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坤卦用六 “淑君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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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兔哥晕倒在一圈圈红灯笼的垒叠中，眼里鼻尖只剩洪再再粘稠发腥的内脏块，徐烛衣却终于在层层楼房中找到奄奄一息的某鬼。
素馨窝在自己闺房里颤抖，四周点满暖香，淑君给的金线断成两截还是扔到香鼎里烧着，烟雾走往架设到楼外的通风口，檀香和木芝花香气闻起来像瑶池被晒透后的荷花花瓣。
淑君也曾踩着瑶池的水妖娆起舞，手里拈着的便是一朵晒透的荷花，粉粉白白，透明的花瓣里能看见清晰的脉，也是白色，附着花瓣蜿蜒。淑君对她说：“馨儿你就像一朵娇孱的花，晒透了晒透了，闻起来好香。”说着她便撩起鬓角头发浅浅地笑，涟漪一圈圈随着她的脚尖晃开。淑君是个美人，当然没有多少仙人不美，她美得顺心又令人难以抵御。淑君是花仙，却从未有人知晓她到底是什么花。她自来熟地同素馨喝酒，一开始是浅浅一杯，后来就原型毕露地一壶壶闷，这花仙喝醉后喜欢摆弄风情，起舞吟歌，素馨看，看她孤芳自赏，看她带着点落寞踮脚媚笑开扇扭腰，最后慢慢伏在墙上醉倒笑嘻嘻地说：“馨儿妹妹，馨儿妹妹，我再唱一曲儿给你听......采一枝鲜花，鬓角压......再莫要叫奴...叫奴...冷冷清清等你三更后......贪杯在谁家......小妹妹十指尖尖扫琵琶......”
她自己带着酒气入梦，素馨招兔哥过来驼她上床，仔细地压好被，落下帐子，灭烛掩门。晚上素馨无可避免地记着她那些小调小曲，一遍遍循环，像大宝西佛殿的罗汉唱佛经，多到从耳朵里溢出来散到窗外，一重又一重。
酉时三刻，素馨从淑君淑君淑君的混乱幻觉中偶尔清醒，一侧头脖颈喀拉喀拉响，她嗅到了蜜皂的香气，近到鼻尖处，还有毛茸茸的触感。
“淑君淑君......你方才叫了两声淑君。”
徐烛衣用尾巴尖搭在素馨眼上，感受她滚动的眼球。烛衣笑了笑更用力把惨白的鬼卷进怀里，两手搂着，额头顶着，喃喃细语。
她轻声说话，在烟气一层层像薄被裹着的房内，烛衣也渐渐晃了神，仿佛这就是与世隔绝的一隅，没有聒噪的兔哥烦人的金狮愚钝的食人藤和凶神恶煞的傅青藤，只有她和她，烛衣和素馨。忍不住想永远留在这里，永远陪素馨沉睡下去，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烛衣走过许多地方，天界、人间、甚至鬼鬼怪怪吃饭唠嗑的阴间，她看着不同颜色的天空，走着不同的路，看到不同的女人男人，她像飘在空中的碎屑，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未来。
“馨儿......”烛衣呢喃着这个名字，她闭上眼睛尝试同她一起睡，阴间的黔婆跟她讲，睡同一个枕头，神息相通。
洪再再睁开眼，看见那只瞪着双眼颤着胡须的兔精。粉红色团子在捣鼓他头旁的药炉，从梨花木柜顶摄一镊子灰红色的屑，撒进炉里，底下木炭加热后散发一股桂花香气。它一边撒药一边谨慎地盯着自己，穿着滑稽黄马褂，洪再再瞧见了，黄马褂质料上乘，用最珍贵的蚕丝织成，水火不毁，近嗅有暗香，上代家主也穿这种布料。由各路神仙进贡过来更有数不尽的衣裳珍宝，上代家主尤其受散仙的爱慕，绝版的诗集，神鸟的蛋，万年难遇的花草药材，遥远西界的神奇胭脂，灵兽的眼球，老树鬼母的披风......不过这都是大战以前的事情了。
大战后，散仙便如其名字般，四散而逃了。那些或珍贵或冒牌或不知所云的东西，被天兵天将收缴，被无名百姓抢夺，被大火烧毁，洪再再回去看，一地狼藉，狐族圣地，只剩些残花败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气，心念一转想到家主：“家主......我的家主......”
