。

      恒川镇先前有城里来的老张大夫,可是老张大夫一年只呆三个月,听说到茶马镇开了医馆就再也没有来过,妹妹心底善良又是救死扶伤大夫,很受大家伙喜欢,若非身子不好怕是生不了早有人上门提亲了。

      每天下午素馨都会细心地用药水浸润每根箭头,放到窗上晾干,插进箭筒里。清晨傅青藤出门打猎,素馨还躺在床上,头发遮住一半的脸,呼吸浅浅。傅老妖套上草鞋,拿挂在墙上的长弓箭筒,轻手关门。

      山上小雪,特别静,傅青藤分辨从树梢漏过来的气味,草鞋踩在雪层上窸窸窣窣地响。

      一群白色的雪雁,五只,在半结冰的沼泽上,正将灰白色的嘴啄进淤泥里,掀来翻去。

      傅青藤屏息,学着人间猎人的动作,搭箭满弓,素馨千挑万选出来的长弓被拉得吱吱响,发丝被微风撩到脖子上,傅青藤想再用力一点,手指一动弦就断了,蹦一声脆响,断弦打到她指甲上,声音在沼泽地回响,雪雁在她面前慢慢地扑腾翅膀飞起来,傅青藤几乎没有别的念头,右手变成藤蔓像潮水一样缠裹着雪雁生生从半空中拖拽到面前,雪雁嘎嘎叫,羽毛飘落。

      辰时镇子上的人看到又是那煞人的姐姐,袖子沾了血,串着满肩的飞禽走兽,提拉着断弓,从街上走回铺子。

      文哲内人将娃娃给老家来的奶妈照顾,早上拿着一篮吃食和素馨的毛裘到药材铺答谢她。

      “我家那口子天天往官府跑,从来不顾家里。”趁着人少,和素馨聊起来。

      素馨一边整理药材的包纸一边笑着说:“诶,当官的当然公事多点。”

      巳时人多起来,要抓药的要看诊的嘈杂起来,文哲妻子说要回去看娃,出门刚好看见那姐姐从街头进巷,心一渗低头快步离开。姐姐个头大,比文哲还高,肩宽胯窄,背影比男人更像男人,头发也是时常不梳,一看就知道没抹发油,穿着不伦不类的。

      下午文哲回来,妻子端着温水给他洗脚。

      “你说素馨姑娘那姐姐,一个女人家怎么去打猎啊。”

      文哲舒服地倚在椅子上叹茶:“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甚。”

      “哎,你说她们不会是那什么......”

      “什么。”

      “磨镜啊。”

      “嗐,得了,人家素馨姑娘可是好人,别乱嚼舌根。衣服还人家了吗?”

      “早还了。哎我说你回来不关心自己的娃倒先问起别人的衣服......”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时,素馨照常给傅青藤涂箭头,虽然想来她也不定用得上,可怜的鸭子身上那么多窟窿,怎么可能是箭戳的。人间一天天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兔儿她们在楼里怎么样了。这里的生活似乎更适合自己,反正鬼也不需要天上的灵气,什么时候接兔儿一起来住?小兔子肯定每天都咋咋呼呼,说人间嘈杂肮脏什么的,要打个地洞屯药材珍宝。

      素馨想得眉开眼笑,箭头叮一下磕在小瓶子上。

      二姐喜欢用自己的藤叶泡茶水,打猎回来窝在后院里种头发,可惜人间真真灵气稀薄,小小食人藤半天连芽都没窜出来,更别说成人了,现在老娘罂粟和食人藤该把楼里偷干净了啊,这对冤家。

      素馨将晾着的箭头一字排好,朝每天也是这个时候到院子读书的李秀才打招呼微笑,拉着椅子挑一本书坐在门口读,手边放点水果,这时的阳光最不烫鬼。

      素馨喜欢看鬼故事,缠绵的可怖的她都看,更喜欢道士降鬼和人鬼情未了。白素贞的故事被人间讲得绝情,其实法海老和尚早早放了白蛇,许仙去天界给观音当差,可惜已然全忘了那些情爱。白蛇又和青蛇厮混到一起,两只老妖精就是不成仙躲着不知过去几千年,蛇啊本来就是多情又深情的冷血动物。

      在人间的素馨多出一个奇怪的习惯,她时常在夜里醒来,没有缘由,只是坐起来,盖着的棉被被她翻起一侧,房间黑,素馨就看着满室的黑。她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害怕地环住双腿,没有噩梦,没有原因,心情复杂,周边都是冷的。直到傅青藤也睁开眼睛,问她怎么了,素馨只能躺下,无法开口,二姐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从你身边逃走。

      傅青藤觉得,妹妹坐起来的侧影像棵带着刺的枯树。

      重新躺下的素馨被傅青藤紧紧地抱着,那两只其实是藤蔓的手臂丝密地卷着她,傅青藤的呼吸就喷在耳边,明明每一个冬季,从洞穴里树干上到天界柔软金蚕丝绒的包围下,二姐都是这样安抚她的不安,可是素馨忽然期待另外一种触感。

      疯了吧,我,素馨想道,把头埋进二姐充满原始气息的头发里。

      李秀才一月要进京,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倘若运气好,也许可以跟着夫子游学一两个月?他拿着书经,翻开,看两页,添点灯油,觉得头乏,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放下有些脱页的书,开窗看对面那间药铺,冷风从外头飘进来,李秀才拢着手靠在窗上,药材铺的妹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呢,每天都能从这个窗看到女子出出入入取药材的身影,妹妹的手很漂亮,耳朵很小巧,提着药材步伐匆匆。

      药材铺和李秀才家隔着一个小院子,不知道种了什么,女子的姐姐每天都会过来堆土浇红色的水。

      今天出乎李秀才预料,那扇应该闭着的窗忽然被撑起来了,李秀才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应该赶紧躲起来,可他就是不想走,看着女子伸出来白净的手,太瘦了,青筋明显,令人心疼。

      素馨和二姐一同起床,卯时,灰蓝色的天空,阴气很足。她送二姐出门,叮嘱二姐省点力别又弄断了弓弦,刚开窗,看见隔壁的秀才。

      女子没有盘发,只披着外袍,似刚起床,李秀才觉得自己唐突了,却因为女子柔软的微笑心底突突跳:“姑娘早啊。”

      “秀才可真是用功。”素馨拨了拨头发,朝李秀才笑。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李秀才不知不觉咧开嘴角,还想说什么:“我......来年一月要进京。”

      “赶考?”素馨想起自己看的那些鬼故事,好多开头就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宿在荒庙,遇上狐狸精。

      “不是,只不过去拜访夫子,顺道游历山水增长见闻。”

      “秀才前途无量啊。”

      “博文,姑娘可以称呼我博文。”

      “博文知礼而明辨晓道,秀才有个很好的名字。”

      李博文支支吾吾:“姑娘......可有意中人?”

      素馨看李秀才低头羞涩的脸,了然地笑说:“当然有啊。”

      李博文听出话中的笑意,暗自琢磨,女子不是开我玩笑罢,抬头再看,窗已经关上了,药材铺里传来挪动桌椅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蒙卦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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