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屯卦六二 “阿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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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伢批着大衣蹲在草丛里，身边被绿色萤火虫环绕，她把手掌合上，透过指缝看萤火虫在掌心扑腾，她闭上眼，让体内的仙气流淌而出，像毛毛细雨，温热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大人，好冷啊，回去好不好，明天再来看也一样啊。”她的侍女提着冷光灯笼站在她身后跺脚，萤火虫从晃荡的灯笼上飞起来趴到红伢头发上。
红伢蹲着往前挪，茂密草丛在她脚掌下沙沙沙地响，萤火虫被惊飞，又飞到侍女的灯笼上趴着，红伢说：“阿娥，你知道天界一日人间十年吗。”
阿娥提着灯笼跟她走，一望无际都是小腿高的米糕草，阴风不大，一点点吹来，阿娥的灯笼微微晃。阿娥瞧着红大人蹲成一团像个小孩子用掌心抓萤火虫，头发绾得高高，以红色鸳鸯簪子盘起来，经年累月脖子后那块皮肤晒红掉皮晒黑，身边是叽叽叫的小虫子。
红伢大人是天界管米糕草的小仙，这里一年四季六十甲子都归她管，阿娥是她唯一的侍女。
红伢衣服背后的金丝都是她一针一线缝上去的，红伢的头发也是她每天打理的，阿娥提着灯笼陪她没日没夜地种米糕草养萤火虫，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多少年前她刚上天庭时，米糕草就是这般长，现在也是这般长。
那年初上天庭的阿娥，排着长长的队伍到登记仙籍大殿里还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黄黄瘦瘦又干瘪的仙官翻开厚厚的一本大典：“米成国会稽县刘春娥，甲戊年九月初四寅时登仙。”仙官的声音颤颤巍巍，大殿里头回响。
阿娥像前面一个那样，低眉顺眼地答了一声：“是。”
“可有文采才华？可会武功法术？”
阿娥细细回想成仙前模糊的一生，刘家的大米缸、成片成片丝瓜藤、酿酒米槽滴滴答答的响声、秀秀小姐会听人话会伸舌头的白兔子、死时闻到庙祝香火的檀香......仙官提起眼睛看阿娥默不作声，抬了抬眉毛：“唔——”他换上小毫勾勾画画：“往最右边的门口走。”
“下一个——”
阿娥穿着全身素白的衣服，袖口长到手背，她走到大殿最右边古旧像民居一样的门，门口趴着两个咬着门环的小饕餮，阿娥僵硬着表情去拽门环，门叽唔叽唔地应声而开。眼前是仍然古旧的石阶，通往上头，墙壁上的石窟窿透出清新的风和光，仙官宣读名字的声音颤颤巍巍落到身后。漫长的石阶一步步走，阿娥关于刘家大院的回忆一点点褪色光化，最后阿娥只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妈给她讲天上人间的故事：“天上有九九八十一个仙女有九九八十一个天神有九九八十一个佛祖......他们住在高高的山上，喝鲜甜的水，吃人头那么大的野果，有数之不尽的鲜花盛开......”