“原来客人是来寻人的，如何称呼客人？来解语楼问事可有交换的物件？”兔哥端着药碗喂洪再再喝下，洪再再尝到满口残留的鲜血混在药里，忍不住砸吧砸吧。
洪再再从怀里掏出一块暗沉沉的古玉：“在下......洪再再。”兔哥忍不住撇嘴，心里头嘀咕玉实在是解语楼多到泛滥的宝物了，不稀罕，它仍旧接了问：“洪大人找的何人？”掌心握着玉翻过来，它眼睛盯着自己兔爪上粉白粉白的毛毛，忽然想舔一舔。
洪再再迟疑着，看向床头青花瓷，两枝荷花交缠着走满瓶身，涂上很浅的绿色：“我找狐族家主。”
“又是何人与洪大人说起解语楼的事？”
“族内老人。”
兔哥见洪再再张着干瞪瞪的大眼，嘴角紧抿，没有痴人的古怪劲儿：“洪大人可知道狐族家主早已被天帝伏诛，灰飞烟灭。”
洪再再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块拳头大的光斑，七彩颜色。
“不，我找的是第二个家主。”洪再再看上去可怜兮兮，在解语楼繁华锦缎中尤为瘦弱。
“客人且等着。”兔哥撇撇嘴弓腰弯身，在一片桂花香烟气中转身走，洪再再低头看药碗里残留的药液，里面映着他自己的脸，像刷了粉的树皮，他瞧着瞧着发起愣来。
三年前巴瑞街上神秘的白发老人，也是用客人喝完的茶碗渣子占卜，你喝一口，他看一看，微微地冲你笑，然后写出一堆歪歪扭扭的文字，收一颗夜明珠。他当年给洪再再写的只有八个字：福薄寿短不得好死。洪再再要给他夜明珠时，老人露出牙龈和黑色的牙齿，摆摆枯瘦的手，用古怪口音说不要不要。
洪再再算是知道自己碌碌无为的一生，可究竟还是难过起来，父亲七窍流血的样子重复在他眼前，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混沌，嘴巴张着徒劳无力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最后一点点瘪下去。巴瑞街上，有几股凉风合着水烟味，脚下踏着积满水洼的青石板，卖货娘擦肩而过，耳边叮叮当当。洪再再忍不住心里头的空旷，仍旧睁着双眼信步离开，冷情，他时常这样骂自己。
兔哥念念叨叨，跨层层旋转而上的楼梯，灯笼香烛的味道弥漫，小爪子打在木梯上嗒嗒嗒嗒闷响，走到七楼它打了个喷嚏，连忙用黄马褂衣摆搓搓脸再捋捋兔须，一阵阴风吹来。当然它已经习惯了主子怪力乱神的鬼气，哆嗦哆嗦蹦踩着红木地板推门。
“主子主子......”
它噤了声，因为烛衣的尾巴铺天盖地，呼地一下把它拱了出去，两扇门沉沉地在它眼前盖上，它回过神准备破口大骂，抬眼正看到烛衣的剪影。
“馨儿不舒服，什么客人都打发走。”烛衣用下巴和脸颊摩挲素馨头顶，像抱个娃娃。
“来的人说要找第二个狐族家主。”兔哥莫名其妙，偏又奴颜奴性地答了，眼角瞄着自己的爪子骂自己贱。
“让他呆着。”
兔哥听出了烛衣话里的脾气，趴着把黄袍小马褂衣角揉成团，嗒嗒嗒嗒一个团子又滚了下去，出清道长赠的羊角铃被它撞着叮铃叮铃响，还一头磕在素馨粘在三楼墙角的防磕垫上，兔哥哎哟叫弹开了，晕头转向之间看到食人藤绿油油反光的眼珠子，它转头，望窗圈子外，栏杆上，侧坐一红衣美人，垂着脚尖迎着湖风仰面微笑。兔哥瞧呆了眼，当然认出这是食人藤头上那顶常年小红花，兔哥也笑，对着美人笑，笑着笑着，食人藤把头探了出来，恶狠狠不知所以地瞪兔哥。
兔哥激灵一下撒腿跑，心里头窃笑，这食人藤还是妻管严，牛高马大蹲着给老娘罂粟按脚丫，身上穿着别扭的白裙子，任劳任怨。
申时五刻，洪再再正梳理自己光亮油滑的头发，方方晕倒又被兔哥搬运，把他早上精心码得整齐的发冠蹭乱，他用力把纠缠的翡翠冠扯下来，把沾着的头发撕拉扔掉，手指插进头皮里划，五指梳，一下接一下，用力，青筋隆起，额角的手背的。他不在意，哪怕头皮火辣辣疼。
头发梳理扎整齐，他开始洗手，用兔哥搁在床头桌案的铜盆和白巾，搓手指、指缝、手背、手腕，他觉得看见了泛在水面上的头油，忍不住撩水又梳了一遍头发。
申时七刻，洪再再穿上兔哥扒下来的外袍，仔仔细细系好盘口腰扣，别上玉佩，用沾着水的手指划拉眉毛，蹭上去，掐细。
父亲曾由头到脚教洪再再收拾自己，每天凌晨神采奕奕地领着他朝觐徐以命。父亲以花香涂掩狐山上的骚味，在徐以命面前俊了一辈子。
洪再再讨厌父亲帮他扎发，疼，头发掉一地。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这种折磨，折磨头发折磨□□折磨自己，手指擦过头皮的时候，忽而获得一种彻底重生的感觉，他总是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恍然，习惯了疼痛后觐见家主，跟在父亲黑色绣满红落花的官袍后踏雪而上，狐山白皑皑的雪压抑，宁静，脚陷进松软的雪里嚓嚓嚓嚓，父亲的脚印大他的脚印小，大风刮他们的厚重斗篷，上山之路漫长，石阶低矮琐碎永无止境一样延伸。如今他没有了父亲，没有的家主，他又能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坤卦用六
