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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蒙卦初六 主子我来找 ...

  •   傅青藤回到自己府邸,两个小童上前给她更衣洗漱。

      “我自己来。”

      小童留下金盆和手巾躬身退出,把门关上。

      傅青藤黑着脸闷咳一阵,胸口像呛着一大团腐蚀性粘液,她掀开衣襟,看见心脏处的花,小小一朵,正鲸吞蚕食地从她身体里汲取精血。素馨的花瓣和根茎,素馨的呼吸,素馨的每一根叶脉,傅青藤忍不住去触摸,她的心脏,她的花朵。

      傅青藤脱光衣服打坐歇息,脑袋里的食人藤像浸在米酒中慢慢地松散,傅老妖听见妹妹匍匐在自己胸口浅浅的鼾声,感受到黑不见底的洞穴中另一个自己的体温,闻到妹妹发根耳边那股香气,她一直沉浸在过往中直到黄昏,睁开眼睛,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不见边际的远处,她想回去了,和妹妹一起。

      两个小童在府邸里除草打扫,管事嬷嬷吩咐厨房做了傅大人爱吃的生海犀肉,到了晚膳时间傅大人却穿上便服留下官帽腰牌说去人间做事情。管事嬷嬷为傅圣帝君最后一抹释然而疲惫的笑容恍神,下人们唯唯诺诺不知所措,在傅府一等就是好几个月,傅大人仿佛人间蒸发了。

      天帝对傅青藤失踪这件事却很看得开:“傅爱卿为天庭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就当放她个假呗。”

      “可依微臣看来......”

      东昊天一甩龙袍,头上的珠帘晃来晃去:“此事到此为止。”

      摄青来找,朝廷里的人来找,各种不知名的人来找,嬷嬷只能守着偌大傅府重复那句话。

      “傅大人说去人间做事情就没回来过,我们这些小的也不好打探什么。”冷风吹起来,小童的灯笼摇摇晃晃。

      烛衣穿着厚重大裘,鼻子和耳朵尖被吹得通红,声音嘶哑:“可知傅大人去往人间何处?”

      “不知道。”

      管事嬷嬷关上门后烛衣慢慢地离开,回头看傅府两个大字红匾就悬在她头上沉甸甸。

      不止烛衣,兔哥在冷清的解语楼里成天念念叨叨为什么傅大人还不带主子回来,洪再再沉默地跟着家主东奔西跑,本来他觉得姐姐带着妹妹,能有什么事,可家主就是执拗地要找到那只病殃殃的女鬼,失魂落魄的样子。

      素馨被傅青藤带走后第三个月,烛衣终于放弃像盲头苍蝇一样的寻找,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傅府打听,最后人家嬷嬷说了:“要是傅大人回来嬷嬷我第一个通知您可好。”

      烛衣踩着雪离开,提灯小童问嬷嬷:“这位大人这么急着找傅大人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吧?”

      “我已经通知了摄将军他们,可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啊。”

      嬷嬷搓了搓手进去,小童推着沉重的门,门在烛衣身后吱唔吱唔地撞上。

      兔哥没了主子后六神无主:“我从来没跟主子分开过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傅大人不带上我啊......主子她已经不要我了吗?为什么不回来啊......”

      烛衣操持着解语楼日益紧缩的开支,她把久未结的账目都清理了,夜夜挑灯,将楼里能变卖的都当掉,清理解语楼宝库,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部给老龟,老龟乐呵呵,在一堆旧物中眯着眼睛抽着水烟咕噜噜打小算盘。

      一直恍恍惚惚的兔哥正要躺回主子亲手做的小窝里舔伤,找了半天发现小窝已经不见了。

      “烛衣,我的窝呢?”

      烛衣正卷起袖子搬花瓶,奶白色的小臂在兔哥面前晃啊晃:“雉鸡花高价买了。”

      兔哥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它回过神来,环视一周,发现烛衣已经将楼里能变卖的都卖了,空荡荡的红楼好不凄惨。

      它凶狠扑上去用力咬烛衣的手:“啊!!!!!你个白眼狼!!!趁主子不在就掏空解语楼!!!!我就知道!!!你把楼里的东西弄回来!!!混蛋!!!”

      烛衣冷脸一挥袖将兔哥拍到墙上,兔子跌得头昏眼花。

      “你想在这里等你主子等到死?”

      兔哥红了眼睛嘤嘤嘤地哭。

      “她不回来我们就去找她。”烛衣看了看蜷成一团的兔子软下语气:“过来帮忙。”

      洪再再从家主手中接过花瓶,看见手腕上血淋淋的牙印,眼神一变,放下花瓶捧着烛衣的手像宝贝一样:“家主,你流血了。”家主圣洁而白皙的手腕上深深浅浅的血口,像雪地里娇弱的花瓣,家主的手好温暖,家主的血是什么味道的,好想......好想.....

