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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屯卦上六 “只要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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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馨拖家带口出门,食人藤半浮在湖面上目送她们离开,头发散在水里围绕她的裸体像一团藻。
阿娥租了辆麒麟车,风驰电掣地往九重天草坛赶,麒麟车飞上天外天,越来越高,金光大盛,车篷特意换了特别遮光的布帘,素馨仍旧受不了,捏着二姐给的保命鬼符运气护体,麒麟车内能听到金鸾和仙鹤的叫声,此起彼伏。
多少年没到这么高的地方,这么明媚的天空和气息。素馨倦怠的眼睛望着遮帘缝隙窜进来的光线,光线随着麒麟的奔跑细线跃动,几乎可以幻想到车外刚烈的风。
兔哥如临大敌,手里握着黑伞随时准备撑开来护主。
洪再再目光炯炯地盯着烛衣,烛衣则闭眼憩息运转体内的灵气。
下车时素馨闻到浓烈的米糕花香气,九重天倒比天宫暖和,可是偌大金乌就挂在素馨头顶,阳气被伞面反射仍然令人窒息。麒麟喷喷鼻子拉着车走了,兔哥紧张兮兮地撑着伞,大黑伞被阳光照射隐隐约约有华光流动。烛衣喜欢太阳,也许是天性,大大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忍不出抖了抖把耳朵和尾巴都舒展开来,赖在草滩上就不起来了。
素馨搓搓手掌随阿娥进了门,九重天草坛其实就是一个破旧的门后藏了一大片无边无垠的米糕草。米糕草长起来有人那么高,开出粉红色的花,看起来也是暖和的颜色。
阿娥提着灯笼将素馨带到红伢房外:“大人,素馨姑娘来了。”
素馨推开房门看了一眼,让兔哥守在门外。
躺在床上的红伢脸上身上全是冷汗,头发批乱,嘴唇发抖,素馨闻到被子底浓浓的腥味,她掀开红伢的被子和裙底略略看一眼,果然。
素馨坐在床边握着红伢的手等她睁眼,红伢被冰冷的手一触,睁开眼睛:“帮帮我......”
“红伢大人是要我帮什么。”她冷静地问,向来不落微笑的脸上全是严肃的表情。
“我要。”红伢坚定地咽下一口气:“生下她。”
“此事天地难容。”
“我不怕。”红伢见素馨不为所动,只能忍着疼痛半起身捉住她的手恳求:“我想生下她......只有你能帮我。”
红伢捉着素馨冰冷的手哭泣:“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了......我只想......有个念想......我会告诉你狐君所有事情......帮帮我。”
“你可知道失败的后果。”
红伢眼神一下子涣散了:“失败的话,就失败吧,已经,无所谓了。”
素馨突然很心疼,她扶着红伢躺下,替她把头发捋好:“这不值得,王母她已经忘掉尘世间的事了,你何苦。”
红伢疲倦地支撑着眼睛,看着素馨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嘴唇翕翕合合:“只要有人还记着......”
素馨望着红伢沉思,从窗外飘进来米糕花香和红伢身上的腥气混合四散。
兔哥蹲在门口外好一会儿了,爪子被它咬得湿漉漉,终于等到主子开一半的门把头探出来,主子贴在它耳朵上说话唉哟好痒好痒,等等,兔哥突然目瞪口呆地看着素馨,一着急把兔爪又塞进嘴里:“主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啊啊啊......”
“兔儿!”素馨难得严厉:“此事重要,照我说的去做。”
“好好好。”兔哥一溜烟跑了。
素馨重新关上门,下九重结界,将房间封得严严实实,捏了个奇怪的手诀,瞳孔渐渐扩散,直到眼睛变成全黑,身上的鬼气前所未有地膨胀,头发无风自动,原本就乌青色的脉络愈发凸显,整个人显现出诡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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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南疆异兽作乱,五大灵山一夜枯萎,原本应当是金光四溢的青空被黑紫乌云笼罩,灵山范围内方圆百里传出恶心气味,天宫圣君傅将军于前月领旨,携一千傅家军前往探查。
傅青藤和她无往不胜的军队被困灵山诸神阵中,她的衣袍饱蘸自己和尸鬼的血液变成墨绿色,山上树林里仍旧涌出数之不尽的尸鬼,一波又一波倒下起来倒下起来。
这时一群身着巫士服带着面具的弓手从山顶上露出脸,拔箭拉弓对准傅老妖,傅老妖抬头看山顶,被锃亮箭头反射的雷光晃着眼睛。还没给她反应时间,几百支箭咻咻咻地插在傅青藤身上手上头上盔甲缝隙里,绿色血液一绺绺流出,傅青藤左手将咬着自己大腿的尸鬼脑袋扯出来,右手抢过不知哪具尸体手中的剑慢慢举起来:“挡我者————杀!”
最后一个字用力过猛,脖子刚用藤蔓缝上的伤□□开来喷出一团血雾,傅青藤的喉管噗一下掉在地上。她插着浑身的箭弯腰去捡,面不改色塞回原处。
丧心病狂的傅家军冲上山顶,浑身煞气的傅老妖则慢腾腾走在队伍最后面,顺便一根根拔身上的脑袋上的盔甲缝里的箭,也不管血液像喷泉一样到处流。山顶上的人将一桶桶黏糊糊的黑油倒下来,傅家军无法再前进一步,这时他们用三味真火将油点燃,一片火光中,诸神阵里,只剩傅家军的惨叫。
火焰中傅青藤的身体噼里啪啦地响。可她感觉不到疼痛,她连神经,大脑都是食人藤组成的,又怎么会有痛觉呢。她冷眼看着阿鼻地狱般的景象。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这前进不得后退不得的窘境,傅青藤耐心地等待,耐心地折磨自己。
“怎么还不死,它们还是人么。”山顶上身着巫士服的人看见一个个焦黑的傅家军仍缓慢前行,顶着铺天盖地的箭雨。
他们眼中那个怪物一样的女将军被火焰烧光了皮肤,闪着幽光的眼睛随着步伐逼近。
“启动诸神阵!”