红伢等了刘春娥蛮久的，第一次出现在刘春娥面前，她站在九重天草坛的石阶上，手里拿着给小侍女的衣服，笑起来像个丰收的农民说：“阿娥。”
刘春娥空白的记忆中从此有了一张脸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侍女之后红伢不用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自己打灯笼，熬粥煮饭除草养萤火虫都有得力助手阿娥帮忙。冷光棉芯烧光了阿娥经验丰富把它挑出来，换上白白净净的一条灌上满满的灯油，衣服哪个角落蹭破了阿娥捻针穿线几下给她缝好，饿了有阿娥冷了有阿娥病了有阿娥，红伢的九重天草坛多出一个人多出一份清闲热闹。
庆仙节狐君来买米糕草，带着她忠心耿耿的狐子狐孙踩到九重天草坛探望红伢。红伢蹲在院子门口看一众化为原型的黑狐狸红狐狸棕狐狸在她草地上打滚，九尾徐以命像个迈着贵族步子盘在她面前，明明是个瞎子，红伢腹诽。
草坛清新的风把徐以命的白毛刮得像匹绸缎，徐以命闻到米糕草浅浅的香气，像馨儿耳根处的味道。狐君说：“这里是个好地方。”
“就是个种米糕草的小地方，哪比得上你们狐山。”红伢喝一口米糕茶，看阿娥正爱不释手地抚摸黑狐狸身上的毛皮，黑狐狸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早个季节来米糕草开花更好看，晚上还有萤火虫。”
“嗯。”徐以命应了声趴在自己爪子上闭眼：“反正我也看不到。”
黑狐狸转头看着趴在地上小憩的家主，蹭蹭蹭跑过去凑在她耳边说什么。
“晚些再说吧阿跃。”徐以命不再搭理闹腾的狐子狐孙。
黑狐狸炯炯有神地看着远方，后来禁不住阿娥温柔地抚摸慢慢倦了，伸个懒腰趴在徐以命身边。
阿娥蹑手蹑脚走过去问红伢冷不冷，下午风大起来把狐狸毛吹得到处飞。红伢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说还行，让她把狐君买的那十几车米糕草先收拾收拾扎一下，估计狐君醒来就要回去了。
下午近傍晚徐以命醒了，红伢在院门和阿娥给她捆好了十五车新鲜米糕草，用九重天草坛粗粗的麻绳交叉绑紧，红伢用仙力给车子打上九重天草坛的蓝色印记。徐以命头发上沾满米糕草碎屑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快回去吧你，天庭今晚门禁。”红伢让阿娥用专用的梳子替徐以命拔草，徐以命一身白衣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有样东西给你。”徐以命站起身。
洪跃跃从怀里拿出一封金光熠熠的请柬，阿娥接过去给红伢看。
“昆仑岛的宴会。”狐君言简意赅，趁着红伢发愣一挥手卷着十五车米糕草和狐狸们化为原型离开。仙法卷起的风把红伢头发吹乱，院门前面一大片米糕草呼啦呼啦左右倒。阿娥看着狐狸们越飞越高，把昏暗的天空和祥云照亮：“好漂亮。”她惊叹道。
红伢捏着流光四溢的请柬，西王母三个烫金大字那么明目张胆。阿娥反应过来给她整理头发，红伢站着不动心里酸涩，若不是狐君，自己这种小仙是连见上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吧。不，应该说您。
晚上红伢难得没有去料理她心爱的萤火虫，一反常态泡在浴桶里懒洋洋地对阿娥说：“你去弄就好了，今天好累。”
阿娥对那些发光的虫子一向没有好感：“你不怕我弄死它们啊。”
“嗯，不怕，去吧。”
阿娥气鼓鼓地去了，打着冷光灯笼一个人逛了整片九重天草坛，回来时脚也酸了手也红了衣服也脏了，冷光灯笼和头发上趴满萤火虫，她拍掉虫子放下灯笼去找红伢，院子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冷光灯笼挂着像一团团鬼火。
“大人？”
阿娥找遍草坛院子，最终在红伢的小房间门外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阿娥默默熄了灯笼，坐在小房外，听着红伢的抽噎和虫子叽叽叫数祥云，她用手掌托住下巴，并最终保持着这个姿势倚在柱子上睡着了，梦里仍旧是漫天漫地的萤火虫，红伢蹲在她面前像颗暖热的星星发出光芒，照亮了身前身后的米糕草和虫子。
阿娥在自己床上醒来，睁眼看到蓝色碎花被褥和床头精致的水计钟。然而记忆中她早已没有红伢是怎样把她搬运到床上的记忆，果然是昨晚太劳力操心了。红伢大人难得比她起得早，还忒有良心地煎了米糕草饼和煮了米糕草茶，乐呵呵来叫醒她，小院子弥漫一股香气。
“要去除草了。”
阿娥看她毫无异色的脸，不禁想起昨天一切异常的源头。
“大人——”她顿了顿：“狐君给你的请帖......”
红伢翘着腿喝一口香喷喷的米糕草茶，香味和暖气沁入鼻腔里。
“嗯，正好是忙季，到时候许多神仙要过来拿米糕草，就不去了。”她眼睛看着玄米色杯子，嘴角噙着微笑，答非所问。
阿娥没有拆穿她，咬着烫口的米糕饼：“大人，你放太多油了。”
红伢自己也尝了一块：“将就着吃啦，那么多要求。”
打开院门一股清风扑面，红伢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天的工作。她们在单调的米糕草丛中越行越深，阿娥跟在红伢后面拿镰刀，两人从早上到中午，都会呆在草丛里，慢慢地慢慢地除草，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屯卦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