      烛衣垂眼看他,不动声色。

      洪再再避开眼神嗫嗫喏喏:“我......我......替您包扎。”

      这时兔哥挪过来,拍掉洪再再的咸猪手一脸别扭说要给烛衣抹药膏。白色药膏是馨儿脚伤时抹剩下的,烛衣认出熟悉的小瓷瓶,瓶口很大,为了方便兔哥将爪子伸进去,烛衣每次挑药膏都会顺着那个大大的瓶口,平滑地挑出一层。

      收拾妥当后食人藤抱着老娘罂粟忽然出现在湖心亭里,湖风吹起老娘罂粟的乌发,老娘罂粟自顾自沏茶,举着老爷盏用瓷盖摩一圈喝一口,抬头凝视烛衣兔哥。食人藤将光洁的脸挨在老娘罂粟膝盖上,两人都不说话。

      烛衣将包袱一背,第一个走上楼梯,洞口风呜呜呜像在哭。兔哥背了两袋东西咬着爪子跟上,它恋恋不舍回头望,解语楼的一草一木一舟一水。

      主子我来找你了嘤嘤嘤......主子你一定在等着兔儿......

      春姨正翘腿坐在店门口嗑瓜子,见隔壁药材铺一群躲在地底神神秘秘的家伙出来了,瞪大眼睛:“嚯!兔爷要拖家带口去远足呢!”

      兔哥正红着眼睛沉浸于小世界,傲娇地翻着白眼切一声扭头走。春姨脚边一直在困觉的美花儿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就一条缝的龟嘴目送兔哥一行人离开。

      兔哥把最后一眼留给了解语楼那扇不知道抵了多少年的木门,原本沉甸甸又不好看的木板此刻连身上的纹路都是充满温情的。想着想着兔哥又情难自禁地哭起来,泪眼模糊中它看着烛衣在熙攘人群中的背影,那么一刹那觉得好像主子就站在身前,会回头朝它温柔地笑,再揉揉它的耳朵抱起来。

      兔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背上的包袱随着它的啜泣哐当作响。

      烛衣回头看它,兔哥正用爪子不断揉眼睛:“主子......嗝......主子”

      烛衣心里叹了口气,冷着脸提溜兔子的耳朵将它抱在怀里,模仿素馨的动作给兔哥顺毛。洪再再灼灼地盯着兔哥埋在烛衣胸前的头撇嘴。

      前些日子,阿娥等红伢身体好一点后又来到解语楼,和上回一样只身前来,提着个明明灭灭的灯笼,找烛衣。

      那时烛衣天天只钻到解语楼的宝库里沉思,不说话不管事不见人,阿娥等来的无比阴沉的狐君大人,看着她的样子好一会儿,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烛衣连头发都沾了宝库里的灰尘,坐下来时阿娥闻到她身上各种混杂的味道。

      “狐君大人不久以前留在红伢大人处的物品。”阿娥从袖口掏出玉坠移到她面前:“红伢大人让我还给您。”

      烛衣掀了掀眼皮不出声。

      阿娥和她对坐沉默。

      一会儿,阿娥眼神移到桌案上已经冷透了积满香炭的鼎子,开口说道:“红伢大人位列仙班已经六百五十七年了。”

      “她是唯一没有仙骨的神仙。”

      阿娥自言自语:“因为红伢大人没有忘记尘世间的事情。”

      “没有仙骨意味着什么您知道吗?红伢大人除了寿命长一些只要严重一点的风寒都能让她形神俱灭。”

      烛衣将玉坠拿起来攥在手里。

      “大人她甚至为已经忘掉一切的人赌上性命。”

      “大人她觉得,只要有人记得,总会有结果的。大人说,她只求一个果而已。”

      阿娥对着颓废的狐君还想说什么,但狐君已经站起来,目不斜视地离开了。阿娥如来时一样自己撑舟,解语楼湖面积满厚厚一落叶,撑得她手酸。

      回到九重天草坛,推开小小的草门,穿过密密匝匝的米糕草丛,九重天闪闪的繁星和到处飞舞的萤火虫仍恪守岗位,阿娥看见那栋旧府邸里暗暗的灯火。

      阿娥脱下外袍时红伢笑眯眯地看着她。

      “大人怎么笑得这么毛骨悚然。”

      阿娥洗净手拿起桌上的药碗要给红伢喂药,红伢将绣到一半的手帕盖在肚子上喝了一勺。

      “苦。”她皱着眉毛又喝了一勺:“好苦。”

      阿娥放下碗去拿糖块,看到红伢略鼓肚子上的女工实在惨不忍睹:“大人的女工是越练越丑了。”

      “是吗?”红伢将手帕展看仔细端详:“阿娥你知道我绣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阿娥将糖块用瓷勺压碎搅匀到药里。

      红伢乖乖将药喝光不死心地想将手帕润色一下,执着针头却不知道从何下手。阿娥搬了凳子到床边,抢过红伢的手帕利落地给她补救。红伢看着阿娥认真的侧脸发呆,不一会儿呵欠连天,很快就倚在阿娥手臂上睡着了。阿娥放下手帕轻手轻脚地将她扶到床上理好头发掩好被子,九千米以外月宫的冷光印在红伢脸上,说不出的美。阿娥隔着月光吻了一下红伢的额头:“我的傻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蒙卦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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