人群深处传来大喝,巫士念咒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声音嗡嗡嗡在傅青藤耳边响。诸神阵神光大作,从阵眼飞出锁链将傅家军一点点从山腰拖回去,锁链陷进烧焦的肉里,骨头断裂发出咯嘣咯嘣脆响,锁链上的法咒赤烫神识,傅青藤抬头看仍然黑不见顶的青空,她逐渐模糊的理智捕捉到一丝奇怪的碎裂感,从身体深处,一件被她细心呵护的薄瓷器快要裂开了。三味真火烧坏了她本就不精致的脑子,她苦苦寻思,什么东西,要碎掉了,是什么?
山顶上的人见一直往前走的女怪物终于停下来,连忙加紧法咒的力度,诸神阵的光芒仿佛灼伤一切。那个女怪物浑身都是火焰,跪在地上不动,身上缠满冒烟锁链,仰着头想要说什么,山顶上一支阴森森的箭对准她的脑袋。
“馨儿——————”傅青藤破损的喉咙发出悲鸣,与此同时红光闪闪的后羿神箭穿透了她的脑袋,悲鸣夏然而止。
最后的杀手锏使出,巫士们瞪裂眼眶看着已经不成人形傅圣帝君,女怪物晃了两下,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想死透透地倒下,而是慢慢站了起来,身体不断膨胀。眼尖的人从面具后看到女怪物身上一条条蠕动的藤蔓,密匝匝的藤蔓里隐藏了无数闪着幽光的眼睛,灯笼般大,直勾勾看着他们。
“我——要——杀——了——你——们——”
女怪物的发声很艰难,身上的锁链一条条绷断,藤蔓被烧掉后又接起来重生,这时傅青藤眼里只有愤怒和原始的本能。
在跟着将军数百年里,摄青记得这样子的将军很少出现,这般歇斯底里。灵山已经不复存在,被神仙们的血染红浸透,发狂的将军在大开杀戒后不见踪影,摄青只能嘶哑着嗓音清点一下伤亡人数顺便吩咐众傅家军收拾自己,怪物们疲惫地找衣服找清水,几刻钟后人模狗样地回来原地待命,一直黑蒙蒙的青空此时终于透进阳光。
飞行几万里后傅青藤形容狼狈出现在兔哥面前,斑驳的新生皮肤掩盖不了她的腥气,她赤裸着身体踩在光洁的九重天草坛上,一步一个黑脚印找到正瑟瑟发抖的兔哥。
兔哥手里捏着素馨的保命金符碎片,被傅青藤的煞气吓得五体投地。
“主子在房间里!”
傅青藤幽幽的眼晃过阿娥烛衣和洪再再,径直朝红伢房间走去,砰一脚踹碎素馨的禁制堂皇而入。
烛衣眼睛一眯也要跟着进去,被阿娥挡住一下,再抬头房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食人藤爬满,食人藤蜷着露出嘴巴嘶嘶嘶地滴酸水。
房间里的鬼气阴森得已经能冻死一个人,傅青藤居然能听到小妹体内传来地府隐隐约约的鬼哭狼嚎,她上前一步抱着已经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素馨,咬牙切齿:“地府老头你敢!”
素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傅青藤,干枯的嘴唇里冒出一两个字眼。傅青藤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她恶狠狠地回答:“你别想!馨儿!你别想!”
素馨摇头挣扎起来,眼角不断冒出泪水,傅青藤轻手轻脚按住她,温柔地吻妹妹满是皱纹的额头,手化作藤蔓偷偷缠在素馨脖子上:“嘘——像以前一样,睡一觉就好,我的馨儿。”
妹妹渐渐在自己手里变回很久以前的模样,一朵小小的花,一朵小小的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花,傅青藤小心翼翼地把花朵捂在胸口上,让花朵的根须扎进自己□□里,这时傅青藤终于感受到了疼痛,丝丝缕缕,从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只能在素馨身上感受到的疼痛,她甘之如饴。
红伢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身上都是素馨给她瞒天过海的鬼气,傅青藤对着这个罪恢祸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痛下杀手。
傅青藤穿着素馨的衣服出来,裤脚衣袖短了一截。烛衣问她:“素馨呢?”
“死了。”傅青藤嘲讽地看着这只万年不变的狐狸,仍旧白得像张纸,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邪。
“她在哪里?”烛衣盯着傅青藤问,无视她阴鹫的眼神。
“你以为你凭什么。”傅青藤难得话多:“馨儿和我共生了千万年,而你,你不过知道她一个名字,不过凭着一张脸,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她在哪里。”
她摸着心脏处柔软的花朵,从高高的九重天草坛一跃而下。
傅圣帝君消失的一刹那,压在头顶的压力消散,兔哥和洪再再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都满额冷汗,徐烛衣跑到草坛边缘,只能站在石阶上看渺渺茫茫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